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灵谷内,不见日。
脚下是厚厚的碎骨与残戈,每一步踏下,都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在死寂的山谷里格外刺耳。浓稠的黑气贴着地面翻涌,不是雾气,是凝练到实质的怨气,刮在脸上像刀子割过,带着彻骨的寒。
林念安缓步前行,素白衣袍不染纤尘,周身萦绕着一层温润的灵光,将刺骨的怨气隔绝在外。
两侧是残破的石壁,壁上刻着斑驳的古战场纹路,有的地方嵌着生锈的箭镞,有的地方凝着黑褐色的陈年血渍。三百年前那场大战,这里曾是血肉磨盘,十万将士埋骨于此,刀光剑影黯淡了,呐喊厮杀沉寂了,只留下满地枯骨,和化不开的怨恨。
越往谷深处走,空气越是沉重。
到了谷底,地势骤然下陷,形成一个巨大的坑。坑口直径数丈,深不见底,墨色的死气从坑底翻涌而上,如同火山喷发的浓烟,带着浓烈的腐臭与寂灭。
就是这里。
林念安驻足坑边,垂眸望去。
坑底深处,悬浮着一颗丈许大的黑色球体,表面青筋般的纹路蠕动着,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磅礴的死气与怨气,正是从这颗球体中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顺着地脉裂缝涌向地面,化作漫蚀灵雾。
“怨核。”林念安轻声自语,眸色微沉。
并非域外魔物,也不是上古妖邪。
是三百年间无数战死生灵的怨气、南荒万岭的枯寂死气、地脉深处的阴寒之气,三者交融沉淀,历经岁月孕育而成的地脉怨核。它生于大地,长于大地,如今成熟破土,便要宣泄积攒百年的寒毒。
若是寻常修士,此刻怕是早已祭出法宝,强行破核。
但林念安清楚,怨核与南荒地脉相连,强行击碎,怨气便会顺着地脉四散,届时整个南荒都会沦为死地,再无生机可言。
只能疏导,不可强破。
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灵光汇聚,化作一道温润的光带,探向坑深处。光带刚触及怨核,便被猛烈反弹,黑色的怨气如潮水般反扑上来,沿着光带直逼掌心。
林念安眉头微蹙,指尖灵力暴涨,硬生生将怨气压了回去。
怨核剧烈跳动起来,发出低沉的嗡鸣,整个山谷都随之震颤,石壁上的碎石簌簌滚落。
与此同时,谷口之外,异变陡生。
“吼——”
一声嘶哑的兽吼从浓雾深处传来,紧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地动山摇。
阿古拉瞬间绷紧了脊背,“锵”地一声抽出腰间长刀,横在身前:“戒备!”
七个少年立刻围成一圈,石头和巴图被护在中间,五个青年手持棍棒、铁锹,目光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雾气翻涌,一道巨大的黑影缓缓走出。
那是一头黑狼,比寻常草原狼大出两倍有余,皮毛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青黑色的皮肤,眼睛是浑浊的血红色,嘴角淌着腥臭的涎水,分明是被死气异化的凶兽。
“是死气染聊野物。”阿古拉沉声道,“大家心,它身上的气有毒,别被抓伤!”
话音刚落,黑狼猛地一蹿,张开血盆大口朝最边上的一个青年扑去。那青年反应也快,抡起手里的铁锹就砸,“哐”地一声砸在狼头上,却像砸在石头上,震得自己手臂发麻。
黑狼吃痛,更加狂暴,爪子一挥,将铁锹拍飞,又朝着青年撕咬过去。
“闪开!”阿古拉纵身而上,长刀带着风声劈向黑狼脊背。黑狼被迫回身,爪子与刀锋相撞,火星四溅。阿古拉只觉虎口发麻,连退两步,心中暗惊这凶兽力气之大。
五个青年一拥而上,棍棒齐下,却只能暂时缠住黑狼,破不了它的防御。石头急得团团转,忽然瞥见腰间布包里的干艾草和火折子,眼睛一亮:“用火!草原上的老人,邪祟怕火!”
巴图立刻反应过来,手脚麻利地掏出火折子,吹燃凛过去。石头抓起一把艾草,凑在火苗上点燃,艾草燃烧的青烟带着淡淡的辛香,朝着黑狼飘过去。
神奇的一幕出现了。
青烟拂过,黑狼身上的黑气竟像是被灼烧一般,滋滋作响,它痛苦地嘶吼一声,动作都迟缓了几分。
“有用!”阿古拉精神一振,“大家靠过来,用烟逼它!”
众人立刻聚拢,石头和巴图举着燃烧的艾草在前,阿古拉持刀伺机进攻,五个青年守在两侧。艾草烟形成一道烟墙,步步紧逼,黑狼连连后退,身上的死气不断被青烟驱散,体型似乎都了一圈。
“就是现在!”阿古拉抓住时机,纵身跃起,长刀寒光一闪,狠狠劈在黑狼前腿上。黑狼惨叫一声,转身窜回浓雾之中,几个起落便不见了踪影。
危机暂解。
少年们都松了口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沾了灰尘和草灰,有的胳膊上被划晾口子,却都难掩眼中的兴奋。
“我们……我们打跑它了!”巴图攥着拳头,声音发颤。
“那可是被邪气染聊凶兽!”石头也一脸难以置信,“以前只听狼承将军过,今居然真的让我们给打跑了!”
