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灵儿死死盯着那条手臂。
它太细了。
皮几乎直接裹在骨头上,没有肌肉的弧度,没有脂肪的柔软,就是只有一层薄而韧的皮。
那条手臂的手指还在动,蜷曲的速度很缓慢,慢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几乎不会察觉位置的变化。喻灵儿能看见关节处那层皮肤被拉扯出的褶皱,一圈一圈的环形,和那些护士手指上的褶皱一模一样。
陆宴站在大厅的边缘,没有往中心迈出一步。他察觉到他们来到了一个新的地方,一个并不完全属于寂静岭的地方,一个与他们有关的地方。
一个只开放给他们这些玩家的地方。
他的目光扫过病床四周的铁链,那些链条绷得很直,延伸到穹顶的黑暗中,看不出是被什么力量拉紧的。链条的表面有锈迹,但锈迹之下偶尔闪过一道冷光……是新的磨损痕迹,意味着这些链条最近还被使用过,被拉扯过,被剧烈地挣扎过。
沈西扬的呼吸急促起来。
不是因为那条手臂,而是因为那些门。
喻灵儿这时才注意到,弧形墙壁上的那些铁门,有一些是微微开着的。
门缝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向外推。那力道极轻极轻,门只是颤了颤,像有人在门后把脸贴在门板上,试图透过那道缝隙看到外面。
但那门缝里没有任何光线透出来,只有纯粹的黑暗。那种黑暗恍然间像是有重量的,是有温度的,是活的。
走廊里的脚步声停止了。
护士们就站在拐角后面,站在那条窄窄的走廊入口处,一动不动。
喻灵儿能感觉到它们的视线……正穿过墙壁、穿过拐角、穿过层层叠叠的黑暗,落在她身后。
陆宴沿着弧形的墙壁缓慢地移动,眼睛始终盯着那些铁门上的符号。他的手指从墙面上划过,好像是在辨认那些文字。
“这些不是编号。”他忽然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自言自语:“是病历号。”
喻灵儿还没来得及问他在什么,病床的方向传来一声响。
她立刻转过头。
那条手臂的手指已经完全蜷曲起来了,握成了一个拳头,是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内扣的姿势,像是在等什么东西放进它的手心。而那张病床上,被褥开始隆起。不是那种活人起身时自然的隆起,更像有什么东西在被褥下面膨胀、变形,从扁平变得越来越立体,越来越接近一个蜷缩的、胎儿般的形状。
被褥是湿的。
喻灵儿刚才没有看清楚,但现在看见了。
整个床单都被某种液体浸透了,那种液体会反光,在手电光下呈现出暗红到发黑的颜色。那不是血,血的质地更粘稠,这种东西更稀、更亮,更似一种从体内渗出的组织液。
那团隆起的形状在向上顶,把被褥撑出一个尖锥形的凸起。凸起的高度越来越高,高到被褥的布料开始发出撕裂的声响。纤维一根一根地断裂,声音细却刺耳,喻灵儿感觉似乎听到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尖剑
这种空间交叠的感觉……
陆宴突然快步走回来,一把抓住喻灵儿的胳膊。
“去那扇门。”
他用下巴指向墙上的一扇铁门,那扇门的位置正对着他们进来的走廊入口,门缝比其他门都宽,宽到能伸进一只手。
门框边缘的漆已经被蹭掉了,露出底下的金属,金属上有抓痕,深深的、密集的、来自不同方向的抓痕,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从门里拼命地想要出去,又有什么东西曾经从门外拼命地想要进来。
沈西扬的目光落在门缝上,门缝后面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发出细微的、湿滑的声音,像是舌头舔过眼球。
“别看。”陆宴的声音再次响起。
沈西扬顿时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半跑着冲到了那扇铁门前。他伸手去拉门把手,那是一只锈迹斑斑的环形拉手,形状很像马的蹄子,但他没有拉动。
门是锁着的。
从里面锁着的。
喻灵儿的心沉了一下。
一扇从里面锁上的门,意味着门后有东西,有活的东西,有不愿意被打扰的东西。
陆宴走到门前,把手掌贴在门板的中段,五指张开,像是在感受门板另一侧的温度。他的嘴唇动了动,喻灵儿没有听清他了什么,但她看见门板上的锈迹开始剥落,一片一片地掉下来,像干涸的痂。锈迹下面是崭新的、发光的铁,铁面上刻着一行字……
喻灵儿看清了那行字。
不是中文,不是英文,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符号系统,但奇怪的是,她读懂了。
那是一个日期。
她的出生日期。
身后的病床上,那个被褥下的隆起已经撕破了布料。一只手从破洞中伸了出来……竟然不是之前那条细得像枯枝的手臂,而是一只完整的、成饶手,五指健全,指甲完好,皮肤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色,但纹理细腻,甚至能看见手背上的静脉走向。
那只手握住床的护栏,用力。
铁管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嘎声,被捏得变形。
护士们开始移动了。
喻灵儿甚至没有听到脚步声,但她能感觉到它们来了,从走廊的深处涌来,汹涌,却无声无息。
空气中散开了难闻的气味,福尔马林、腐败的组织、还有另一种不出的甜腻味道,如同过期的水果。
陆宴的手还按在门板上。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指甲边缘泛出白色。
门锁里传来一声轻响。
像心跳,像呼吸,像子宫里的第一声啼哭。
门开了。
开的方式不是很正常。
整扇门向内倒了下去,平拍在地上,扬起一片灰白色的尘土。
门后是一条通道,极窄极窄,只容一人通过。通道的两侧是裸露的砖墙,砖缝里塞着发黑的棉絮一样的东西,墙角堆着几团皱巴巴的、分不清是布料还是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通道的尽头有什么在发光。
暖黄色的、摇曳的光,像是烛火。
陆宴侧身挤进了通道,“走。”
身后病床上的铁护栏被整个扯了下来,明明是金属断裂的声音,听来却像是骨头被折断,尖锐、短促、令人头皮发麻。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喻灵儿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正随着那具新生的躯体从病床上缓缓坐起,灰白色的皮肤下,蠕动的形状越来越剧烈,越来越急切,好似一只即将破茧的虫。
护士们已经出现在大厅的入口了。
第一个进入喻灵儿视线的是一个被手电光扫到的侧影,那个护士的头以不可能的角度耷拉着,脖子上的皮肤像融化的蜡一样流淌,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正在搏动的组织。它手中的手术刀反射着病床上那团苍白色的不知名物体。
它的脸朝着喻灵儿的方向。
它没有眼睛,但喻灵儿知道它在看着自己。
沈西扬连忙把她推进了通道。有什么东西从墙上被蹭掉了,落在她的头发上,温热的,湿的,微微蠕动着。
咦……喻灵儿直接把这些东西拍掉了。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一种粘稠的、湿重的、缓慢的拖曳声,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从那病床上爬下来,正在用肚皮和地面摩擦着向她靠近。
而通道尽头的暖黄色越来越近了。
她能看清那是一扇半掩的木门,门缝里透出的光是橘色的,温暖的,有种不合时夷安全福
陆宴已经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是一片她无法理解的景象。她看见了阳光,看见了绿草,看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一个摇篮。
一个正在轻轻摇晃的、空的摇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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