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刚蒙蒙亮,槐溪村外的西坡洼地里就有了动静。
沈砚挎着粗布包走在最前头,布包里露着半块磨得发亮的罗盘、一束晒干的艾草,身后跟着七八个半大少年,个个扛着锄头铁锹,脚步踩在干裂的土地上,扬起细碎的黄土。
“就是这儿。”她停在一处丈许宽的土坑前,坑底干裂得翘着土皮,边缘还在簌簌往下掉碎渣,“这是全村最大的渗水洞,昨儿张阿婆夜里听见底下有哭声,估摸着是那东西闹得最凶的地方。”
队伍末尾个瘦的少年缩了缩脖子,声音发紧:“砚姐,真、真有旱魃吃水啊?”
沈砚蹲下身,指尖按在坑壁的泥土上。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往上钻,比别处的冻土还要冷上三分。她抿紧唇,摇了摇头,声音清亮:“管它是什么,总不能看着田里的水漏光、庄稼旱死。咱们往下挖三尺,看看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少年们应声而动,铁锹锄头轮番落下,硬邦邦的土块被敲得粉碎。挖了约莫两尺深,泥土渐渐变成黑灰色,混杂着细碎的炭渣,还飘出一股淡淡的腥气。越往下挖,寒气越重,几个少年开始头晕目眩,握着锄头的手都有些发颤。
沈砚也觉得胸口发闷,像是压了块石头,可她看着身后同伴发白的脸,反倒直起腰,从布包里摸出艾草点燃:“都靠过来些,艾草能驱邪。再挖半尺,挖到底就知道缘由了。”
不远处的土坡上,林念安四人负手而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狼承挠了挠下巴,啧了一声:“这帮娃娃胆子是真大,可这么硬挖不是办法。枯灵的煞气往骨子里钻,再挖半个时辰,就得有裙下。”
明心双手合十,眉宇间带着几分赞许,也有几分担忧:“少年锐气可嘉,却不知阴邪侵体之害。贫僧去提点一句?”
林念安的目光落在坑边那个挺直脊背的姑娘身上。她正扶着锄头喘气,脸颊发白,额角渗着冷汗,却半步都没往后退,像株扎根在石缝里的杨树,风再大也不肯弯。
“不必破。”他轻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飘到了土坑边,“深根引阳,活水化阴。土寒则气结,根生则气通。”
沈砚猛地抬头,望向土坡上的四人。昨日只觉这几位路人气质不凡,此刻听这两句话,字字都像敲在心上。她低头反复念了两遍“深根引阳,活水化阴”,忽然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我知道了!是野葛藤!”
她转身对着少年们高声道:“后山的野葛藤根扎得最深,能钻到地底好几丈!葛藤活着就能引地阳上来,再把河水引到根边,活水生阳,就能把底下那阴寒的东西逼走!”
少年们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个个面露喜色。方才的惧意一扫而空,扛起工具就往后山跑,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狼承看得哈哈大笑:“这丫头,悟性不错!一点就透。”
敖寻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坑边那片黑灰色的泥土:“地脉旧伤积了三百年的枯煞,强行驱散反而容易震裂地脉。用草木生机慢慢温养,以根须锁住水气,倒是比我们预想的法子更稳妥。”
林念安唇角微扬。是啊,三百年前他们惯用雷霆手段,斩妖除魔,修补地脉,只求快刀斩乱麻。可如今这些少年,却懂得用最朴素的法子,以生机克死气,润物细无声。
这或许,就是平世里的守护之道。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南荒群山里,又是另一番热闹光景。
阿古拉正蹲在西坡的水渠边,用手拨开渠口的碎石,清凌凌的涧水顺着渠沟蜿蜒而下,淌进每一排树苗的根部。前几日还蔫头耷脑的胡杨苗,如今已经抽出了嫩黄的新芽,风一吹,叶儿轻轻晃着,像在招手。
“阿古拉大哥!你快看山下!”石头拎着个水壶从坡上跑下来,指着远处的路,脸上笑开了花。
只见山下的土路上,十几个邻村的孩子扛着树苗、背着布口袋,正浩浩荡荡往这边走。领头的是个虎头虎脑的半大子,老远就挥着手喊:“阿古拉大哥!我们是黑石村的!听你们种树能让山活过来,我们也想加入护山队!你们教教我们呗!”
阿古拉直起身,看着越走越近的队伍,看着孩子们眼里亮晶晶的光,胸膛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挥着手喊道:“好啊!都上来!我教你们挖树坑,石头教你们撒草籽!”
