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八月五日，立秋刚过，长白山草北屯林场的夏伐进入了尾声。这几气热，太阳毒，大老赵让大家早点出工，中午多歇一会儿，免得中暑。曹大林心里惦记着开店的事，干活时总走神，大老赵看在眼里，没什么。
“大林，你今别上山了，去县城看铺面吧。”大老赵蹲在工棚门口，一边磨锯一边，“我看你这几心不在焉的，不如早点把店的事定下来。”
曹大林愣了一下：“赵哥，今的活还没干完……”
“活有，店不等人。去吧，愣子也去，帮你参谋参谋。”
愣子正在院子里劈柴，听到喊他，放下斧头：“曹哥，我跟你去。”
两人换了身干净衣服，曹大林把攒的钱揣进内衣口袋，扣好扣子。愣子背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水壶和几个饼子。老赶送他们到门口，嘱咐了一句：“大林，铺面看好了别急着定，多问几家，比比价。”
“知道了，老赶叔。”
老马今去县城拉货，两人搭了顺路车。卡车在山路上颠簸，愣子靠着车厢板，闭着眼睛，脸有点白。他晕车，每次坐车都这样。曹大林拍了拍他的背：“忍忍，一个多时就到了。”
到了县城，曹大林先带愣子去吃了碗馄饨。愣子三口两口就吃完了，连汤都喝了，抹抹嘴：“曹哥，这馄饨真好吃。”
“等铺面租下来，哥带你去吃好的。”
两人沿着南街走。南街是县城最老的一条街，两边都是木结构的铺面，青石板路被踩得光滑发亮。卖什么的都有：杂货、布匹、五金、药材、吃……人来人往，挺热闹。
曹大林上次看中的那个铺面，在南街中段，对面就是同仁堂。铺面不大，两间门面，木门木窗，墙是青砖的，屋顶是黑瓦的。门口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出租”两个字，纸已经发白了，看样子贴了有些日子。
曹大林站在门口往里看。铺面空着，地上有些杂物和灰尘，墙上刷的白灰脱落了不少，露出里面的青砖。屋顶有几处漏水的痕迹，窗户上的玻璃碎了一块。
“这铺面有点旧。”愣子。
“旧不怕，收拾收拾就好了。”曹大林推了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两人走进去。铺面里面比外面看着大，大概有二十多平米，后面还有一个隔间，可以做仓库。隔间后面是一个院子，不大，但能放些杂物。
“曹哥，这儿有口水井。”愣子在院子里喊。
曹大林走过去，看到院墙根下确实有一口井，井口盖着石板。他掀开石板，往里看了看，水很清，能看到自己的倒影。有井就好办了，不用去远处打水。
从铺面出来，曹大林去隔壁的杂货铺打听。杂货铺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王，胖乎乎的，脸上总带着笑。
“同志，对面那个铺面是谁的？”曹大林问。
“房主姓李，退休老干部，在县医院后面住。”王老板指了指方向，“你往前走，到路口右拐，看到一排红砖房，第三家就是。”
“房租多少？”
“他之前租给别人卖杂货，一个月三十。后来那人搬走了，一直空着。你要是想租，我帮你问问，看看能不能便毅。”
“麻烦您了。”
王老板是个热心人，当即锁了铺门，带曹大林去找房主。李老干部七十来岁，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正在院子里浇花。听了曹大林的来意，他放下水壶，上下打量了曹大林一番。
“你想租那铺面做啥？”
“开山货店，卖人参、鹿茸、蘑菇、木耳，都是长白山的好东西。”
李老干部点点头：“那铺面空了快一年了，你要是想租，一个月二十五，年租二百五。但你得自己收拾，水电自己交。”
曹大林想了想，这个价比预想的低，当即答应：“行，李大爷，我租了。”
“那行，明带钱来签合同。”
从李老干部家出来，曹大林又去了一趟工商所。工商所在县城南街的另一头，是一栋灰色的两层楼。他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妇女，正在织毛衣。
“同志，我想办个体户执照，咋办？”
中年妇女放下毛衣，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填表，交照片，交钱。”
曹大林接过表格，看了看，上面要填姓名、年龄、籍贯、住址、经营范围、经营场所等。他借了一支笔，趴在柜台上填了。
“照片呢？”中年妇女问。
“还没照。”
“去对面照相馆照，快的话下午就能拿。”
曹大林带着愣子去对面的照相馆照了一张两寸黑白照片，花了两块钱。下午拿到照片，又去工商所交了表格和照片，交了十块钱办照费。
“十后来拿执照。”中年妇女。
从工商所出来，快黑了。曹大林带着愣子去吃了碗面条，然后去老马约定好的地方等车。老马已经装好货了，车厢里堆满了面粉、大米、白菜、土豆。
“大林，铺面租了？”老马问。
“租了，明签合同。”
“好事，开张了我去捧场。”
回到工棚，已经黑了。大老赵、山东他们正在院子里乘凉，看到曹大林回来，围上来问。
“大林，铺面咋样？”
“租了，一个月二十五。”
“不贵，”大老赵点头，“啥时候开张？”
“下个月吧，还得装修、进货。”
老赶坐在门口，抽着旱烟，笑眯眯地听着。
夜里，曹大林躺在通铺上，想着明签合同的事。二百五十块年租，加上装修、进货、办执照，总共要花五六百。手头有一千二，够了。
他翻了个身，想着春桃和山山。等店开起来了，就把他们接到县城来。山山在县城上学，春桃在店里帮忙。一家人在一起，不分开。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铺了一地银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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