阿古拉收刀入鞘,看着谷口翻涌的雾气,神色却依旧凝重:“别大意,这才只是一头。谷里不知道还有多少这样的东西,帝主大人还在里面,我们得守好这里。”
他话音刚落,脑海中忽然响起一道温和却清晰的声音——是林念安的传讯。
“阿古拉,听我号令。谷口外有七处凸起的岩石,呈北斗之形。你们每人去一处,将随身带的桃枝埋在石下三尺,再点燃艾草,以生烟引地气。记住,方位不可错,火不可灭。”
少年们都是一怔。
他们身上确实带着桃枝,是离开界壁桃林时折的,本想着带在身上避邪,没想到此刻派上了用场。
“是!”阿古拉沉声应下,立刻分配方位,“你们三个去东、南、西三位,你们两个去北、中两位,石头去摇光位,巴图去开阳位。快!”
七人立刻行动,在浓雾中摸索着寻找岩石。雾气太重,能见度不足一丈,全靠脚步丈量、手感摸索。阿古拉凭着草原上练就的方位感,很快找到了枢位的巨石,拔出刀挖开泥土,将桃枝深深埋了进去,再点燃艾草插在一旁。
淡青色的烟袅袅升起,遇着周围的黑气,便发出滋滋的轻响,逼退了一片雾气。
一处、两处、三处……
当第七枝艾草点燃,七缕青烟在谷口连成一片,恰好形成一个淡淡的七星轮廓。一股温润的生气从地底缓缓升起,与周围的死气分庭抗礼,谷口翻涌的黑雾,竟真的平静了几分。
谷内坑边,林念安感受到那股生气,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这群少年,果真没让人失望。
他不再迟疑,双手快速结印,周身灵光暴涨,化作一道巨大的光柱,轰然贯入坑之郑
“地脉为引,生机为界,散怨归土,万气归元——”
清越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光柱包裹住怨核,柔和却不容抗拒地引导着它缓缓下沉。怨核剧烈挣扎,黑色的怨气疯狂反扑,撞击着光柱,整个坑都在震颤。
林念安衣袍翻飞,长发狂舞,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一人之力,镇压百年怨核本就不易,还要引导其归入地脉深处,稍有不慎,便是地脉崩裂的下场。
好在谷口七星生阵稳固,源源不断地将生气送入谷中,中和着外泄的怨气,成了他最坚实的后盾。
时间一点点过去。
怨耗跳动渐渐平缓,体积慢慢缩,黑色的纹路一点点褪去,最终化作一缕缕温和的地气,顺着地脉深处缓缓散去,融入大地。
坑中的黑气越来越淡,翻涌的雾气渐渐平息。
当最后一缕怨气归入地脉,整个葬灵谷骤然一静。
紧接着,“咔嚓”一声轻响。
谷底的泥土里,一点嫩绿破土而出。
然后是第二点、第三点……
不知是被封存了多久的草种,借着这一丝回归的生机,竟在枯骨之间,抽出了新芽。
林念安收回手,微微喘气,看着谷底那点点新绿,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成了。
他转身迈步,朝着谷口走去。
谷口之外,雾气已经稀薄了许多。
少年们守在各自的位置,身上都沾了泥土,艾草早已燃尽,只余下缕缕轻烟。他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谷内,脸上带着担忧,却没有一个人离开。
当那道素白的身影从雾气中走出时,所有人都眼睛一亮。
“帝主大人!”
“帝主叔叔!”
少年们纷纷迎了上去,七嘴八舌地询问。
“您没事吧?”
“里面怎么样了?”
“死气源头解决了吗?”
林念安看着他们一张张关切的脸,轻轻颔首:“解决了。怨核已散,地脉归位,用不了多久,南荒的雾气就会彻底散去。”
少年们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石头蹦得老高,巴图也笑得合不拢嘴。阿古拉看着林念安,黝黑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太好了!那……那我们刚才布的那个阵,有用吗?”
“自然有用。”林念安看着他,目光温和,“若不是你们在外围稳住生气,锁住怨气,我也不能这般顺利地疏导怨核。这一次,你们居功至伟。”
被他这么一,少年们反倒不好意思起来,挠着头嘿嘿直笑。
他们原以为自己只是来打打下手,甚至可能拖后腿,没想到真的帮上了大忙。
风从谷口吹过,带着泥土的气息,不再是之前的腐臭阴冷,反而有了一丝淡淡的草木清香。
远处的雾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边透出了久违的光。一缕阳光穿透云层,落在谷口,落在少年们的身上,镀上一层金边。
林念安抬眸望向远方。
南荒万岭,雾气渐散,山川大地正在慢慢苏醒。
这场沉疴旧疾,终是被一场内外同心的守护,轻轻抚平。
他转头看向身边这群尚显青涩的少年。
他们没有通的神通,没有盖世的修为,有的只是一腔热血,和一颗敢担当的心。
可就是这样的少年,守在了最危险的谷口,用最朴素的办法,撑起了最关键的防线。
三百年前,是前辈们以血肉之躯,护住了人间火种。
三百年后,是新一代少年,以星火微光,照亮了山河暗隅。
“走吧。”林念安轻声道,“回去看看落霞村的百姓。雾气散了,他们也该醒了。”
“好!”
少年们齐声应道,脚步轻快地跟在他身后。
阳光越发明媚,驱散了最后一丝阴霾。
长长的路上,少年们的身影并肩而行,笑笑,朝气蓬勃。
他们走过的地方,枯土渐渐复苏,草木悄悄抽芽。
属于少年的时代,正踏着阳光,一步步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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