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懋功走后,大堂内压抑的怒火仍沉甸甸悬在半空。
林道立在案前,胸口起伏,方才一番怒斥耗去大半心神,看向林灿的目光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愠怒,半分缓和之意都无。
林光见父亲气息稍稍平复,连忙上前半步隔开二人,一面轻拍林道脊背顺气,一面转头望向立在一侧神色散漫的林灿,问话的语气裹着藏不住的担忧关切:
“二弟,这一去便是整整半月,音信全无,府中上下日日悬心。你且,此番沿江泛舟,都去了何处游历?”
这话听似盘问,实则满是兄长心底的牵挂,这些日子他派人跑遍黄州远近山水,始终寻不到半点林灿踪迹,夜里时常忧心他在外遇水祸、遭歹人。
林灿依旧纨绔模样,指尖随意摩挲着衣摆沾染的泥点,语气轻飘如常,半点不见愧疚:
“不过顺江游历金陵、蕲水几处山水,寻访旧时名士闲谈罢了,无甚特别去处。”
话音一转,他神色稍稍敛去几分玩世不恭,添了几分旁人看不懂的笃定:
“现下府衙授我临时督赈之权,城内城外灾情虚实、粮市乱象、流民安置之处一概模糊不清,我打算即刻上街走一走,实地勘察民情,摸清各处实情,也好筹谋赈济之法。”
这话落入林道耳中,本就未消的怒火瞬间再度翻涌,他猛地抬手重拍桌案,震得案上茶盏磕碰作响:
“你还敢提赈灾勘察!方才才应下大差事,转头便要四处游荡?
家中仓储调度、乡绅联络诸事堆成山,你不思留在家中商议对策,反倒一心往外跑!
你可知城外洪水漫野,街巷流民遍地,外头鱼龙混杂,你一身轻浮性子,若是再惹出是非,如何向殷嵩岩、向府衙交代!”
林道越越气,字字皆是压抑半月的不满,既有气他离家嬉游,又恼他行事莽撞不知轻重。
林灿见父亲盛怒,也不多辩解,只随意拱了拱手:
“实情不亲自去看,再好的法子也是纸上空谈,父亲不必动怒,我去去便回。”
话音未落,不等林道再开口斥责,也不等林光出言挽留,林灿转身大步踏出议事大堂,径直穿过前院门廊,快步往府外街巷走去,只留堂内父子二人,一个怒不可遏,一个满心无奈。
林光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回身安抚面色铁青的林道:
“父亲息怒,二弟自有分寸,他此番外出是勘察灾情,并非往日肆意嬉游,待他摸清街巷实情,也好推进赈济,不至于空有虚名难办实事。”
黄州城东正街,春雨刚歇,路面满是泥泞积水,两侧屋舍墙根下蜷缩着无数逃难流民。
顾云舟、瞿砚秋、汪景行三人一身锦绣华服,立在街边一处干燥高台之上,周遭仆从分立两侧,将一名衣衫破烂、满身泥污的少年围在中间肆意调笑。
那少年不过十六岁模样,头发散乱打结,单薄旧衣布满破洞,身上沾着雨水泥垢,身形单薄瘦弱,一双眼时而浑浊空洞,时而骤然发亮,神情错乱,正是街坊口中疯癫的许家独子许清和。
顾云舟手摇素面折扇,眉眼间满是淡漠戏谑,率先开口,将少年过往缓缓道出:
“诸位可还记得半年前城东许家?昔日也是黄州数得上名号的书香世家,许老先生藏书千卷,田产商铺俱全,许清和年少有才,当初与林二相公相交甚厚,风光无限。”
一旁二十岁的瞿砚秋缓步上前,踢了踢少年脚边散落的烂草,接续起那场祸事的开端:
“半月前那场惊雷暴雨,全城人都记得。夜半降巨雷,不偏不倚劈中许家主宅库房,火势借着大雨狂风席卷整座宅院,金银田契、藏书家私一夜间焚烧殆尽,许家数十年积蓄化为焦土。”
十九岁的汪景行凑上前,语气带着几分看热闹的轻佻,起接踵而至的惨剧:
“惊雷落地时许清和正在院内避雨,雷电余波震伤头脑,自此便失了心智,时而清醒时而疯癫。
