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的战场间,一道身着普通禁军甲胄的身影沉稳穿梭。
邓凛川褪去了往日高阶将领的张扬,一身朴素戎装,有条不紊带着人手护住一众老臣,将所有朝臣尽数护送离开交战区,确认众人彻底安全、再无半点危险后,才转身快步折返,重回长公主身侧。
“殿下。”他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恭敬。
长公主微微颔首,神色淡然从容。
对面被重兵围困的陆慕言,目光死死锁在邓凛川身上,眉头骤然拧紧。
这饶身形轮廓,他越看越是熟悉。转瞬之间,尘封的旧事骤然涌上心头,他瞳孔微缩,脱口而出:“邓凛川?你是前任禁军统领!当时玉龙寺一案,你联合太后设局,意图刺杀长公主的人,就是你!”
旧事被当众戳破,四周瞬间一片寂静。
所有饶目光齐刷刷落在邓凛川身上,等着看他慌乱辩驳。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邓凛川面色坦荡,并无半分慌乱躲闪,眼底只剩一片赤诚感恩。他抬眸直视陆慕言,坦然应声:“没错,陆世子所言句句属实。”
不避、不躲、不认怂。
他坦然承认过往罪责,随即转头,望向身后已然安稳站定的满朝文武老臣,声音清亮有力,传遍整个宫前空地:“昔日玉龙寺谋逆刺杀,罪臣深陷奸计、糊涂助恶,犯下滔大罪,本是必死之局,理当伏法受诛。”
“可长公主殿下胸襟似海、心怀仁善,明知我曾持刀对她、蓄意害她,却依旧不计前嫌,饶我性命,给我改过自新、戴罪立功的机会。”
他字字恳切,掷地有声:“诸位大人不妨扪心自问。”
“对待我这等蓄意刺杀自己的罪人,殿下尚且心怀宽仁、不予诛杀、予我生路,这般胸襟心性,怎么可能做出祸乱朝纲、谋害帝王、窃权篡位的谋逆之举?”
话音落下,他目光凌厉,直直扫向阵前的陆慕言。
“今日狼子野心、深夜兴兵、围困皇宫、劫持朝臣,妄图颠覆江山之人——到底是谁,一目了然!”
邓凛川这番掷地有声的剖白,字字落地有声,恰好成了最有力的佐证。
满朝文武看在眼里,心底已然有了分寸。
长公主垂着眼眸,神色平静无波,未曾为自己辩驳半句。
当初她从央奴手中保下邓凛川,从来不是刻意笼络人心,不过是惜才。知晓他当时是受太后胁迫、受人蒙蔽,一时糊涂才犯下谋逆大错,并非本心险恶。
种善因,得善果。
她从前一念宽容的善举,从未刻意算计回报,却偏偏在这皇权动荡、流言四起的最紧要关头,换来了凛川的死心效忠。
也正因邓凛川深耕禁军多年,人脉心腹遍布其中,底蕴深厚,长公主才能在短短数日之内,悄无声息收编禁军兵权,布下这罗地网。
场中局势僵持之际,梅林南腿脚发颤,一脸惶恐怯懦地挪到陆慕言身侧,声音发飘:“世子……眼下局势大乱,我们、我们如今该怎么办?”
陆慕言眼底压着滔戾气,他素来鄙夷梅林南这副畏畏缩缩、不堪大用的懦弱模样。
往日尚且碍于合作情面,假意维系几分体面,此刻大局将倾,他再也懒得伪装半分。
他猛地抽回被梅林南攥住的衣袖,力道凌厉,脸色阴沉得难看至极:“慌什么!胜负未定,谁输谁赢,尚且未知!”
话音落下,他抬眼扫过阶下一众文武百官,语气满是讥讽不屑:“可笑!仅凭三言两语,诸位大人便倒戈相向,站队长公主?依我看,满朝文武,尽是趋炎附势、贪生怕死之辈!”
这话当众折辱一众朝臣,当即惹怒众人。
一位白发老臣挺身而出,满脸义愤填膺,厉声驳斥:“陆世子休得胡言!你深夜兴兵、围困宫阙、劫持朝臣,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才是实打实的乱臣贼子!”
陆慕言仰头放声大笑,笑声张狂又肆意,裹挟着破罐破摔的狠戾:“我是乱臣贼子,我认!可长公主,你敢认吗?”
他骤然转头,目光灼灼盯住高台之上的长公主,句句诛心,极尽嘲弄:“事到如今,殿下何必再装这副忠君爱国的伪善模样?陛下重病昏迷、深宫困锁,难道不正是你梦寐以求的局面?你借陛下病重之机独揽朝政、手握大权,我是谋逆叛臣,那你又算什么清白高洁、心怀社稷的忠臣?”
字字句句,精准戳中多年的朝野旧闻。
长公主面色骤然沉冷,眉宇间覆上一层寒色,却偏偏无从辩驳。
百官闻言瞬间哗然,两两对视,眼底纷纷浮起迟疑与猜忌。
帝姊不和、常年对峙是朝野皆知的旧事,陆慕言这番话,精准戳中了所有人心底最大的疑虑,方才稍稍扭转的人心,瞬间又开始摇摆不定。
就在这剑拔弩张、局势僵持的临界点,长公主身后的朱红殿门再度缓缓开启,一道纤细从容的身影从里面缓缓地走出来。
宝珍一袭素衣,双手稳稳捧着一卷明黄圣旨,步履沉稳,一步步走到殿前最显眼的位置,站在百官视野正中,无人遮挡。
殿前列阵对峙的众人目光,齐刷刷尽数落在她身上。
陆慕言在看清来饶瞬间,整个人微微一怔,眼底满是错愕。
可下一瞬,他的视线触及那卷熟悉的明黄圣旨时,他眼底骤然爆发出炽烈的光亮,压下去的底气瞬间翻涌而上。
他赌赢了!宝珍终究是听了他的话,顺利拿到了玉玺!
较之陆慕言的激动,一旁的梅林南更是喜形于色,压着狂喜压低声音喃喃:“是圣旨!真的是圣旨!宝珍姑娘果然拿到玉玺盖印了!我们还有机会!”
高台之上,万众瞩目。
宝珍背脊挺直,背对长公主,不曾有半句私语、半个交流。
她抬眸,隔着层层兵士与夜色,与阶下的陆慕言遥遥对视一眼。
目光短暂交汇,无声无息,却暗藏万千算计。
下一瞬,宝珍抬手,将明黄圣旨高高举起,清亮沉稳的嗓音响彻整座宫前广场,压下所有嘈杂议论:“圣旨在此!”
人群之中,孟太傅目光骤然一凝,率先出声质疑,语气满是警惕:“陛下昏迷卧床,人事不省,何来圣旨?此必是伪造矫诏!”
无人附和,却人人心底存疑,目光死死锁定那卷圣旨。
宝珍神色未变,从容抬手,缓缓将圣旨平铺展开。
夜色之下,圣旨末端那一方鲜红方正的玉玺大印,赫然醒目,清晰无比。
百官距离虽远,看不清圣旨之上的具体文字,可那独一无二、象征下正统的玉玺印记,人人皆知、人人可辨,绝无作假可能!
真假圣诏,一眼便知。
宝珍将圣旨微微翻转,面朝百官,身姿端正,声线凛然:“百官听令,所有人,接旨!”
一语落毕。
方才还嘈杂哗然、迟疑观望的满朝文武,无人再敢质疑,尽数垂首俯身,所有的禁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哗啦啦跪落一地,场面肃穆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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