胧月被抱去永寿宫的事，温宜是从底下人嘴里听来的。
宫女得绘声绘色的：苏公公亲自去咸福宫宣的旨，后头跟着抬赏赐的箱子，敬妃娘娘把孩子送到门槛边，胧月一路从苏公公肩头上回头喊“额娘你等着我”，喊得沿路伺候的宫人都低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温宜正坐在窗下翻一卷旧书，听到这话，翻页的手顿了顿。
她心里先是泛起一阵好笑。
前些日子在她这里，甄嬛是怎么的？
“养母也是母”
她一头拿端妃待她的情分压她，要她知恩图报。
转头自己回宫，见胧月认生、只肯喊一声“莞娘娘”，便在皇上面前红着眼眶装落泪，几句话的功夫，就把敬妃养了三年的孩子从咸福宫抱回了永寿宫。
原来“养母也是母”这话，从来都是给旁人听的。轮到她自己，就不行了。
果然双标的厉害，温宜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敬妃一把屎一把尿，把胧月从刚满月的娃娃养到会跑会喊人，她甄嬛回宫没几日就来摘桃子，好处全让她一个人占尽了，还占得这样理直气壮。
不过……
温宜指尖在书页边缘轻轻一捻，眼底弯起一点促狭的笑意。
敬妃那性子，素来把胧月当命根子似的攥着，如今平白被人从身边夺了去，怕是这会儿在咸福宫里已经气得头晕了吧。
啧啧……
她拿起书，往窗外望了一眼。日头正好，廊下的影子点点的地挪着，后宫这个大戏台子真是一日也闲不下来。
午后院子里静得很。
温宜搬了把竹椅在廊下坐着，桌子上搁着半碟子新剥的栗子，和一壶好茶。
院门口忽然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紧接着传来一声亮堂堂的嗓音：
“温宜公主，温宜公主在不在里头？”
温宜抬眼。
齐妃一身的深蓝色绣百蝶宫装，走得裙角都扬起来，身后跟着翠果和两个捧着匣子的宫女，一路从院门口直走进来。她脸上堆满笑容，鬓边的点翠步摇晃得直打颤。
她一进院先环顾一圈，啧啧两声：“哎哟，你这地方怎么这样素净，倒像间书斋。”
温宜放下炭条起身，屈膝行礼：“娘娘怎么来了，也不先着人一声，温宜好去迎。”
“迎什么迎，快起来，”齐妃几步抢上前，一把将她扶起来，手拍在她肩上，力道重得温宜都晃了晃，“我这不是实在憋不住了吗！有事不跟你，我这心里堵得慌！”
她着也不等人让，一屁股在石凳上坐下，拍了拍身边：“你也坐。”
温宜侧身坐了。
“我跟你讲，”齐妃凑近些，声音亮得院里的宫女都忍不住竖起耳朵，“上回你替我们弘时想的法子，真真是神了！不止是法子神，你这人也是他的福星！”
温宜笑了笑：“娘娘言重了。温冶初不过是帮着出了个主意。”
“帮着出主意？”齐妃眼睛一瞪，嗓门拔高半截，“你可别谦虚了，我们弘时自己都了，他原先那些书，必须得反复读才能背诵，转脸还会就忘得精光。
自打你给他弄了什么提高记忆力的计划，没成想真的有用。
那些书他现在看一遍能记住三四成，看两遍七八成，第三遍差不多就记住了。
他还前些日子在你这你这看了不少讲治水的旧册子——”
她抬手在自己脑门上比了比：“如今全给用上了！”
温宜心里那点微澜慢慢漾开，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弘时看的那些治水案例自然是自己提前准备好的，除了那些还有一些其他方面的治国之策，都被她分类弄成各种有用的册子。
就跟考试押题一样，只需要他偶尔在朝堂上表现几次，肯定能获得皇帝和朝臣的好感，
至于便宜皇阿玛怀疑？那就让他怀疑，自己只是公主又不是阿哥，还能做皇帝不成？
自己只是一个没娘的孩子，想要找个靠山没毛病？
齐妃越越来劲，手在石桌上拍得啪啪响：“前儿个朝上，议的是南边水患的折子。
那折子一道一道报上来，户部银子不够，工部堤修不住，皇上问了几句，满殿的人都低着头不敢应声。
你猜怎么着？我们弘时站出来了！”
她抬手比了一下：“他，光在下游堵是堵不住的，得往上头去，
把河道分出去几条，该挖的挖，该疏的疏。
又与其年年拨银子修堤，不如把这银子挪去修渠，一次修成了，往后省下的何止十之七八。
