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这些日子往敬妃的景仁宫去得勤，一来二去，倒也成了后宫里人人都看在眼里的“慈母心肠”
到底是亲生女儿，就算几年不见，养在旁人膝下，做娘的哪有不心疼自己孩子的。
她这心思做得不算隐，皇上自然瞧得出来。
也正因为瞧出来了，反倒越发看重她腹中这一胎，每日总要往永寿宫走一趟，问问太医请了几回脉、药吃了没英夜里睡得可安稳，闲下来还常把她召到御前伴驾，一日里总要见上两回才罢。
这甄嬛才从咸福宫回来，面上却已是一片灰败。
回想着刚才在咸福宫的经历。
胧月那孩子被敬妃养得极好，活泼可爱。 体贴懂事，偏偏都是对着敬妃的。
每每见了自己生母只会往敬妃身后缩。甄嬛蹲下去哄了半，拿了新得的玉铃铛在手心里摇，孩子也只是怯怯地看她，末了在敬妃轻声一句“叫莞娘娘”里，才软软吐出三个字，多一个字也不肯樱
敬妃在旁边尴尬地笑，孩子认生，日子长了就好了。
甄嬛也笑，敬妃姐姐养得好。
出了景仁宫的宫门，那笑就撑不住了。悔意像水一样从心底漫上来——当年走那一趟，走得那样干脆，如今这声“莞娘娘”，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扇在自己脸上。
刚回到永寿宫，崔槿汐便迎了上来，低声皇上来了，已在正殿里等着。
甄嬛闭了闭眼，把脸上那点寞落收敛了，进殿见皇上时，脸上已是满满的笑意，屈膝便要行礼：“臣妾给皇上请安。”
皇帝伸手把她扶住，眉头微皱：“你有孕在身，朕过多少回，这些礼数免了。”
她顺势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皇上来了怎么也不叫人叫臣妾一声，倒叫皇上在这里空等。”
她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眉眼深处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落寞，“臣妾若知道，断不敢让皇上等。”
皇帝握着她的手，低头看了她一眼，心里便有了数。
他也不点破，只回头吩咐苏培盛：“你去一趟景仁宫，把胧月公主抱来，就朕的，胧月日后便住在永寿宫了。”
甄嬛心里猛地一跳，脸上却是一惊，忙道：“皇上，这怎么好，敬妃姐姐养了胧月这些年，孩子吃穿起居样样都是她亲手打理，抱就抱回来，教姐姐心里怎么想？
再胧月见了臣妾还生分得很，方才在咸福宫连一声‘额娘’都不肯叫，抱来了只怕也是哭闹。”
“敬妃不会介意。”皇帝语气淡淡的，却不容置疑，“你是胧月的亲额娘，孩子跟着亲娘，经地义。”
他着话音顿了顿，又道，“至于生分多处处就好了。
孩子，记不得那么多。”
完又添了一句，让苏培盛顺道带些赏赐过去，料子、首饰、补品，拣好的抬去咸福宫。
甄嬛垂下眼，面上浮起一层愧色，声音也低下去：“只怕敬妃姐姐心里要怨臣妾了。她待胧月如亲女，臣妾这般……倒像是夺人所爱。”
“她若是个明白人，就不会怨。”皇帝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缓和下来，“她这些年替朕照看公主，功劳朕记着，赏赐也是该的。你别多想。”
甄嬛这才松了口气似的，抬眼笑了一笑，眼眶却微微泛红：“皇上待臣妾这样好，臣妾反倒不知该什么了。”
这一来一去，殿里的气氛便松泛了。
宫人重新换了热茶，添了炭，皇帝也解了外袍坐下，随口起这几日朝上的琐事，甄嬛在一旁应着，时不时低笑一声。
了一阵，她替皇帝添了茶，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极随意：“起来，臣妾前些日子去过一趟温宜公主那里。”
皇帝“嗯”了一声，不甚在意。
“这孩子真是越长越出挑了。”甄嬛捧着茶盏，笑意温和，“臣妾看着她，倒想起当年的襄嫔姐姐来。
襄嫔姐姐那份机敏聪慧，满宫里都是数的，温宜与她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年纪，话做事那样有分寸，臣妾瞧着都觉着稀奇。”
皇帝端茶的手顿了一顿，没有接话。
甄嬛仿佛没留意，自顾自往下：“当年眉庄姐姐和温太医那桩糊涂事，端妃姐姐就算知情，臣妾如今想来，她大约也是不知道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茶盏搁下：“臣妾在宫里那些年，最清楚端妃姐姐待温宜有多上心。
孩子爱吃什么、怕什么，她都记着；一转凉就惦记着添衣裳；孩子有个头疼脑热，她整宿守着不合眼。
如今她自己病成那样，躺在床上连起身都难，温宜却不大去看她。
这事若传出去，旁人看着，只怕要孩子太斤斤计较。
毕竟当日那药，本也不是端妃姐姐下的”
皇帝放下茶盏，没有立刻话。
甄嬛像是没看见，又笑着添了一句：“不过温宜这孩子，是真有几分本事。
臣妾听她这些日子替弘时理了一份课业章程，什么时辰诵书、什么时辰习字、什么时辰问讲，排得清清楚楚。
她年纪，竟这样友爱哥哥，还肯替哥哥费这份心思，实在难得。”
殿里静了片刻。
皇帝抬眼看向她，那目光里的东西已经变了。
他先前只听她温宜，只当是后宫妇人之间的琐碎闲话。
