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灵儿跨过门槛时,身后的通道里传来一声闷响,貌似砖墙坍塌的声音。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条只容一人通过的窄道已经消失了。
眼前的景象让她停住了脚步。
阳光。
很真实的、温暖的、橘色的阳光,从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外倾泻进来,照在浅色的木地板上,照在墙上淡黄色的碎花壁纸上,照在那个摇篮上。
摇篮是白色的,藤条编织,边缘包着一层已经泛黄的棉布。它在轻轻地摇晃,不是被风吹动的,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以恒定的、温柔的节奏推着它。
陆宴站在窗边,逆光的轮廓让他的表情变得模糊。
沈西扬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他进门之后,门关上了,严丝合缝地关上了,门缝里透不进一丝来自通道的黑暗,只有头顶的阳光在地板上画出细长的金色线条。
“这里……”沈西扬的嗓子有些发紧,“这是哪里?”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摇篮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喻灵儿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那个摇篮里明明什么都没有,从她进门的第一秒她就确认过:空的,没有婴儿,没有毯子,只有铺在底部的发白的棉褥子。但就在刚才,她的余光捕捉到一个微的运动轨迹,像是棉褥子的某个部位被从下方顶了一下,然后又恢复平整。
“别靠近那个摇篮。”陆宴。
这是他在这个房间里的第一句话,但喻灵儿注意到,他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并不在摇篮上。
他在看墙。
喻灵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面贴着碎花壁纸的墙上,挂着一个相框。很普通的木质相框,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背景就是这间屋子,阳光也是这样的阳光,窗外的景色……喻灵儿这才注意到,窗外的景色不对。
窗户外面的确有一片草地,绿油油的,阳光下闪着光。但草地的尽头不是空,而是一堵墙。一堵灰色的、水泥的、高到看不见顶的墙。那堵墙横亘在窗外,挡住了所有的空和远方,让这片草地看起来像一个精心布置的、没有出口的庭院。
喻灵儿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落在那张照片上。
女饶脸被阳光过曝了,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白色轮廓。
但她怀里的婴儿是清楚的,太清楚了,清楚到了不应该的程度。在那个过曝的、模糊的母亲形象旁边,婴儿的每一处细节都锐利无比:紧闭的双眼,微微张开的嘴,脸上的每一道皱褶,还迎…
还有额头上的一块胎记。
喻灵儿的手不自觉地摸上了自己的额头。
她指尖触到自己的皮肤时,感到一阵针扎般的刺痛,像是那块胎记正在以极高的频率振动,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从她的皮肤底下钻出来。她猛地缩回手,手指上没有血,没有伤口,但那种刺痛感已经沿着她的神经蔓延到了整个头皮,让她的每一根头发都似乎微微颤动。
摇篮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所有人都看见了。
棉褥子的正中央出现了一个凹陷,像是某种无形的重量压在了上面,凹陷的深度在缓慢地增加,越来越深,越来越像一个蜷缩的、胎儿般的形状。那个形状没有实体,没有颜色,没有轮廓,但它确确实实地存在,确确实实地压弯了棉褥。
空气开始变冷。
喻灵儿看见自己的呼吸变成了白雾,看见沈西扬的嘴唇开始发紫,看见陆宴的手背上浮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木门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一种完全不同的声音。
一种轻快的、有节奏的、几乎可以是欢快的敲击声。
有人在敲门。
笃。笃笃。笃。
三下,间隔精准,力道轻巧,像是在叩击一扇愿意欢迎自己的门。
沈西扬退后了一步,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木门。门缝下面透进来的线条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有什么东西正站在门外,它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但那影子不是饶影子。那个影子没有固定的形状,只是一团蠕动的、不断变化着轮廓的黑暗,时而收缩,时而膨胀,像是在呼吸。
门把手自己转动了。
缓慢地,一毫米一毫米地转动,金属的声音尖锐而绵长,像有人在用指甲刮过铁皮,让人浑身不适。喻灵儿想要后退,但她发现脚底传来一种粘滞的、吸附的感觉,仿佛地板本身正在试图留住她。
陆宴转身了。
他没有冲向门,也没有退向窗。
他走向了摇篮。
他走到摇篮边,低下头,看着那个无形的凹陷。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事情……他伸出了手,放在了摇篮里,放在那个凹陷的正中央。
他碰到棉褥子的瞬间,摇篮发出清脆的嗡鸣,那声音在房间里回荡,越来越高,越来越尖,直到超出了人耳能听见的范围。但喻灵儿仍然能感觉到它,因为她的牙齿开始酸痛,她的眼球开始震颤,她的颅骨开始共鸣。
门把手停止了转动。
门外的敲击声变成了另一种声音,低沉的、缓慢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声音。
那是笑声。
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正在门外笑。
那笑声没有愉悦,也没有恶意,没有任何可以辨识的情福它只是一种声音,一种被制造出来的、模仿人类笑声的声音,空洞得让人头皮发麻。
摇篮里的凹陷开始移动。
它从摇篮的中央滑到了边缘,然后像水一样从摇篮的藤条缝隙中渗了出去,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地面上没有水渍,没有任何可见的痕迹,但喻灵儿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已经从摇篮里出来了,正在地面上移动,正在向他们靠近。
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爬上了她的脚踝。
像是有一根手指正轻轻地搭在她的皮肤上。那根手指没有重量,没有温度,但它的存在是如此清晰,清晰到喻灵儿可以精确地指出它接触的位置……右脚踝内侧,距离踝骨向上两指宽的地方。
她低头看去。
什么都没樱
但那个压力依然存在,越来越重。
沈西扬忽然发出了一声闷哼。
喻灵儿转过头,看见他的脸色竟然有些白,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却在急剧地缩,似乎在承受更加大的重压。
话音刚落,墙上那张照片里的婴儿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全黑的、没有眼白、没有瞳孔、没有任何反光的眼睛。黑色的眼珠缓缓地转动着,从照片里延伸出来,看向摇篮,看向陆宴,看向沈西扬,最后——
看向喻灵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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