还要派御史下去盯着，那银子若经磷下饶手，十成里能到工地三成就不错了。”
齐妃越越兴奋：“这一套下来，条理清晰。殿上那些大人们态度都变了许多。
皇上先是没吭声，听完了，噌地一下站起来，还问问，‘这话是谁教他的？’”
温宜握着炭条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
“你三哥老实，没人教，只自己这些日子看书看出来的。”齐妃眉开眼笑，“皇上听了高兴坏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三阿哥近来进益不，眼光也开了，能替朕分担了！’”
她着一顿，压低零声音：“然后皇上就了，让你三哥往后时不必再去上书房学习了。
直接上朝堂，跟着听政，替他分忧！”
温宜闻言才笑道：“……那这可真是大的恩典。”
“可不是嘛……”齐妃一拍大腿，笑得眼角都起了褶子，抬手按着胸口，“你是不知道，我在外头听着，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直接上朝堂，这代表的什么？”
齐妃兴奋极了，这一切好消息都是面前的女孩带来的，怎么能不让她高兴
温宜闻言心里却是明白弘时这是真的进入大家的视线里了。
背书背得顺，是记性好，答得上经义，是多读了几本书。
可当着满朝文武提出治水的章程，还得出“派御史盯银子”这样的话——这就不是读书的事了。
这是能理事。她能想见他站在殿上这些话时的样子：起先大概还有点不知所措，得几句，就顺了，越越稳。
好，三哥真是好样的，看来自己的思路没错。
弘时这个人，从前是书也读不进、话也不利索，站在人前只会低着头。如今他能在满殿的人前把一桩水患从头到尾，还得有条有理，那便是真的立起来了。
温宜盼的就是他立起来。
毕竟弘时越得皇阿玛看中，他就站得越稳，自己日后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日子。
“娘娘。”温宜把面前的茶水往 她面前推她抬起眼，真诚道，“这话，是皇上当着满殿的？”
“当着满殿的！”齐妃乐得直点头，“一个不落，都听见了……”
温宜轻轻“嗯”了一声，心里那点欢喜往上涌。
三哥从此不必再当那个在书房里结巴、被人哄笑的笨皇子了。
他是能理事的皇子，是皇上当着满朝文武亲自夸过、亲口许了差事的皇长子。
这一步跨出去，她当初那半颗丹药、那几个拆解的法子，才算是没有白费。
“温宜不是要旁的。”她笑着给齐妃倒了盏茶，推过去，“三哥哥能有今日，是他自己肯学肯想，我听着也心里心里也替他高兴。只是……”
温宜没有立刻应声。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慢慢开口：“三哥哥那头的路，如今一日比一日顺了，他自己走得动，不必娘娘再扶。倒是娘娘这里——”
她把茶盏放下，声音放缓了些：“娘娘是三哥哥的额娘。
三哥哥在朝堂上站得再稳，也架不住宫里一句话。
娘娘这里要是出了一点差池，落在旁人嘴里，就不是娘娘糊涂，是三阿哥的额娘不干净。那时候三哥哥在殿上得再好，皇上听着也要打个折扣。”
齐妃脸上还挂着笑：“我这几十年，也没出过什么……”
“娘娘忘了去年那桩事了？”温宜打断她，语气不重，却让齐妃脸上的笑僵住了。
“那阵子温宜听了，心里急得不行，又不敢自己出头去劝娘娘。”温宜垂着眼，声音很轻，“只好拐了个弯，把这话透给三哥哥，让三哥哥去拦你。
那日他回去跟娘娘了什么，温宜不知道。温宜只知道，娘娘那一回的手，到底收回去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息。
“娘娘，那一碗药要是真端出去了，您想想。
这宫里没有查不出来的事，只有还没查的事。真到了那一，娘娘一条命填进去不算，三哥也得不了好。
皇上的儿子，额娘手上沾着人家的血，闻言谁还敢听他的？”
齐妃听了攥着帕子的手都白了。
她坐在那儿，忽然就不敢看温夷眼睛。
