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昚抬头望向殿外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棂，洒了一地金辉，落在女儿苍白的脸上。
只觉得这大宋的江山，从未像此刻这般，既繁华，又沉重。
风卷过殿角的铁马，叮当作响，像远方传来的战鼓，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而数千里之外的那位辛元帅，恐怕此时还在金戈铁马里，不知江南的深宫之中，太上皇与他已经为元帅织好了一张罗地网，等着他得胜归来后，一头撞进网郑
时至近午，嘉宁殿的冬日暖阳穿过菱花窗格，被雕花的棂条筛成细碎的金屑，一缕缕地洒了进来。
碎光落在绣着折枝玉兰花的素纱锦帐上，也落在永嘉郡主渐渐有了血色的脸上。帐子垂了半幅，风从窗缝钻进来，轻轻掀动帐角，带着点苦杏仁味的药香和冬日里的清冽，在帐边打了个旋，又漫到外间的廊下。
几位宫女守在帐外，手里捧着铜盆、素帕、银唾壶，都踮着脚往帐里望，眼睛都熬得通红，像两圈淡淡的黑晕。
听见帐里传来一声轻咳，她们连忙凑上去，又不敢太急，怕惊了主子，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绣鞋扫过青砖，几乎没有声息。
尚药局的王女医奉官家之命刚刚为永嘉郡主诊完脉，指尖还留着薄纱的触福
清晨时分，她隔着一层素薄纱帕搭在公主腕上，摸了半刻，只觉得脉象浮细得像一线游丝，忽快忽慢，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
直到刚才诊脉之时，指下才渐渐有力了些，浮数之气退了，关脉也沉缓下来，才悄悄松了口气，用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轻手轻脚退出来。
廊下，李师克领着一众御医安静的候着，个个垂着脑袋，官袍的后背汗湿了一大片，凉了又干，干了又湿，泛着一圈圈白花花的盐渍。
听见脚步声，李师克连忙抬眼，见王女医点零头，才长长地吁了口气，后背的汗却凉得更快，顺着脊梁骨往下滑，通体透凉。
赵构背着手站在窗前，一身石青色便袍，花白的鬓角沾零晨露，指尖捻着一串沉香佛珠，珠子磨得发亮，是他常年捻着的旧物。
他昨夜并没有怎么休息好，今日晨起时分，听见内侍来报公主的病症又加重了，于是就亲自赶了过来了。
方才听到王女医诊断之后的话，他紧绷的肩线松了半分，却没回头，声音沉沉的砸过来，混在几乎凝滞的空气里，“都听见了？朕的孙女这关算是暂时闯过来了。”
“朕今日把话撂在这儿，她这病既是心结，也是身病。先前那是心口堵着一座大山，烧是烧在身上，病是病在心里。”
“如今她的心结解了大半，烧也退了些许，若是再有半分差池——不管是汤药迟了半刻，或是诊脉误了分毫，还是夜里巡房的打了个盹出了半点差错——”
他缓缓地转过身，目光从最前面带队的李师克脸上，慢慢扫到最年轻的御医女官的脸上。
那目光不算凌厉，却像浸了冰，每一个被扫到的人，都觉得后颈凉飕飕的，像架着把屠刀，“不必等官家怎么发落你们，朕先叫殿前司把你们捆去大理寺。”
“到时候，是杖、是流、是砍，我大宋《刑统》上怎么写的，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大宋的太医局能养得起很多人，但是唯独养不起那些草菅皇嗣的废物。”
李师咳人闻言，膝盖一软，率众深深打揖，额角几乎触到砖地，声音都带着控制不住地颤抖，“臣等万死！自当昼夜轮值，不敢顷刻离殿。”
“永嘉郡主脉象已见浮缓，痰热下行，只要避风、忌补、安神，三两日内可退余热。。。后续再以参苓白术散培元固本，必能大安。。。”
“打住，少同朕掉书袋。”赵构摆手打断他，语气轻松了些，却依旧没什么温度，
“朕不要你们背《伤寒论》、《千金方》，朕要的是，她下回睁眼就能健康的喊朕一声‘皇爷爷’！”
又是一句话得廊下内侍宫女们也都低下了头。
众饶肩膀微微地抖着，想放松一些身体却不由自主的更加僵硬——看来太上皇这是真的松了口气，才肯拿孩子的口气玩笑话。
可是，谁也不敢真的松懈，都知道这位太上皇帝，翻脸比翻书还快，特别是靖康之后，性子更是旁人难以揣测。
赵昚立在病床旁，身上的常服还没换成绛纱朝服，袖口沾零昨夜的药渍。
他也是与父皇一样，一早听到永嘉郡主病重，连忙推迟朝会赶了过来，这一守就是两个多时辰。
他昨夜也没有休息好，眼底泛着青黑，看着帐子里女儿的身影，薄薄的帐子像隔了一层雾，女儿的脸埋在枕头上，只有巴掌大，看着就让人心里揪得慌。
听见太上皇对御医、内侍、宫女的训话，他连忙上前半步，轻声回话，语气里带着疲惫，也带着对父亲的敬重，
“父皇放心，朕已另调拨了三名御医、女医官，吩咐两名尚食女史专司郡主粥饮，变着花样给她做些清润的吃食。”
“内东门司添了四名火者夜守回廊，一有动静立刻通报。”
“德寿宫与嘉宁殿之间的报讯黄门，也换成了跑得最快的那几个，便是半盏茶工夫的寒热变化，也会飞报给父皇的。”
“药材也都是照例按双份备的，御药院两个尚药局直官轮值，出不了差错。”
赵构“嗯”了一声，慢慢地踱到窗边，看外面一队白鹤掠过殿外池面，翅膀划开日光，留下两道亮光，似是吉兆。
他背着手，身影落在青砖上，被殿内烛火拉得很长，声音忽然像老了十岁一样，
“昚儿，朕这辈子最怕两样东西——一是夜里宫漏声，滴滴答答，像是在催命；二是孩子喘不上气的声音，丝丝拉拉，像刀子在割朕的心。”
“你时候有一次高烧不退，浑身跟火炭似的，朕守在你床边，三三夜没合眼，就怕一闭眼，你就烧糊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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