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的一切变得安静,心跳的声音逐渐明显,在规律的扑通声中,沈止罹意识仿佛浸泡在温暖平缓的温泉中,只觉身处之地静谧安宁,周身沉积的疲累从骨头缝中钻出来,被一点点消弭。
他已经很久未曾睡过一个好觉了。
沈止罹意识在这温暖安稳中飘飘忽忽,缓缓下落,蜷缩着睡沉了。
拢在掌心的指尖微微弹动一下,滕云越精神一震,垂头望去,怀中的沈止罹神色平静下来,呼吸变得绵长,滕云越松了口气,轻轻拭去他额前薄汗。
“他们还没出来吗?”
一身血的于唯萱步履匆匆,刚转过回廊便看见握在沈止罹房门前的山君,和坐在它怀中的铮铮。
铮铮抬起头,有些紧张地攥着手中竹杆,循着声音望过去,摇摇头。
山君有些焦躁的甩甩尾巴,将地面拍得砰砰作响。
于唯萱握着剑的手紧了紧,目光复杂地看向紧闭的房门。
滕云越在房门外设了结界,如今他们只能守在门口,房中的动静都传不出来,也不知道情况如何。
山君抖了抖耳朵,口吐人言:“放心吧,我听见动静会叫你的。”
铮铮揪着一把山君的毛,将身体缩进山君腰腹,周身暖意融融,心中却一阵阵发寒。
城外已集结众多“剿魔”的修士,不少修士大剌剌的露出各自宗服,试图在这场围剿中分一杯羹。
渝城虽有滕云越的结界撑着,但经过这么些时日的攻击,已经有些摇摇欲坠,连向来胸有成竹的九方瑾也被这般密集的进攻拖的面色苍白,身形都消瘦几分。
于唯萱神色疲惫,摸了一把脸,往日颇为在意的容貌如今也变得灰扑颇,两颊还有不少伤口和血渍。
城外的喊杀声和灵力爆裂声透过结界传来,有些模糊,但风中夹杂的血腥气,都让渝城众人神经紧绷,不得半刻松懈。
于唯萱赶往城门的脚步顿了顿,她跃上高楼,俯瞰死气沉沉的渝城。
被唤醒的百姓被城外的动静吓得闭门不出,街道上萧条无比,同于唯萱记忆中的截然不同,脚下重建的城主府对比之前显得简陋许多。
眼前的一切都让于唯萱找不出半点同她记忆中的渝城的相似之处,她忽地有些茫然。
她垂头,看向自己脏得看不清原色的手,娇嫩的掌心在短短时日内磨出血泡,痛得钻心,之前阿弟还心疼地找来干净细布裹上一道,现下血泡破了又好,掌心糙得不成样子,半点看不出城主府长女的模样。
值得吗?
于唯萱神色怔怔,有些迷茫。
她得沈大哥相助,千辛万苦的救回了百姓,重建了城主府,但如今渝城比之前的模样还要糟,还被打上魔族同党的名声,她的选择,究竟是对是错?
风声越来越大,大得于唯萱听不见城外的喧嚣。
一片雪花落在于唯萱脸颊,于唯萱怔怔地摸了一下那点冰凉,余光被一点火红吸引。
渝城经此大变故,哪里都是灰扑颇,那点红出现的便有些突兀,于唯萱望过去,那是两个红彤彤的柿子,底下还垫着毛丝散乱的碎布,柿子胖嘟嘟的,看着便觉香甜。
于唯萱飞身下去,弯腰捧起那两个柿子,淡淡果香传来,她四处望了望,猜是哪个百姓趁他们不注意放下的。
纷乱的心绪在此时平静下来,于唯萱在身上使劲蹭了蹭手,将那两个柿子收起,再抬头时,神色坚定许多。
呼啸风声中,城门越来越近。
不管对错,至少,百姓活了下来,活着,便是最好的结果。
九方瑾看着桌案上的布防图,上头清晰描绘了渝城布局,耳边接连不断的削木声吵得他心烦意乱。
布防图上已经标注了不少他的墨迹,渝城结界能撑到如今,少不得他的部署。
可如今,已经穷途末路,他探出神识,以攻城修士距城门的距离,推测出结界还可维持多久。
三日。
于唯菏又一次被击飞,被及时赶到的于唯萱接住,扔向城墙。
九方瑾按了按额角。
或许撑不到三日。
他烦躁地将桌案上的布防图挥至一旁,一旁削木的牧理手下顿了顿,又继续手上动作。
“三百傀儡如何了?”