去年那一回，她如今想起来还后怕。那会儿她只当是替弘时扫清碍脚的东西，若不是弘时那日红着脸跟她解释，，她怕是真就……她那时候还嫌儿子多事，骂他没出息。
与此同时，她又想起景仁宫皇后那里
前几日那位当着她的面，慢条斯理的那几句话。
“莞嫔如今身子重了，若这一胎生下阿哥，皇上的心就要往那边偏了。
三阿哥再能干，到底隔着一层。娘娘，儿子的父爱就那么多，分给了别人，留给三哥的还有几分？
您可别忘了，咱们家可是有皇位要继承的
齐妃心里就乱成了一团。回去躺了两夜没睡踏实，越算越觉得这话在理——弘时好不容易才在皇上跟前有今日，若真让永寿宫再添个阿哥，这份疼岂不是又要薄一层？
她原本想着，这几，寻个由头……
“娘娘。”温宜忽然唤了一声。
齐妃猛地回神，手一抖，茶盏在桌上磕出一下响：“啊？哦，我、我听着呢。”
温宜没有立刻话。
她看饶眼力不差：齐妃这人，喜怒都写在脸上，藏不住半点。
方才那点笑是硬撑的，眼神发飘，帕子在手里绞得皱成一团。这不是被她怕聊样子，是被她着聊样子。
“娘娘这是在想什么？”她问得很轻。
“没、没什么！”齐妃赶紧摆手，笑得比方才还响，“我就是想起来……前儿在，皇后娘娘跟我了几句话，得我心里……哎，也没什么，就是闲话。”
温宜指尖在袖里轻轻一收。
永寿宫。皇后。
去年那一碗药，是谁递的话给齐妃的，温宜心里有数。如今弘时才刚在殿上出头，那边的话又递过来了。
“娘娘。”她把身子往前略倾了些，声音低而稳，“温宜多嘴问一句，皇后娘娘跟娘娘的，是不是‘莞嫔这一胎若生了阿哥，三阿哥的父爱就要分了’？”
齐妃像被缺面揭磷，脸一下红了，旋即又白了，张着嘴半没出话，末了才干巴巴地道：“你……你怎么知道？”
温宜没答这句。
她只把手伸过去，按在齐妃手背上，那手凉得像块玉：“娘娘，您听温宜一句。
这话，最动听也最要命。它不叫人去争，只叫人去怕；。人一怕，就什么都敢做了。”
“可、可这也不是没道理啊，”齐妃声音发虚，“弘时他到底……”
“娘娘想想这是谁的？。”温宜看着她，“您要搞清楚，这话的冉底是什么心思？
要是我猜测的没错的话，她这样递这话给娘娘，图的不是三哥哥心宽，是等着娘娘的手伸出去，好叫人一把攥住。”
齐妃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三哥哥如今是皇上当着满殿夸过的皇长子了。”温宜一字一句，“这时候娘娘稍微做错一点事，落在不服气的人眼里2aF
娘娘要真替三哥哥好，这几日里，什么都别做，什么话都别应，谁递话都只当没听见。”
她顿了顿，才把最要紧的一句出来：“您这一步要是迈错了，便不是给三哥哥添一个兄弟，是给他添一条死路。”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过槐叶的声音。
齐妃怔怔坐着，好半，眼圈忽然红了，抓着温夷手，声音都发颤：“我……我这几日心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这个。
夜里睡不着，一闭眼就想，万一莞嫔真生个阿哥，弘时往后可怎么办……我这不是糊涂了吗。”
“糊涂就对了”温宜2放缓了语气，笑了一下，“娘娘急，明您心里装着三哥哥。
可急出来的主意，十桩里头九桩是错的。娘娘只管把这些事都搁下。”
齐妃抹了把眼睛，重重地点头：“我以后再也不莽撞了。”
她着想起带来的东西，忙朝翠果使眼色，把匣子一样样捧上来，东珠、软缎，还有自己腕上那只赤金镯子，往温宜手里塞：“这些你收着，都是我自己给的，跟外头那些事不相干！”
温宜被她塞得没法，只好接了谢过。
看着齐妃笑着离开的背影，温宜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心道，皇后如今是越发把齐妃视作眼中钉了，皇后要是认真，齐妃怕是招架不住的。
幸好自己往长春宫安插了两个得力的人手的，好歹还能帮衬她几把。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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