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温宜身子一好转了。
她叫人收拾出西配殿旁的书房做学习的用处。
雪后初晴，日光透过窗格漏进来，在书桌上铺了层细碎的银辉。
温宜穿了件茜红色绣折枝梅的袄，温宜把袖口挽到腕间露出细白的一截手腕，手悬空正握着毛笔临摹着赵孟頫的《汲黯传》。
那宣纸上的字虽还带着孩童的软嫩，笔锋却藏着几分不合年纪的沉稳。
刚写完这一篇，雪儿从旁边的茶壶里倒了杯热茶递给温宜“公主，奴婢刚才听这两端妃娘娘身体有些不好，已经卧床好几了”
温宜闻言喝茶的手一顿，随即道“端娘娘身子以前不是一直不好吗？
大概是旧疾复发了吧”
雪儿有些迟疑“听都没人去看，您要是不去会不会不太好……”
端妃娘娘好歹是公主的养母，要是不去就肯定要被人嘴的。只是公主到底是主子，她只是有些担心公主到底是女孩子，名声不好出嫁都要受影响。
“雪儿，你的担心有些多余了，好了你去厨房给我弄点糕点，我有些饿了。”
“是？奴婢这就去”
看着雪儿离开的背影，温宜摇头，她自然明白雪儿的顾虑，但是她怕什么，这宫里最不缺脑子转的快的，
自己和端妃之间皇阿玛已经的明白，是她作为养母失职，有这个名义就够了，
要是有人乱，私议公主的罪名不是那么轻松的。
那些人识趣着呢，至少在自己失去皇阿玛看中之前没人在自己面前找麻烦。
毕竟自己一个公主对他们有什么好处，那些这会斗那些妃嫔，争皇阿玛宠爱还来不及呢。
至于端妃？病了就一直病着就好，安安静静的别瞎折腾了。
温宜随手拿起书桌上的人物记事看着。忽听廊下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跟着是门外太监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温宜手里的笔顿了顿，连忙起身相迎，刚蹲下行礼“女儿请皇阿玛安，”
明黄色的衣摆便落在了视线里。“免了吧，”
雍正的声音带着几分暖意，伸手虚扶了她一把，目光先在她脸上落了落，见她脸颊透着健康的粉润，唇色也比前些日子苍白的模样鲜亮了不少，才微微点头，“看着气色是真养好了，朕也就放心了。”
着他目光扫过案上的宣纸，见那字笔锋凌厉，隐然已有自成一家的气象，眸中掠过几分讶异，指尖叩了叩纸面：“你的字写得不错，比你三哥弘时强。他练了这么多年，也不过是勉强能看，始终没自己的风骨。”
温宜闻言一笑：“皇阿玛谬赞了，三哥的字雍容端方，女儿不过是仗着年纪，笔锋没个定数，才显得跳脱些。
这话您可别当着三哥，不然他该吃醋您不看重他了。”
她心里很清楚，弘时的字是雍正手把手教出来的，弘时不好，岂不是拐着弯这位九五之尊教得不行？这种傻事她可不会做。
雍正果然听得龙颜大悦，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几分：“你三哥啊，学问练字都不算出彩，胜在为人温厚老实，是个实心肠的孩子。”
“皇阿玛得是，三哥确实是个宽厚好哥哥。”温宜顺着他的话点头，嘴角噙着浅淡的笑，“前些日子我刚搬来没多久
他便来看我，对我很是关心。
平日里也隔三差五打发人来问我，还等我好了要带我去逛御花园的梅园呢。
而且三哥最是孝顺，前儿我还见他亲手抄了佛经给齐妃娘娘抄经祈福，张口闭口总记挂着皇阿玛的身子，就连前些日子您咳嗽了几声他都紧张的不行，
巴巴的从我这里拿了滋润嗓子的汤方是孝敬您。”
雍正听得周身的气度都柔和了不少，瞥了眼案上摊开的书卷，随口问道：“你三哥啊，学习不行，但是做人儿子倒是挺称职的，就是有点大惊怪了些”
温宜看着它唇角勾起，胡子都翘的要飞起来了，怎么不知道他心里？都要美死了。
大概是察觉到温夷视线，他轻咳一声道“你如今读到哪本书了？”
“回皇阿玛，《大学》已经通读了一遍，正对着注疏慢慢琢磨。”
雍正点零头，指尖点零书卷扉页：“那你，‘大学之道，在明明德’，这个‘明德’该作何解？”
温宜略一思忖，便从容答道：“女儿以为，‘明德’是人与生俱来的良善本性，到寻常百姓修身齐家，要守住这颗本心不被世俗蒙尘。
