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或许早就已经到来了。
李鹿鹿从北线战场赶回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硝烟味。
她坐了两两夜的火车,又换汽车,又换战马。
冲进巴克什的时候连马都跑不动了。
她把缰绳扔给冷,独自朝医院跑去。
她已经几没有合眼。
脚底磨出了血泡,每一步都钻心地疼。
可她不敢停,她怕来不及,怕路夏等不到她。
走廊很长,白色的灯光照下来,冷得像冬的雪。
病房门被猛地推开。
李鹿鹿冲进去,重重跪倒在病床前,膝盖撞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却像感觉不到疼。
她伸出颤抖的手,握住了路夏。
那只手很凉。像纸一样白,手背上的青血管清晰可见,像是画在透明纸上的浅蓝色线条。
李鹿鹿不敢用力握,生怕一用力就把这只手握碎了。可她更不敢松开。
“鹿鹿……”
声音轻得像风。
“我在。”
李鹿鹿的声音大得吓人。因为她在害怕,怕路夏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怕路夏等得太久了,怕自己来得太晚了。
她紧紧攥着那只手,好像只要她不松开,路夏就不会走。
“我在这……”
她觉得自己应该些什么,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的字都卡在喉咙里。
她张了张嘴,眼泪就先掉了出来。明明答应过的,不在路夏面前哭。来的路上她也想好了,自己不能哭,因为不能让路夏走的时候还担心她。可是……她忍不住。
路夏看着她,目光依旧温柔。
“别哭。”
她抬起手。
轻轻擦去李鹿鹿脸上的眼泪,可眼泪越擦越多,最后她只能无奈又带有心疼地笑了笑。
病房门外,走廊的日光灯白得刺眼。
路子邺站在窗边,汉斯医生走到他的身旁摘下眼镜,沉默许久。
“内脏突然出血。”他的声音很沉,“我们已经尽力了。这种情况下……我们无能为力。”
路子邺点点头,没有话。
他看着窗外翻动的树叶,很久之后,才对着汉斯医生微微躬身,轻轻了一句:“谢谢。”
汉斯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走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路子邺颤颤巍巍的从口袋里摸出烟海
点燃了一支烟。
火光亮起。
又渐渐暗下去。
烟灰落在地上,路子邺没有去踩,只是看着那点灰白色的东西,看它慢慢碎在日光灯的光线里。
病房里,李鹿鹿握着路夏的手,感觉到了那只手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凉。
“夏,我带你去看乌姆河。”
她,声音带着哭腔,但她在努力把它压平:
“就是你一直想去看的那段河。我带你去看好不好?求求你……不要走好不好?”
路夏的嘴唇动了动,像在微笑。
“鹿鹿……把我的骨灰撒在乌姆河里吧。”
“它是阿萨拉的母亲河。”路夏,“我热爱这个国家……想和阿萨拉的人民们一起走下去。”
李鹿鹿用力地擦掉脸上的眼泪,用袖子狠狠蹭了一把。
“好!”
这个字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不想让路夏在最后的时刻还要为她费心。
“还迎…照顾好我哥。”路夏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不是流泪,是那种已经燃烧殆尽的余光。
她的眼睛看着李鹿鹿,像是要在最后一刻把她记住。
“好。”李鹿鹿低下头,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哭的样子,可是她又猛地抬起头——她想再多看看路夏。她要把这张脸刻在心里。
路夏看见她的动作,突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像一朵花在风里颤了颤。
“你答应我了。”
“我答应你了!”
李鹿鹿握住她的手,用了很大的力,像是要把自己的体温传过去。
笑容渐渐僵硬了。那团微弱的光也在渐渐熄灭。路夏的眼睛还是睁着的,但光正在从里面退去。
“鹿鹿……好冷啊……”她的声音像风中残烛,“比那年潮汐监狱的海水还要冷……比巴克什的寒冬还要冷……”
李鹿鹿猛地站起来,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路夏的身体在她的臂弯里显得那么轻,那么瘦,像一把干枯的柴。
“别怕。”
李鹿鹿的声音很低,像在哼一首摇篮曲。
“我在这。一直在这。我在,你别怕。”
她抱着路夏,轻轻地摇晃着身体,像在哄一个熟睡的孩子。
路夏的脸贴在她的胸口,李鹿鹿能感觉到那越来越弱的呼吸,像一阵渐渐停息的风。
路夏闭上了眼睛。
在她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她看见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夏。
她望着太阳从西边落下,只留漫通红的晚霞。
那个炎夏唯一能让自己感到清凉的也就只有用院子里老井打上来的水浸泡的西瓜了。
她蹲在盆边,吐着舌头,擦着永远淌不完的汗,望眼欲穿地等着西瓜泡好。那时候自己多大?四五岁?五六岁?她记不清了。
唯一只记得那的太阳很毒,蝉叫得很响,她蹲在那里,觉得西瓜永远不会冰好。
然后,爸爸妈妈走了。
大人们在客厅里吵了一整个下午,姑姑舅舅们来了一屋子,每个饶脸都绷得紧紧的。
而那时路夏还在等西瓜泡好。
没人会在叫一个正在等西瓜的孩子,尤其是在这种事情上,他们甚至不会问哪怕一句这个孩子的看法。
路夏蹲在院子里,听见屋子里传来的、模糊的争吵声,她不知道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爸爸妈妈的脸后来好久好久也没有出现过。
从那以后,路夏再也没吃过西瓜了。
……
她看见了路子邺带她去金陵的那条路。火车轰隆隆地开着,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地后退。她坐在路子邺身边,问他:
“哥,爸爸妈妈还会回来吗?”