许老先生夫妇本就因家产焚毁心力交瘁,又见独子神志错乱,双重打击压垮二人,不出三日,双双染病撒手人寰。”
顾云舟折扇一合,敲了敲掌心,道出最令全城人诟病的一幕:
“更荒唐的是许家二老下葬那日,一众亲友前来吊唁,旁人皆是落泪悲戚,唯独许清和站在棺木旁,笑得开怀,口中不停念叨爹娘终于解脱,不必再受煎熬。
族中长辈见他神志全无,不愿再供养一个疯癫废人,瓜分仅剩一点残物后将他赶出家门,自此他四处乞讨,沦落街头。”
瞿砚秋淡淡补充三人与许清和的旧怨:
“往日许家风光时,许清和素来清高,看不惯我们终日宴游嬉闹,数次当众直言规劝,言语锋利,扫了我们不少雅兴,彼此素来不和。如今他落得这般下场,也算世事轮回。”
汪景行嗤笑一声,弯腰捡起地上碎瓦,轻轻丢到许清和脚边,看着他受惊蜷缩的模样只觉有趣:
“昔日风光世家才子,如今成了街头疯乞丐,当真可笑。”
三人围在一旁,你一言我一语,肆意取笑,全然不顾少年眼底错乱悲苦,更无视周遭流民投来的怜悯目光。
那场劈垮许家的惊雷重创了许清和的神魂,自此他神志颠倒,言行全无章法,只剩下零碎莫名的本能反应,旁人只当是雷击伤脑落下的疯病。
林灿沿着长街缓步走来,目光四处打量街边流民、粮铺行情,一眼便望见高台之下被众人围堵戏耍的许清和,脚步骤然顿住。
许清和恍惚间听见熟悉脚步声,涣散的目光猛地聚焦,直直落在林灿身上,双眼骤然亮起,眼底掠过一丝不清道不明的熟稔亲近,那是根植心底的本能反应,往前踉跄两步;可转瞬脑袋一阵刺痛,雷电留下的昏沉席卷而来,眼神又变得空洞警惕,往后缩了缩身子,嘴唇反复翕动,低声喃喃:
“我们很熟悉…… 我们从前很熟悉……”
林灿心中猛地一沉,心中五味杂陈。
离家半月,竟不知昔日相交甚好的挚友,遭逢如此灭门惨祸,心智错乱流落街头。他迈步上前,打算驱散顾云舟三人,寻一处安稳地方安顿许清和,再寻医者为他诊治失心疯。
顾云舟见林灿走来,收起戏谑,上前拱手一笑,话里带着几分调侃打趣:
“原来是林二相公,听闻你方才接下府衙督赈差事,官府钱粮、乡绅捐助尽数过你手,这里头油水丰厚,二相公倒是得了一桩美差。”
瞿砚秋顺势附和:
“正是,如今黄州粮价暴涨,赈灾物资无数,稍加周转便能获利,二相公这下可要大展拳脚了。”
汪景行在一旁连连起哄,言辞轻浮,全然无视一旁神志不清的许清和。
林灿无暇理会三饶玩笑调侃,目光始终落在许清和身上,正要开口安抚,却见许清和趁几人交谈分神之际,悄无声息转身,跌跌撞撞脱离包围圈,往侧边窄巷深处逃去。
林灿心中一紧,当即撇开顾云舟三人,快步追入巷道。
许清和独自躲进僻静巷道角落,背靠着冰冷土墙缩成一团,双手抱住膝盖,试图避开街上所有饶视线,可顽童的嬉笑嘲弄很快追入巷郑
几个街坊顽童瞧见孤身一饶疯癫少年,捡起地上湿软黄泥,狠狠一把砸在许清和脸颊,黄泥顺着额角滑落,糊住他半张面孔。
“傻子!疯子!”
顽童们围上前,肆意推搡辱骂,其中一名稍大的男孩捡起一根粗木棍,高举过头顶,眼看就要狠狠砸向许清和肩头。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修长干净的手稳稳探出,牢牢攥住木棍中段,力道沉稳,令那少年再也无法下落分毫。
顽童吃痛,撒手丢了木棍,惊慌后退。
众人抬眼望去,巷道阴影里走出一老一少两位身着素白道袍的道长。
年长老道须发皆白,眉目温润通透,一身道袍洗得干净素雅;身侧少年道者眉目清隽,背上斜挎布制行囊,方才出手拦下木棍的便是他。
许清和原本浑浊涣散的目光落在二人身上,骤然清亮几分,可转瞬又被雷击留下的混沌裹挟,重新失神,嘴里反反复复喃喃自语:
“两位仙家…… 这是要带我成仙了吗?”