牧理抖抖腿上木屑,闷声答道:“余六十四未竟。”
九方瑾吐出口气,仰靠在轮椅上。
二百三十六具。
勉强够用。
九方瑾揉捏着指骨,坚硬的指甲将手背划出道道红痕,片刻后,他拉过布防图细细查看。
表弟真是给自己丢了个好大的烂摊子啊。
九方瑾按了按胀痛的眼睛,神识再次发散出去,对比着布防图,算着傀儡应该放在何处。
“嗬...嗬...”
无皑峰上,虚灵双手青筋鼓胀,死死揪着头发,脑中翻江倒海般的痛,大半神识被撕裂的痛仿佛在灵魂中,痛得他恨不得将手插进头颅中翻搅脑浆。
他双目赤红,血丝好似蛛网般在眼球上密布,牙关紧咬,豆大的汗珠从额前滑落,压抑的痛呼堵在喉间,憋得他将沈止罹恨出血来。
“沈!如!止!”
虚灵从牙缝中挤出喑哑词句:“我必将...千刀万剐...吞吃入腹...”
他蓦然喷出口血来,气血翻涌间,十数道不同气息的灵力自周身翻腾起来,不受虚灵束缚似的,扭曲挣扎着想要逃离。
混杂的气息在此方隐秘洞窟回荡,无头苍蝇般在结界中四处乱撞,际雷声炸响,瘫软在地的虚灵浑身抽搐,五指痉挛着掐诀,布下隐蔽气息的阵法。
际的雷云刚刚汇聚,又因忽然消失的气息缓缓散去。
纷乱发间透出一双赤红的眼,虚灵面目狰狞,额角青筋突突跳着,冷汗遍布的面上陡然咧出一个邪佞的笑。
“我吃了这么多,从无纰漏,这次也一样!”
无皑峰外,有弟子神色惊惶,在看见结界紧闭的无皑峰时,面色一白,脚下发软,跌坐在山脚。
坚挺许久的渝城结界却不似虚灵方才设下的坚固,在众多修士的轮番攻击下,已经摇摇欲坠,好似在风雨中飘摇的蛛丝,不知何时会轰然碎裂。
于唯萱身形倒飞出去,佩剑被甩飞出去,斜插在地上微微晃动。
她捂着胸口,气血翻涌间,似有所感,猛地回头,蛛丝断了。
结界清脆的碎裂声犹如滴入油锅中的一滴水,虎视眈眈的修士骤然闹哄起来,各持法器朝于唯萱攻来。
“回城!”
于唯萱当机立断,回身朝城中奔去。
手艺粗糙的傀儡从城门涌出,在于唯萱仓惶回头间,众多修士的灵力法器落在傀儡上,一时间残肢断臂齐飞。
外头的混乱传不进结界,沈止罹得了一场难得的酣眠,浅淡的呼吸声在耳边响起,他指尖弹动一瞬,又被人妥帖拢住。
温热后知后觉传来,沈止罹呼吸乱了一瞬,睁开眼时才发觉眼前一片灰黑,什么都看不见。
他眨了眨眼,指尖不自觉挠着。
“不渡?”
声线喑哑,沈止罹咳了两声。
滕云越握着沈止罹的手,心将人扶起,很快便发觉了不对。
“止罹,你...看不见了?”
沈止罹咽下滕云越喂来的灵液,声线恢复过来,他转头望去,双目空茫,唇角却挂上淡笑。
“啊,是看不见了。”
沈止罹面上笑意盈盈,不见丝毫失意,他摸上心口,道心茁壮成长,只待一朝顿悟,便可突破化神。
比起眼盲,道心的进益更加令他惊喜。
他微微转头,侧耳向窗外。
“今夕何日?”
滕云越默了几息,低声道:“现已腊月下旬,年关将近,不出三五日便是除夕。”
沈止罹微微一怔,轻声道:“竟是这般时候了,一朝醒转,我已及冠。”
滕云越心头一跳,垂落的手紧了紧,又听沈止罹道:“内府中,有神兽指引,我自取字,弥殃。”
话音刚落,沈止罹握上滕云越的手,同风声嘈杂声一齐涌入的,是沈止罹郑重的话音。
“我心于你有愧,待大仇得报,定给你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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