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构真情流露地诉着,声音里带着一丝迟暮英雄罕见的疲惫与柔软,
“你时候高烧不退,朕守了三日。如今朕这孙女她又是这般。。。”
“后来你为储君,直至朕退位让贤,为这江山熬心沥血,朕都看在眼里,身子骨比之朕来,还是弱了些。”
“你们这对父女,都是朕当初欠下的账呀。”
赵昚闻言,喉头猛地一热,鼻尖瞬间泛了酸,眼眶里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他强压下那股湿意,身形依旧站得笔直,只稳稳地答道:“父皇谁都不欠。是儿臣没把女儿照看周全,是朝里那些扯不清的军国之事分了儿臣的心。父皇待儿臣父子已是恩浩荡。”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像是在对父亲撒娇,“等永嘉这边稳定了,儿臣亲自去向父皇请罪,陪父皇在梅堂(香远堂)下棋,儿臣绝不敢再耍赖悔棋了。”
赵构听到后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残存的寒意彻底散去,转而化作一丝难得的暖意。他转过身来,眼角眉梢都带着点笑意,上下打量了赵昚一眼,
“昚儿,就你那棋艺,便是让你五子加悔棋又何妨,还不是个输。”
罢却到底是转嗔为喜,抬手拍了拍赵昚臂,那手掌干枯却有力,拍在臂膀上,是父子间许久未有的亲近之举,
“去罢。眘儿你今日选择推迟朝会,恐怕现在朝堂上那群鹞鹰都已经是候急了,你要是再不露面,他们恐怕就要把紫宸殿外的青砖都跺穿了。”
完,他望了望殿外渐高的日头,又看了看榻上呼吸渐稳的孙女,倦意涌了上来,
“昚儿,朕也有些累了。这心里头一块大石头落霖,便想回德寿宫歇着了。”
赵昚立刻躬身:“儿臣陪父皇回去。许久未曾与父皇一起走走,今日正好有空,想陪着父皇话。”
赵构侧头看了看他,目光在那张因操劳而刻满风霜的脸上停留片刻,忽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竟有几分释然,
“也罢。朕也很久没和眘儿一起走走了。就让那些朝臣再等一等你吧。”
“这大宋江山,终究是咱们赵家的,陪着朕继续话吧,他们还翻不出花样来。”
从永嘉郡主寝殿嘉宁殿到德寿宫正门,不过两三里的路程,走得却是不疾不徐。
赵构不肯坐步辇,走了这一路正好活动活动筋骨也免得那些内侍宫女前呼后拥地扰了这难得的清净。
赵昚亲自搀着父亲,缓步而校
内侍想张伞,被赵构一个眼神瞪退——“又没下雨下雪的,撑把伞像什么话?”
宫槐夹道,枝叶凋零,只剩下遒劲的枝干伸向冬日的晴空。
蝉声已绝,霜露还挂在枯枝上,只有风过树梢时,那干枯的叶子摩擦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在细数岁月。
道旁的梧桐被风吹落了最后几片早已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擦过赵构的袍角。赵昚时不时地扶一把赵构,怕他踩了青苔滑跤。
“眘儿,”赵构走了一段,忽然低声问,目光并未看儿子,只落在前方斑驳的宫墙上,声音混在风里,有些模糊,却字字清晰,“永嘉这病,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赵昚脚步未停,声色也不露半分,“父皇的意思是?”
“傻孩子。”赵构淡淡地一笑,笑声里带着几分帝王的深算,“有了这桩婚事,由头便更足了。等辛弃疾回来,封王,尚主,顺理成章。”
“下人只会咱们皇家厚待功臣,怜公主情深,谁会咱们是为了削兵权?”
“这疆恩上加恩’,到时候辛弃疾必须感念皇恩还来不及,怎敢再生出二心?”
赵昚心里一沉,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旧恭顺的道:“父皇思虑周全。”
“只是。。。永嘉她一片痴心,儿臣心里。。。总觉得对不住这孩子。”
“帝王家的公主,生来便有她们的使命。”赵构打断了他,语气淡然却又沉重,像是一块石头狠狠的压了下来,
“她嫁得是盖世英雄,享的是公主尊荣,百官朝拜,万民敬仰,这算什么委屈。”
“比起江山社稷,比起赵家的万世基业,这点儿女情长,又算得了什么?”
“当年昭君出塞,文成公主嫁入吐蕃,不都是如此?”
赵昚默然,半晌才低声道:“儿臣明白了。”
“行了,永嘉那边你能想通就好。那么辛弃疾的事,眘儿你心里可是有了谱?”赵构见赵眘想明白后,继续发问考校。
赵昚脚步未停,搀着父亲的手稳如磐石,声色也不露,
“儿臣心中已有权衡,只是还未到最后决断。主和的那边想借机收他兵权,主战的那边想借他再搏一搏西夏。儿臣。。。不会被任何一边牵着走。”
“你能这般想,便比朕当年强。”赵构鼻子里哼出一声,不知是赞还是叹,他背着手,脚步缓慢而沉重,
“可眘儿你要记住:太平时节,文官骂武将是‘跋扈’;真到了烽火满河朔,他们又盼着武将替他们挡刀。”
“大宋的祖宗家法不是错,错的是把‘防武人’防到连胜仗都不敢打。”
赵昚心头一震,垂眸道:“父皇这话,儿臣记下了。”
赵构停在一株老柏前,伸手摩挲着粗糙干裂的树皮,像在抚摸自己的半生戎马与江山:“朕当年也想过要打。”
“靖康之乱后,朕实在是难以咽下这心头之恨!”
“可当时金人势头正盛,而且又让朕遇到苗刘兵变,两个多月被囚禁呀!”
“再加上当时国库空得能跑老鼠,百官各怀心思,虽然有岳鹏举、韩世忠、刘锜他们,但朕真的怕了呀。。。”
“你比朕有血气,也比朕会用人。但别学朕——该断的时候手软,该忍的时候又逞强,该赌一把的时候又自毁了长城。。。”
风过柏叶,沙沙作响。
赵昚忽然觉得,眼前这老人不再是那个杀岳飞、签绍兴和议的太上皇,只是个替孙女揪心、替儿子担忧的普通祖父,只是当时,他背上的大宋将他彻底压垮了。
他喉间滚了滚,只是郑重道:“儿臣尽量。。。不让自己后悔。”
父子两人渐渐地沉默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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