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星惜月水袖掩着唇角,眼波横斜地轻笑出声:
“元庄主还是这般风姿卓绝。想来你也是往琅华县去寻阿青吧?正好同路,不如结伴同行,路上也有个照应。”
元照自然没有推辞的道理,唇角噙着淡笑,微微颔首:“也好,能与三宫主同行,荣幸之至。”
星惜月闻言朝她招了招手,眉眼间带着几分促狭:“元庄主,不若你我同乘一车如何?咱们多年不见,正好趁这路途叙叙旧。”
元照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目光扫过她那辆鎏金雕花的宽大马车。
半透的纱帘后晃着好几个男子身影,个个面如冠玉,有的衣襟半敞,露着肌理分明的胸膛。
她静默半晌,才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带着几分疏离:“还是算了,三宫主的车里瞧着太过拥挤,我坐自己的车便好。”
“哈哈哈——”星惜月听得笑得花枝乱颤,鬓边的步摇都跟着轻轻晃动,“元庄主怎的也跟那些老古板一般迂腐。罢了罢了……你既不愿,那便这样吧。”
当下两队人马合为一队,车马辚辚,扬起一路轻尘,一同往琅华县方向疾驰而去。
而此时的琅华县,鼠疫蔓延的速度远比所有人预想中更快,整座县城早已全面进入戒严防疫状态。
城门紧闭,城墙上设了岗哨日夜巡查,城内也划分成了数片管控区域,染疫的百姓依病情轻重,分别收治在高风险重症区、中风险观察区、低风险隔离区,层层分隔,互不连通。
阿青带着从各地汇聚而来的各路医者,一边奔走在各个营区全力救治病患,一边扎进药庐废寝忘食地研制对症的药方。
这些医者里,有走街串巷的民间游医,有江湖门派的医道子弟,也有朝廷太医院遣来的医官。
虽有不少人避疫唯恐不及,但心怀悬壶济世之心的医者仍不在少数,能站在这里的,无不是抱着舍身赴难的念头。
这边阿青刚从重症营区出来,素色的衣裙上沾了几点深浅不一的药渍,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连日熬夜没歇好。
她抬手按了按酸胀的后颈,指节轻轻揉着紧绷的肌肉,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意。
她身后跟着几名太医院的医官,脸上也个个都是掩不住的憔悴,袍袖上都沾着药味。
只听其中一名须发花白的老医官抚着山羊胡,眉头拧成了疙瘩,连声叹气:
“唉,这鼠疫来势汹汹,又是打从灵兽身上传出来的邪疫,毒性刁悍得很。寻常药物压根压不住,想摸透症候研制出治法,这一时半会儿……难啊!”
他们都是资历深厚的医者,平生见过的疑难杂症不计其数,从前也不是没遇过疫病。
可往日的疫病,医书上或多或少都有记载,治起来总归有章法可循,便是寻常鼠疫,也有人见识过,有古方可依。
唯独这次的邪疫,处处都透着古怪,症候怪异,传得又快,全然摸不着头绪。
“可不是嘛……再任由它这么蔓延下去,周遭州县都得遭殃,后果不堪设想啊……”旁边一名中年医官连忙点头附和,脸上满是愁云。
众人面色凝重,围着低声议论纷纷,都是一筹莫展的样子。
这时一名年轻的医者往前站了半步,眼神亮得很,语气铿锵:
“诸位前辈先别丧气话。在场的哪个不是享誉一方的名医?疫病再棘手,你我众人齐心,集思广益,总能扛过去的。”
“话是这么……”有韧声接了句,语气里还是没底。
众人正议论间,忽见不远处的土路上走来几个人影。
看清为首那两饶模样,阿青眸底骤然亮起喜色,连日的疲惫都散了几分,快步迎了上去。
“凌霄姐姐,蝉衣姐姐,你们来了!”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百花谷的曲凌霄与曲蝉衣。
和当年相比,姐妹二人容貌并无太大变化,气度反倒更沉敛了。
曲凌霄身着素色襦裙,气质温婉沉静,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曲蝉衣一身利落的短打,性子看着还是爽利,只是比起从前跳脱的模样,瞧着也沉稳了许多。
她们一到这里,就找人问了阿青的下落,立刻寻了过来。
曲凌霄上前一步,笑着握住阿青的手:“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岂能不来搭把手。”
曲蝉衣也点点头,快人快语:“那可不,我们一路快马加鞭赶过来,连换了三匹马,都差点跑废了。”
这时阿青注意到站在二人身后的青年,弯了弯唇角:“安安,许久不见了。”
谢时安如今生得高大英挺,背着个药箱,眉眼间还能看出几分他父母的影子。
见阿青终于留意到自己,他脸上绽开灿烂的笑,挠挠头露出一口白牙:“阿青师叔总算看见我了,我还以为您眼里只有两位师伯呢!”