护山队的身影,又多了十几道。
枯槁的山坡上,新绿一比一多。断流的山涧里,水声一日比一日响。
谁能想到,不过月余时间,死寂的南荒群山,竟被一群少年亲手种出了满山生机。
回到淮水岸边,不过一日功夫,沈砚就带着守心队挖好了绕着西坡洼的引水渠,又沿着渗水带栽了两排野葛藤。葛藤苗带着土球埋进坑里,渠水缓缓漫过根部,泥土滋滋地吸着水,却不再像往日那样转眼就漏得精光。
第三日清晨,刚亮,沈砚就独自一人跑到了西坡洼。
她蹲在葛藤坑边,指尖探进泥土里。原本刺骨的寒意不见了,泥土带着微微的暖意,湿润又松软。她轻轻扒开表层的土,看见葛藤的根须已经扎了下去,白白嫩嫩的新根缠在土粒上,生机勃勃。
“水!水留住了!”远处看水渠的少年突然高声喊起来,声音里满是惊喜,“渠里的水不往下漏了!田里能存水了!”
沈砚猛地站起身,望向不远处的麦田。原本枯黄发脆的麦叶,不知何时竟透出了几分青气,在晨风中轻轻舒展。地底那若有若无的呜咽声,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消息很快传遍了全村,百姓们扶老携幼地赶到田边,看着田埂里渐渐浸润的泥土,看着麦苗重新焕发生机,都红了眼眶。老人摸着田埂连声念叨“老爷开眼”,却没人知道,解了这场旱情的,不是什么神明,是这群扛着锄头的半大孩子。
沈砚找到林念安四人时,他们正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像是准备动身。
她快步上前,深深躬身行礼,声音清亮又诚恳:“多谢先生昨日点醒。若非先生一言,我们还在瞎打瞎撞。”
林念安抬手虚扶,温声道:“法子是你想出来的,葛藤是你们栽的,水渠是你们挖的。真正解了旱情的,是你们自己。”
狼承灌了口酒,哈哈大笑,拍了拍身旁的树干:“好丫头!有股子韧劲!比我们年轻时候可机灵多了!”
敖寻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地脉图,递给沈砚:“这是淮水一带的地脉旧伤分布图。枯灵虽退,地脉裂痕还在,日后沿着裂痕多种深根草木,慢慢温养,便不会再复发。”
沈砚双手接过地脉图,用力点头:“我记住了!我们守心队会沿着淮水一路走,把法子教给每个受灾的村子。总有一,淮水两岸都会重新绿起来的。”
明心望着她眼里的光,温和一笑:“阿弥陀佛。这颗守护之心,便是最好的地脉补药。”
四人告辞动身,沿着官道往东走。
沈砚带着守心队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目送,直到那四道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才转过身,挥了挥手:“走!咱们收拾东西,去东边的李家庄!那边旱情也重,把葛藤引水的法子教给他们!”
少年们齐声应和,扛起锄头铁锹,迎着朝阳往东走去。朝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排茁壮成长的树。
官道上,狼承晃着酒葫芦,边走边笑:“有意思,真是有意思。南荒有护山队,中原有守心队,北境有护草队,东海有护堤人。合着这下的少年,都悄悄动起来了。”
敖寻看着路两旁渐渐返青的原野,轻声道:“三百年前,前辈们浴血奋战,撑住了将倾的。三百年后,这群孩子躬耕于野,守住了复苏的地。塌有人顶,地裂有人补,这便是薪火相传的真意。”
林念安走在最前面,青衫拂过路边的野草。草叶上的露珠滚落,映着晨光,像一颗颗细碎的星。他目光望向远方的际,云海翻涌,像是藏着无数正在生长的故事。
“平世无惊动地的英雄,却有千千万万肯弯腰做事的普通人。”他轻声,“这些少年,便是这世间最好的光景。”
风从原野吹过,带着泥土的腥气,带着草木的清香,带着远处少年们的笑声。
风过淮水,吹绿两岸麦苗。
风过南荒,吹醒满山新绿。
风过北境,吹遍千里草原。
风过东海,吹起万顷碧波。
所到之处,生机蔓延。
所到之处,皆有少年担当。
前路漫漫,或许还会有旱涝,有风霜,有坎坷。
可再也不必怕了。
因为守护的种子,早已撒遍山河万里,在每一寸土地上,深深扎根,静静生长。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正随着风,一路向前,翻开新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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