大到君王治国平下，更要以明德为根基，才能安抚万民，使下归心。”
雍正眉梢微挑，又接着问：“那‘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你又怎么看？”
“万事万物都有根由次序，就像女儿学字，要先练横竖撇捺，才能写好整字。
要先临遍诸家碑帖，才能慢慢磨出自己的笔锋。若是急功近利，反倒容易走歪了路。”温宜答得不卑不亢，话音刚落便见雍正含笑点头，显然是满意的。
雍正越听越是惊异，只觉得这孩子不止是记性好，竟还能举一反三，把书上的道理和日常的事串起来，这份灵透，十个弘时也赶不上。
只是念头刚转，他心头忽然掠过一丝沉郁。
温夷生母是襄嫔曹琴默，当年曹贵人心思缜密、算计过人，这份聪明若是遗传给了温宜，将来未必是好事。
可他随即又失笑，眼前站着的不过是个刚满七岁的姑娘，就算有几分心眼，也不过是在诗书字画上下功夫，难不成还能翻了去？
他指了指案头的空白宣纸，淡声道：“你字写得好，画想来也不差，现下画一幅来给朕瞧瞧。画什么都随你心意。”
温宜方才自然察觉到他那一瞬间的情绪变化，心头只觉得好笑，面上却丝毫不露，握着笔沉思片刻，便落墨画了起来。
不多时一副像便成了：画里三人站在在檐下，中间穿着明黄色常服的男子一副圆润发福的样子，仔细看还像只橘猫，尤其是那眯着眼的神态更甚。
他的身侧立着个温婉的女子，手里拿着拨浪鼓，正逗着男子脚边的丫头，只是那女子的面容模糊，瞧不清眉眼。
雍正一眼便认了出来，男子是他，丫头是时候的温宜，那模糊的女子自然是曹琴默。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指尖点着那女子的轮廓，语气沉了几分：“这是曹贵人？”
温宜像是没察觉他语气里的不悦，睁着一双杏眼惊讶地看向他：“皇阿玛这是我亲额娘？我……我不知道啊。”
她指尖轻轻蹭着纸面，眼神带着几分懵懂的茫然：“女儿这些年总做同一个梦，梦见有个女人每喂我吃饭，给我唱摇篮曲，拿着拨浪鼓哄我睡觉，可我怎么都看不清她的脸。
之前嬷嬷，我时候是延庆殿的端娘娘照鼓，我还以为我梦见的是端娘娘呢，就凭着梦里的影子画出来了。”
她这话落在雍正耳里，倒叫他想起了从前的事。
当年曹琴默还只是个贵人，位份低微，却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温宜身上，他偶然去过一次她的宫里，就听见她坐在床边给温宜唱摇篮曲，声音软和得像水一样。
他自缺少生母的疼爱，当年听见那摇篮曲时，心里也动过几分软意。就算曹琴默心思深沉、手段狠辣，他也不能违心她不是个好母亲。
他如何不知道，当年曹琴默不惜反水告发华妃，归根结底也是怕华妃再害温宜，都是为了自己的女儿。
想到这里，他低低叹了口气，罢了，人都已经死了，温宜这些年又多灾多病，他何苦跟一个死人计较。
他看向温宜，见她眼神里还带着几分茫然，便笑道：“傻孩子，这是你亲额娘曹贵人。你想不想知道她长什么样子？”
见温宜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满满都是期待，他拿起一旁的狼毫笔，蘸了墨，寥寥几笔便把画像上女子的眉眼勾勒了出来，果然是曹琴默的模样。
温宜捧着画像看了又看，眼眶都红了，嘴角却翘得老高，抬头对着雍正笑：“谢谢皇阿玛！女儿终于知道额娘长什么样子了，女儿太高兴了”
雍正看着她眉眼弯起来的模样，恍惚间就和当年曹琴默怀里那个软软的团子重合了，心里最后一点芥蒂也散了。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温声道：“既然身子大好了，也该把功课捡起来了，你是大清的公主，总不能整日闲着。
朕会挑个妥当的女官来教你诗书礼仪，你也好生学着。”
温宜连忙屈膝应下，想了想，又心翼翼抬眼看他，声道：“皇阿玛，女儿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当不当。”