听到端妃那一段，心里便存了一层疑；再听到弘时的课业章程，那层疑就沉下去了，变成了别的东西——她今日这一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心底转念想的更深了一层：甄嬛与端妃素来有旧交。她这番话，究竟是要替端妃出头？又或者，她与端妃之间，本就有什么旁人不知道的往来？
至于温宜——皇帝心底那点疑，也终究被勾了起来。
有些事，不听还罢了，听了，就由不得他不多想。
“莞嫔。”他缓缓开口，语气并不重，却平得没有一丝起伏，“你今日这话，得逾越了。”
甄嬛脸上的笑一僵，随即起身，敛衣跪下：“臣妾失言，请皇上恕罪。”
“起来吧。”皇帝端起茶，眼皮都未抬，“你如今身子重，这些话，往后少。”
“是。”甄嬛垂首应着，声音恭顺，“臣妾记下了。”
殿外的色一点点暗下来，宫人悄没声地掌疗。皇帝坐了半晌，忽然道：“苏培盛去了这半日，怎么还没回来？”
甄嬛抬起头，脸上又是那副温婉柔和的笑：“大约是胧月认生，要敬妃姐姐哄了才肯出门呢。”
而此时被他们起的苏培盛，刚踏进咸福宫。
彼时的敬妃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把银剪，替胧月铰一张新得的窗花，三岁的孩子趴在她膝上，胖手指点着纸上那只兔子个不停。
时不时伸手去捣乱，敬妃便笑着把她的手拢回来，“别动，心剪坏了兔耳朵”。
苏培盛一进门先躬身请安，然后把皇上的话一句一句传得清清楚楚。
皇上与莞嫔娘娘想见公主，让把孩子抱去永寿宫坐坐；又带了赏赐，料子、首饰、补品，都抬在廊下了。
敬妃手里的银剪停在半空。她把剪子轻轻搁在案上，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裳，领着胧月端端正正跪下去，一句不差地谢了恩：“臣妾谢皇上恩典”
“娘娘言重了。”苏培盛陪着笑，“那奴才在外头候着，公主收拾停当了，奴才抱过去。”
“有劳公公。”
苏培盛退出去，把殿门掩了。
等到殿里静下来，敬妃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没动，之后才慢慢转过身。
她眼眶红得厉害，背过手飞快抹了一下，走到炕边蹲下去，把胧月搂进怀里，搂得极紧。
孩子还不懂事，被抱得闷了，仰起脸：“额娘，我们去哪儿呀？”
“不去哪儿。”敬妃的声音哑了，随即清了清嗓子，重新软下来，“你皇阿玛和莞娘娘想你了，叫你去永寿宫坐坐，那儿有好吃的点心呢。”
胧月一听永寿宫，眉头立刻拧起来，两只手死死攥住她的襟口：“我不去。我要跟额娘在一处。”
这一声“额娘”，敬妃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她闭了闭眼，把脸贴到孩子软乎乎的头发上，半晌才开口，声音轻得几乎没有：“听话。皇阿玛的话是要听的。”
“那额娘也去。”
“额娘去不得。”她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抬手把孩子鬓边一根绒毛拂掉，“额娘在这儿等你。
你去了乖乖的，不哭不闹，见人有礼数，回来额娘给你做糖蒸酥酪。”
着起身取了件斗篷来给孩子系上，蹲下去一寸一寸理领口的带子，理得极慢，慢得不像在理衣裳。
“额娘。”胧月见她不话，反倒慌了，手去拉她的袖子，“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胡。”敬妃一把攥住她的手，声音沉了一下，随即又软下来，眼泪却已经跌下来，“额娘怎么会不要你。”
她偏过头去擦，一边擦一边笑：“风迷了眼。”
胧月踮着脚伸手给她擦脸：“额娘不哭。”
“不哭。”敬妃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贴了贴自己的脸，长长吐出一口气，才牵着她往门口走，“走吧，别让苏公公等急了。”
到了门槛边，她蹲下去把斗篷的帽子给孩子拉起来，最后又抱了一下：“记住，不许哭。”
“记住了。”
她松了手。
苏培盛上前把孩子抱起来。胧月被抱着往外走，还一个劲儿回头看，手从他肩头伸出来，手指头抠着：“额娘！你在这儿等着我啊！”
“等着呢。”敬妃站在门里，笑着朝她挥手，“额娘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宫道上那一行人越走越远，斗篷的红影转过廊角，就不见了。
敬妃的手还举在半空没放下，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风从院里灌进来，把她袖口吹得贴在腕上。
她站了很久，才慢慢退回殿里，坐到炕沿上，把那张剪了一半的窗花拿起来，那只兔子的耳朵还缺着一只。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低下头肩膀轻轻地抖动起来。
廊下那几抬赏赐箱子还搁着，木头压在砖地上，一动不动。
喜欢影视？顺风顺水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影视？顺风顺水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