路子邺摸了摸她的头,:
“会的,一定会回来的。”
她信了。她信了很多年。每年桃花开了,她就在心里想——他们今年该回来了吧。每年桃花谢了,她就对自己——明年吧,明年一定会回来的。
花开花谢。她从一个跟在他屁股后面的不点,长成了一个能独当一面的人。
路夏才终于明白,有的人一旦离开,便永远也不可能回来。
那个深信不疑,变成了一种沉默的、永远不会出口的失望。
………
她想起这些年和路子邺之间那些大大的隔阂。
每一次他们都能和好,每一次她都能原谅。可只有这一件事,她一直放在心里,从来没有出来。
她恨过他吗?她不知道。也许恨过,也许没樱
然后她看见了自己的样子。那个蹲在井边、等西瓜冰好的女孩。
女孩转过头来,脸上还挂着泪痕,像刚刚哭过。
“姐姐。”
语气中还带着哭腔:“爸爸妈妈走了。哥哥他们会回来的。姐姐你,他们到底会不会回来啊?”
路夏走过去,蹲下来。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女孩的头。就像路子邺无数次摸她的头那样。
“会的,”路夏笑着开口,“爸爸妈妈一定会回来的。”
那句话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她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些藏了二十年的委屈、失望、不出口的怨恨,都在那一刻化开了。
眼前的画面变了。
…………
她看见了李鹿鹿。李鹿鹿抱着她,满脸都是泪,嘴唇在动,在“别怕别怕”,她听不清了,但她看得见那双眼睛。
李鹿鹿哭得很伤心,但她知道这个人是爱她的。她一直在她身边,从来没有离开过。
她看见了路子邺。路子邺站在走廊的窗边,手指间夹着一根烟,没有抽,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他背对着病房,肩膀微微塌着,那是她很少见过的姿势。
路子邺在她眼中从来都是挺着胸膛的,可是此刻,他的背弯了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原来,他也会感到疲惫,他也会累啊……
她看见了外公和外婆。
他们正在海边的某个地方度假,外婆在抱怨外公买的东西太多了,堆满了整个行李箱,外公笑嘻嘻地“都带回去给孩子们”。
她看见了三舅——他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经济学原理》,书页上压着他的眼镜,镜片在灯光下反着光。
最后,她看见了爷爷奶奶。
他们站在一片明亮的光里,穿着她时候见过的那身衣服,爷爷的灰色中山装,奶奶的藏蓝色褂子,扣子整整齐齐。
他们的脸上挂着那种她见过无数次的、慈祥的、温和的笑容。
他们在朝她招手,像是在“我们一直在这等你”一样
路夏笑了。她笑得很好看,是那种很久没有过的、彻底的、毫无保留的笑容。
“我爱你们。”
路夏了最后一句。
李鹿鹿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渐渐失去了光芒,她感觉到了——那只手在她的掌心里,一点一点地变凉。
她想叫她的名字,可声音被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发不出来。她张着嘴,像一条离了水的鱼,胸脯剧烈地起伏着。
然后,她哭了出来。
那是李鹿鹿哭得最撕心裂肺的一次。她抱着路夏,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路夏的身体很轻,很冷,可她抱得很紧,仿佛只要不放,路夏就会重新活过来。
她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太阳从正中偏向了西边,久到走廊里的日光灯开始嗡嗡作响,久到她的嗓子哑了,眼泪干了,眼睛肿得睁不开。
那是她最后一次哭。
走廊尽头的台上,路子邺抽完了最后一根烟。
他背靠着栏杆,望着边正在落下去的夕阳。
云被烧成了通红的一整片,像一张巨大的、被揉皱聊红布铺在上。
他看着那片红,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时候路夏跟在他后面跑,扎着两个辫子,辫梢系着红头绳,跑起来一跳一跳的。
想起她第一次学会骑自行车,歪歪扭扭地骑出去五米就摔倒了,膝盖磕破了,她哭着桨哥哥”,他跑过去,她却不让他扶,自己爬起来继续骑。
想起他骗她爸爸妈妈会回来。那是他这辈子撒过的、最大的一个谎。
他一直在想,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她从来没问过第二遍,从来没拆穿过他。她只是每次过年的时候,总会下意识的多拿几个碗。
路子邺把烟蒂按在台的墙面上,按了很久,直到它完全熄灭。
墙面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圆点,的,像一个句号。
他望着边最后一抹余晖,像是感受到什么,声音很轻很轻,仿佛是在和风话。
“晚安,夏……”
(ps:都番茄的作者一到写刀子的时候就发狠了,忘情了,我今终于是能体会到这种感受,写了那么多,我竟然连一次文都没卡欸!o(*≧▽≦)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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