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激荡,温热的水汽扑了沈止罹一头一脸,沈止罹脚步迟疑下来。
他看不见,但能听见不似水声的清冽声音,黏黏糊糊的,还带着几分水声都压不住的急喘。
沈止罹耳根不自觉起了热意,他隐约分辨出那是什么动静,又羞于确认,只愣在原地。
心跳扑通两下,传来的声响中带着让他舌根发软的含糊低吟,像勾子般,勾着他顺着声响走去。
扑在脸上的水汽渐渐消弭,引着他的声响渐弱,吹至耳畔的风带着熟悉的气息,那气息贴近,挟着热意,像是微微垂头,同他话,一举一动都带着沈止罹熟悉的风格。
“止罹,同我结契,往后的一切,我都替你担着。”
面前气息有着沈止罹所熟悉的一切,恍神间,与真人一般无二,他声音带着诱哄和期待,连语气都和记忆里的差不离。
沈止罹张了张口,想要什么,又咽下了。
面前气息不肯放弃,声音越发低柔。
“止罹,你背负得太多了,以后有我在,必不会让你这般辛苦。”
“我的一切,都与你共享,你同我结契,便不会踏足疾苦半分。”
“我的心意,绝不更改,那些劳什子的仇怨,我一并担了,不让你劳神半点,你只用安稳度日便好。”
“往后,你我二人远离世俗,寻一处秘境,做一对神仙眷侣,不受凡俗叨扰。”
“世人从不曾好好对你,你做甚将他们放在心上?”
“外头少了你不会活不下去,我心悦你,是自骨血里生出的情谊,少了你,我才会活不下去。”
耳畔的声线越来越缱绻,气息贴得极近,似是有情人间的耳鬓厮磨。
熟悉的声线带着不熟悉的诱哄,是沈止罹从未听过的语气,吐息间的热气烘到沈止罹耳根,染出一片薄粉。
似是被描绘出的景象迷住,沈止罹双目空茫,空荡荡的眼前随着越来越近的话音渐渐浮现滕云越的脸,他面上含笑,带着餍足,温热的手顺着臂滑下,插进沈止罹指缝,密不可分。
“你瞧,同我一起,你不是也很快乐吗?”
有异香升腾,仿佛一星火花,点燃了身体各处的暗火。
寥寥几次的敦伦,不论神志是否清醒,那曾经切身体会过的舒爽滋味从回忆中窜出,拽着沈止罹向下跌落。
那些曾经在体内汹涌过的热潮,又一波波涌上来,曾经未曾注意过的细节,也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沈止罹眨了眨无法视物的眼,脑海中被他刻意忽略的景象清晰起来。
滕云越冷峻的五官变得柔软,唇色鲜红,上头还有一个浅浅的凹痕,像是被人咬过,脖颈青筋跳动着,汗珠顺着下颌滑落,目光落在下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侵略和沉迷。
沈止罹颤动一瞬,那汗珠好似滴在沈止罹眉心,而他在滕云越墨黑的瞳孔中,看到自己双目微阖,两颊酡红的模样。
这好像是一个开始,沈止罹恍然回到了浮鸾峰的灵泉中,温热的灵泉一波波涌来,沈止罹感受到滕云越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被吻得麻木的唇,又环住他的腰,粗糙的触感让沈止罹腰侧麻痒,不自觉打着细颤。
风月不愧是最后的尘情,它是人最本能、最原始、最不受控制的欲望,几乎是瞬间将沈止罹拖入旖旎的幻象,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
虽仅有几次的敦伦,但被沈止罹刻意压制,偏偏平日里压抑得越狠,在此刻欢愉便来得越直白热烈,几乎冲垮了沈止罹所有神志,让他本能的沉迷。
陷入敦伦幻象的沈止罹,反映在肉身上的情状简直无法掩饰,滕云越几乎是瞬间便发觉。
紧闭双眼的沈止罹面色潮红,原本紧抿的唇不自觉张开,灼热的喘息扑在滕云越掌心。
滕云越面色一凝,知晓沈止罹是到了风月关,其中的幻象是修士心底最隐秘的私欲,无论心智多坚定,到了风月关,都会被心底最契合自己的幻象蛊惑。
风月关无肉身之苦,它凭借人最本能的贪念——贪温暖,贪陪伴,贪不孤独,贪被偏爱,以色欲惑肉身,以情爱迷神魂,让人甘愿沉溺,只求一隅安稳。
道心生长颇为顺遂的滕云越,渡风月关时心无杂念,只略略恍神一瞬便勘破,可换了如今道心崩溃的沈止罹,又该如何渡过去呢?
滕云越满心焦躁,心尖绞着似的痛,担忧沈止罹会沉溺在风月关中,自此断了神志,不得醒转,又不自觉的思虑,能让沈止罹沉迷进去的风月关,是何等模样。
止罹的幻象里,会是谁的脸?