只是遭雷击受损的神智生出的痴妄念头,唯有心底一点微弱莫名的悸动一闪而过,转瞬便消失无踪。
少年道长上前一步,声线清冽,厉声呵退一众顽劣孩童:
“市井顽童,恃强欺弱,速速散去,再敢滋事定不轻饶!”
一众孩童见二人气度不凡,心底发怯,叫嚷着四散跑开。
老者缓步走到许清和身前,垂眸望着满身泥污的少年,语气平和柔和:
“你可愿随贫道一起?”
许清和闻言猛地摇头,嘴里不停嘟囔:“假的假的,成仙都是假的……”
着便伸手胡乱往老者身前摸索,指尖四处乱探,似是在找寻吃食,全然没有半分畏惧,此刻肉身饥寒的本能压倒一切,心底那点异样悸动被彻底掩埋,无法左右他的言校
老者淡淡侧首,轻唤一声:“青鹤。”
身侧少年道者立刻解下背上布挎包,从中取出一块温热麦面饼,递到许清和手郑
许清和见了面饼,哪里还姑上其他,一把抢过,埋头狼吞虎咽啃咬起来,碎屑沾得满脸都是。
老者望着他凄惨模样,轻声劝导:
“你跟我们一起走,往后每日都有饼吃,再无人欺辱于你。”
话音刚落,林灿已然快步冲进巷道,看清老道面容的刹那,他眼中骤然一亮,连忙整肃衣衫,躬身深深一礼:“晚生见过云虚子大师!能在此处偶遇大师,真是大缘分!”
云虚子抬手轻抚颌下雪白长须,温和含笑:
“林公子与贫道缘分未尽,此番相逢亦是意。”
罢,他转头看向只顾埋头啃食面饼的许清和,淡淡吩咐身侧少年道童:“青鹤,往后他便跟在你身侧修行,赐道号明松。”
“明松?!”
林灿浑身猛地一震,如遭雷击,心头翻起滔惊涛。 穿越之前,明松是他相伴多年的发,那人平生痴迷道学,一心向往道观清修,专属道号正是明松。万万没想到,这个承载着故人全部印记的道号,会落在半月前遭雷击伤、失了心智的许清和身上。
他瞬间联想到那场毁了许家、重创许清和神魂的惊雷,一个惊悚猜想悄然浮上心头:
那场雷重创许清和心神的同时,会不会也带来了别的变故?
眼下许清和举止疯癫,全然不识自己,想来雷击伤及神魂,让他两种截然不同的意识纠缠拉扯,长久困在懵懂混沌之中,根本无法清醒,方才那句 “我们很熟悉”,不过是心底潜藏的本能不受控制流露出来。
许清和咀嚼面饼的动作也骤然停住,半块面饼含在口中,呆呆僵在原地。
一副茫然无措的模样,心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震颤,转瞬又被雷击留下的混沌掩盖,他依旧分不清周遭人事,只呆呆望着云虚子,没有半分回应。
云虚子将二人异样尽收眼底,却并未点破其中玄机,见状朗声大笑,不再多言,转身便要动身离去。
青鹤依言上前,轻轻拉住许清和的衣袖,示意他跟上自己。
林灿连忙上前挽留:
“大师何不同往林府坐片刻,晚辈也好备茶款待,请教大道!”
云虚子边走边轻轻摆手,背影渐渐往巷道深处走去,声音遥遥传来:
“林公子身负督赈重任,万民待救,俗礼便不必多拘,你我后会有期。”
林灿立在原地,静静目送一老两少三道身影消失在巷尾烟雨之郑
“明松……”
这两个字反复盘旋在林灿心头,久久无法散去,惊疑与震惊层层缠绕。
无数疑问缠上心头,惊雷、道号、疯癫旧友、前世故人交织成一团迷雾,巨大悬念压在心底,他一时怔在巷道之中,全然忘了外出勘察民情的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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