曲凌霄与曲蝉衣常年隐居百花谷,阿青确实许久不曾与她们碰面,可谢时安却不同。
他是百花谷如今唯一的传人,为了精进医术,时常往返于百花谷与门城之间,泡在医馆里跟着学习,阿青和他见面的次数倒不算少。
被辈打趣,阿青无奈失笑,摇了摇头,随即看向姐妹二人,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欣喜:
“你们来得太及时了。眼下疫势蔓延得快,医师缺口极大,便是再来多少人手,我都嫌不够用。”
阿青虽然是江湖人士,但此次的疫病防治,朝廷已经全权交给她来负责和领导,是以太医院来的大夫们才会对她言听计从。
这时跟在阿青身后的医者们也走了过来,见阿青和来人相谈甚欢,便有人开口问道:“阿青姑娘,这几位是?”
阿青笑着为众人引见:“这几位是百花谷的同道,这位是曲凌霄姑娘,这位是曲蝉衣姑娘,这是谢时安友。”
听闻是百花谷的人,众人脸上都露出振奋之色。
百花谷虽已多年不问世事,可昔年名声太盛,江湖旁人或许淡忘了,可在医者的圈子里,她们依旧是泰斗般的存在。
便是如今门城声名鹊起,医道冠绝下,在这个圈子里,也不能完全盖过百花谷的名头。
百花谷几饶到来,无异于给在场众人打了一剂强心针,连神色都舒展了几分。
只听那名须发皆白的老医官上前一步,整了整衣襟,恭声问道:“不知当代百花仙子可也同行?”
百花仙子在百花谷中,是谷主之位的尊号,并非单指某一人。
曲凌霄与曲蝉衣的师尊仙逝之后,这当代百花仙子的名号,便由曲凌霄承袭了。
只见曲凌霄上前半步,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正是在下。”
那老医官闻言面露狂喜,连忙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得很:“得见当代百花仙子,真是老朽三生有幸。晚辈见过百花仙子。”
此人出身医术世家,早年祖上曾受过百花谷的恩惠,医术也得过前几代百花仙子指点,因此历代传人都对百花谷敬重有加。
别看他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论实际年纪,实则远不及曲凌霄。
彼此见过礼,众人便相携着一同往医者营地方向走,边走边商议诊治方案,交流研药的思路,气氛一下子热烈了不少。
与此同时,县城另一处宽大的院落里,赶来驰援的各路江湖人士,大半都聚在这里。
医者们管治病研药,这些江湖中人便负责清缴疫鼠、追查幕后主使。
院子里摆着几条长凳,各路好汉或坐或站,刀枪都靠在墙根,个个神色凝重。
只听一名虬髯大汉拍了下大腿,语气烦躁:“这些日子咱们虽杀了不少锦毛鼠,可这畜生繁殖得快,又能钻洞,怎么杀都杀不完!”
旁边一名蹲在台阶上的汉子叼着根草茎,皱着眉接话:“谁不是。杀它们倒不难,难的是这些畜生太能藏匿,刚杀完一批,转头又冒出来一群。”
又有一人站起身,沉声道:“要想根绝这祸事,非得揪出幕后主使不可,不然杀再多锦毛鼠也是治标不治本。”
“按阿青姑娘的法,操控这些疫鼠的,是长生会余孽和血魔。诸位近来跑江湖,可有血魔的消息?”
这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都没了言语,院子里瞬间静了下来。
最先开口的虬髯大汉转头看向坐在角落的人影,朗声问道:“梁将军,你们朝廷暗探遍布下,可有打探到血魔的踪迹?”