幻象自沈止罹而生,堪称无懈可击,心口道心也有了枯黄迹象。
越来越满溢的欢愉让沈止罹生出呕意,可每每又抗拒之意,便被汹涌而来的热潮打散,让沈止罹浸身在这片海里,看不到对岸。
积蓄的力量被一次又一次打散,沈止罹不由得生出就此沉溺的念头,这里温暖而安宁,无穷无尽的舒爽让他贪念,他周身沉疴旧恨好似被冲刷殆尽,再无负罪之念。
沈止罹几乎要彻底沉沦,这里的一切都由心底而生,再契合沈止罹不过,道心近乎枯竭,但沉浸其中的沈止罹并未发觉。
心神沉浸的刹那,耳畔响起一声极轻、极微弱的断裂声。
人不能凭借本能过活,总有理性浮现的间隙,那便是沈止罹隐现的道心,破局之法,便在自身。
沈止罹有过滕云越更真洽更坚定的许诺,虽无这般舌灿莲花,但那是让人不可否认的真心,他依旧拒绝得坚定,真实的自己未曾动摇半分,更遑论带着虚假的幻象。
清醒的刹那,“滕云越”从眼前消失,又恢复了一片空茫。
欢愉如潮水般从体内褪去,身体还残存着余韵,沈止罹指尖打着颤,攥住只差分毫便挤进自己身体中的气息,力道越来越大。
“你不曾抗拒,为何不放任自己,你也很喜欢,不是吗?”
那气息在掌中挣扎,声音急促,带着几分不解。
“是,我喜欢。”
沈止罹不曾否认,语气平静,手中奋力将那气息扯出自己身体。
“喜欢,不代表要放任。”
手上的力道越来越重,几乎要将气息掐断。
那气息扭曲着,翻找着沈止罹记忆,恍然发觉沈止罹只有为数不多的几次敦伦,在他这个年纪,可称罕见,又听沈止罹承认喜欢,便知晓错了路数。
沈止罹喜欢的,不仅仅是敦伦之事,非直白欲望。
气息又翻腾起来,扭曲蔓延,化作滕云越模样,沈止罹掌中紧攥的部分,化作了滕云越手腕。
欲望是皮肉虚妄,情爱才是根骨执念。
即便沈止罹看不见,凭借熟悉触感,也发觉一二。
“原是如此,你同我双修,只为提升修为,不曾有半分真心。”
钻进耳中的熟悉声线带着隐痛和怨愤,直指沈止罹拒绝时闪过的愧疚。
幻象将沈止罹拖进愧疚的刑场,沈止罹眼前出现滕云越泛红的双眼。
心底的愧疚被点出,沈止罹神情微滞,眼前是滕云越带着痛意的神色,连眼睫的微颤都纤毫毕现。
这是沈止罹第一次直面滕云越被拒绝时的模样,以往的他总是以逃避姿态抗拒,不敢去看滕云越神情,如今他刻意逃避的问题,不敢去看的脸,被直接呈现在眼前,沈止罹口中的拒绝,怎么也不出来。
看出沈止罹动摇的心神,“滕云越”再次开口,声音裹挟着真切的委屈和悲凉。
“你对我,只是利用,吝啬到不肯施舍我半分情意。”
有缝,便能钻,沈止罹心底不曾宣之于口的愧疚和不忍,被无限放大,化作最锋利的诘问。
他清楚的知晓,滕云越于他,是莫大的助力,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离不开滕云越的帮扶,甚至,滕云越已经将整颗心都掏出来。
可他,除了逃避,就是推拒。
这是他的愧疚,也是他真正的风月关。
他在逃避什么,又因何推拒。
凡事追根溯源,都源于自己的卑劣。
沈止罹心神俱颤,自我的厌弃从心底生出,他是自私的,是他借双修精进修为,是他坦然享受滕云越带来的好处,却不肯给出半分回应,无耻至极。
他逃避的不是滕云越,是他过于赤诚的心,和珍贵无暇的炽热情意。
他不曾心动吗?
心动的,他从未有过如滕云越这般性命相托的挚友,也从未有过这般炽热滚烫的情意。
他推拒的是世事生变,这般滚烫的情意,这般赤诚的人,会因为自己而百难缠身,更害怕自己没有承接这情意的能力,恐辜负了那难得的真心。
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既如此,他便不执炬。
在“滕云越”越来越尖锐的诘问中,沈止罹万分冷静的将自己的卑劣无耻细细摊开来,寸寸剖析。
倏尔,他抬头,迎着“滕云越”目光,一字一句道:“我的卑劣,我接受,且不悔。”
眼前的“滕云越”不可置信的看着沈止罹,完美的幻象出现了裂痕,在沈止罹近乎冷漠的目光下,“滕云越”的身影渐渐扭曲,消弭进无尽的黑暗虚无郑
一片寂静中,道心去除了横生的枝节,以幼嫩姿态,真正的在沈止罹心口扎下稳固坚实的根基。
知欲而不纵,有情而不私,行卑劣而守本心,自此混沌归一,我自圆满。
混沌道,长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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