“你就是。”
“前儿太医来给女儿诊脉，女儿这身子弱，得多多锻炼才好。女儿想着能不能跟着学骑射啊？”
雍正闻言皱了皱眉：“你一个公主，学那些做什么？
骑射辛苦得很，你身子才刚好，哪里禁得起折腾。再者，女子学好德容言功、女则女诫就够了，不用学这些打打杀杀的东西。”
温宜却不退缩，昂着头道：“皇阿玛，咱们大清的下是祖辈在马背上打下来的，蒙古的格格们哪个不是骑马打猎样样精通？
女儿是皇家的公主，又不是寻常官宦人家的姐，总拘着学那些温顺恭谨的规矩有什么意思？女儿想多学点东西总能开阔眼界还能强身健体。”
见雍正还是不话，她往前凑了半步，拉着他的袖口轻轻晃了晃，脸还带着病后的浅白，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子，软着声音撒娇：“皇阿玛，您就答应女儿吧，女儿肯定不怕苦，也不会受赡，好不好？”
雍正还是头一回被孩子这么软着性子求，从前弘时见了他都跟耗子见了猫似的，连句完整话都不利索，此刻看着温宜娇憨的模样，只觉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那种实打实的伦之乐，是他从前从未感受过的。
他终于绷不住笑了，点零她的额头：“你啊你，真是个磨人精。
行吧，朕答应你，等过几日你身子再养结实些，就去练武场跟着你三哥一起学骑射。
女官朕也给你挑最好的，只是进上书房跟你三哥他们一起读书就别想了，跟着女官好好学习就是了。
不过朕也提前把话给你放在这里，你要学骑射就好好学习，不能半途而废，更不能丢了皇家公主的气度。”
温宜闻言笑得眉眼都弯了，忙不迭屈膝道谢：“耶，谢谢皇阿玛。
皇阿玛最好了。皇阿玛万岁万岁万万岁。
对了皇阿玛，过两日女儿有个亲手做的玩意要给您，是给您的惊喜哦”
雍正看着她在自己面前鲜活可爱的样子，心里又是欣慰又是感慨。
从前温宜在端妃宫里养着，一年到头也不了几句话，活像个闷不吭声的锯嘴葫芦，哪里有现在半分活泼可爱的样子？
看来那日把她挪去西二所独自教养的决定，当真是做对了。
皇上指派的教导女官是在皇上离开的第二来的，
彼时晨光初透，温宜刚用完早膳，廊下便传来太监恭谨的通传“公主，皇上给您指派的先生来了”
“让她在前厅等着，本公主一会就到”
温宜着便示意萱儿和柳儿替自己整理见人穿的衣服，直到整理妥当这才带着两人去了前厅
那人见了温宜，立时屈膝行礼，语态恭谨道：“奴才沈氏，奉皇上旨意，前来伺候公主、教习宫廷礼仪规矩。
往后每日入宫三个时辰教导公主，不知公主何时方便开课？”
前来的沈女官年约三十，一身藏青色的女官服饰，发髻仅簪一支素银簪，神色端肃沉稳，进退有度。
温宜对她的第一印象很满意。遂抬手道
“沈先生客气，快起来吧，
往后便要劳先生费心了。
今日即刻开课便可，至于日后每日的上课期间，我们之后再慢慢商议。”
“是”沈女官闻言应了声
温宜将人客气让她坐下，然后转头从容吩咐道：“萱儿。你去让人沏一壶茶来，再装两碟糕点来，嗯，就要栗子糕和玫瑰糕
我听闻先生素来偏爱这一味。”
“是，奴婢这就去”
温宜完随即又看向身侧柳儿，淡淡嘱咐：“自今日起，沈先生在西二所教习期间，便由柳儿贴身随侍伺候，你可要尽心伺候姑姑。”
柳儿对此没有异议“是，奴婢明白”
沈女官眼底悄然掠过一抹讶异。
自己这点微不足道的喜好，很少有人知道的。没成想竟被这位刚迁居西二所的公主记得清清楚楚，还特意为自己安排随侍宫人。
她当即便要出言推辞。
温宜见状却浅笑道：“先生无需推辞。
你日后费心教导我，劳顿辛苦，有个人搭手帮衬也是应当。
正好也让柳儿借着机会，跟着先生学学您的气度才是。”
沈女官看温宜话做事如此妥帖周到，落落大方，沈女官脸上的神色不觉便柔和了许多，由衷点头道：“那奴婢便谢过公主体恤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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