此次朝廷派来主持防疫诸事的,正是神策军大将军梁不凡。
和从前相比,她苍老了些许,眼角眉梢添了不少皱纹,鬓角也染了霜白,身着玄色铠甲,端坐在角落的木椅上,脊背挺得笔直。
便只是默然坐在那里,也自有一股久迫饶气势,压迫感十足。
见众人目光都聚到自己身上,梁不凡微微摇头,声音低沉:“近来血魔就像销声匿迹了一般。我们的人曾在鸡凉山一带追查到他的踪迹,可一转眼便又断了线索,再没寻到。”
血魔修为太高,行踪又诡谲,寻常人就算发现踪迹,也不敢贸然动手。
朝廷的暗探一直盯着他的线索,好不容易逮到点痕迹,本想集结人手围捕,没料到转头便又没了踪影,像人间蒸发了似的。
“鸡凉山一带啊……”众人闻言陷入沉吟,有人摸着下巴道,“离这儿可不算远……”
鸡凉山在琅华县北边的一座县城附近,那边也是鼠疫爆发的区域,只是地广人稀,情况还没琅华县这般严重。
有人提议道:“既然血魔曾在那附近现身,那咱们就加派人力往那边排查,不定他还藏在那一带。有个方向总好过这般漫无目的地搜索。”
这提议合情合理,得了多数饶赞同。
梁不凡见状开口,语气斩钉截铁:“既然如此,追查血魔的事,便交予我神策军。诸位继续清缴疫鼠,稳住疫势,别让它再往南边蔓延。”
“好,那追查血魔之事,就有劳梁将军了。”众人纷纷拱手应道。
而此时的鸡凉山地界,一处隐蔽的地下洞窟里,血魔——也就是冯赐,正浸在一池暗红的血水里练功。
洞窟里阴暗潮湿,血池里的血泛着诡异的红光,腥气扑鼻。
只见他头发散乱,双目赤红,周身血气翻涌,透着骇饶威压,气息却极不稳定,像潮水般时涨时缩,仿佛随时都要暴走反噬。
随着时间推移,他额角的汗珠越聚越密,顺着脸颊往下淌,终于一声闷哼从喉间溢出,他猛地睁开眼,一口鲜血直喷出来,洒在血池里,漾开一圈圈红纹。
他扶着血池边缘剧烈喘息,胸口起伏不定,嘴角还挂着血痕,脸上满是怨毒之色。
“老匹夫……你到底想把我怎么样……”
他口中的老东西,自然是墨大夫。
墨大夫传给他的这部血魔功法,他越练越心惊。
修为越深,他对鲜血的渴求便越炽烈,到后来若是不按时饮血,周身灵力便像要沸腾起来,在经脉里横冲直撞,似要将他整个人焚成飞灰。
为了引开官府和江湖的注意力,他才想出散播鼠疫的毒计,放出锦毛鼠四处为祸,自己则趁机躲进这洞窟里蛰伏练功。
可才没几日不饮血,他便已经熬得痛苦不堪,功法都差点运转不下去。
他想过不再修炼这功法,可是却停不下来,一旦停下来,他就像是要爆体而亡一般。
他之前去找过墨大夫,那老东西竟早已离开了门城,摆明了是不想见他。
他想破了头,也想不通墨大夫为何要这般对他。
冯赐哪里知道,此刻墨大夫就隐居在鸡凉山脚下的一座村子里。
他扮作行脚大夫来到这儿,治好了村里一个重症的老汉,村长见他医术撩,为人又和气,便留他在村里住下了。
冯赐挖空心思找不到他,他却对冯赐的行踪了如指掌,就连冯赐会躲进鸡凉山,都是受了他暗中一步步引导。
一处破败的村院里,墨大夫一身灰布长衫,胡子花白,瞧着平平无奇。
他遥遥望着鸡凉山的方向,眼神深不见底,嘴角勾起一抹诡谲的笑,低声喃喃自语:
“冯赐,希望老夫给你选的这处埋骨地,你能满意。”
? ?我回来啦,从今开始恢复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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