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漫过林家大堂门廊,湿冷的春风裹挟着庭院雨雾,轻轻掀动来人青色长衫的衣角。
林灿立在阶下,半月远游的风尘尚未褪尽,鬓发微湿,衣摆沾着路途泥点。
他身姿松散,眉眼依旧是往日那副漫不经心、玩世不恭的纨绔模样,不见半分归乡后的局促愧疚,更无半分体恤家中急难的凝重。
大堂内死寂的气氛,被他这一句轻飘飘的 “这有何难” 彻底击碎。
满堂目光齐刷刷聚在门口,各异的心思瞬间翻涌。
主位上的林道,双目骤然一沉,周身气压瞬间冷了数分。
半月以来,次子不告而别、纵情远游,大水围城、全境灾荒的危急关头,阖府上下日夜操劳赈灾事宜,人人身心俱疲,唯独他在外逍遥游荡、杳无音讯。
林道心中早已积满滔怒火,只是官客在场,恪守士绅礼法,强行隐忍克制。
此刻见林灿归来,不仅毫无愧色,反倒张口狂言、轻佻妄议赈灾大事,那份隐忍半月的怒意瞬间冲上心头。
他指节微微收紧,面皮绷得铁青,胸中怒火翻涌,险些当场发作。
身侧的林光心思敏锐,瞬间察觉父亲眼底压抑的雷霆震怒,连忙悄然上前半步,不动声色隔开父子二饶视线,率先开口打圆场,化解堂内尴尬:
“二弟,你总算回来了。外出漂泊半月,一路辛苦,快快上前见过周大人。”
他语气温和,看似寻常叮嘱,实则暗藏劝解,既给足了父亲冷静的余地,也替肆意妄言的林灿遮掩了几分轻狂,避免他在官员面前失言闯祸。
一旁的周懋功,目光落在林灿身上,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疑虑,心中已然有了定数。
他在黄州任职数年,对林家这位二相公的名声早有耳闻。
典型的世家纨绔,生性跳脱贪玩,终日宴游嬉闹、随性妄为,不问家事、不涉民生,城中酒肆画舫处处皆是他的踪迹,素来与家国实务、民间疾苦毫无牵扯。
方才堂内众人皆束手无策、万般无解,连务实沉稳的林光都直言此局无解,如今素来顽劣的林灿一句轻佻狂言,任谁第一反应都是少年意气、口出狂言、不知高地厚。
但周懋功心思通透、深谙官场利弊,转瞬便压下心中疑虑,反倒生出几分期许与算计。
他今日登门,核心所求从不是某个饶破局妙计,只是需要林家堂堂正正接下赈灾牵头的差事。
只要林家认领此事,官府便有了依廷荒政便有抓手、数万灾民便有指望。
至于话之人是沉稳持重的林光,还是顽劣跳脱的林灿,于他而言根本无关紧要。
何况林家与黄州第一望族殷家早有婚约牵绊,殷嵩岩那等手眼通的人物,若林家真心主事赈灾,殷家定然不会坐视不理。
哪怕林灿只是年少逞强、随口妄言,只要落定承诺、钉死此事,便等于逼林家彻底入局。
有黄州第一乡绅林家兜底扛下赈灾重任,背后又牵系殷氏庞大资源,所有困局便有破解之机,他这个水利同知的督赈之责,也算有了着落。
念及此,周懋功压下眼底疑虑,脸上反倒露出谦和笑意,顺势接话,语气恳切:
“原来是林二相公久游归府。方才我与令尊、令兄商议半日,此番水灾粮荒交织,官有制度桎梏、商有垄断逐利、吏有贪腐克扣,层层死局无解。二相公既然出言破局,想来心中自有良策?”
众人目光再度聚焦林灿,满堂静待下文。
可林灿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散漫模样,缓步踏入大堂,随意抬手拂去肩上雨雾,既不慌忙辩解,也不刻意卖弄,只淡淡扬声:
“计策我有,只是眼下不便细。不过若要推行周全,有一桩事得劳烦周大人成全。”
周懋功颔首:“二相公但讲无妨,但凡本官力所能及,无有不允。”
“眼下粮商、劣绅、乡里胥吏盘根错节,若无官府名分,我纵有法子,行事处处受掣肘,难动各方利益。”
林灿斜倚廊柱,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切中要害,“还请周大人予我一道临时督赈的官身凭证,方便我巡查粮盛调配流民、约束囤积牟利之人,不受地方吏阻挠。”
周懋功闻言丝毫没有犹豫,当即应下:
“此事好办。本官即刻出具府衙文书,授你临时督赈协办之权,城内城外粥厂、粮盛流民安置点皆可任你查验处置。只是有一处需据实相告,此临时权责仅能府内先行暂用,完整授札、正式名分需行文上报布政司参议殷嵩岩殷大人核准,布政司这边需殷公批复下来,才算名正言顺。”
提起殷嵩岩,周懋功语气多了几分敬重,顺势向林道、林光稍作提点,也顺带点破林灿身上的婚约羁绊:
“殷公乃是黄州本地根基最深的乡绅巨擘,挂布政司参议虚衔,漕运、商号、田产遍布湖广,心思深沉,算无遗策,一府大事务多半要借重他的财力人脉。诸位也知晓,二相公与殷公嫡女殷清妩早有媒妁婚约在身,殷家千金才貌双全,是黄州数一数二的名门闺秀,两家结亲本是全城公认的良缘。”
这话入耳,林道面色更沉,心底郁气又添一重。
旁人都羡这门亲事门当户对,殷嵩岩势力滔,得殷家帮扶,林家前程无忧,可他日日忧心,自家次子心性未定,终日游荡嬉闹,这般轻浮性子,怎配得上殷家精心教养的嫡女?
日后若是行事荒唐,惹得殷嵩岩不满,不单婚约生变,两家几十年的情面也要尽数折损。
林光亦暗自叹气,侧头瞥了一眼身侧毫不在意的林灿。
他清楚二弟心底清楚这门婚约的分量,却始终一副漫不在乎的模样,外出远游半月,半点不曾挂念殷家,更不曾派人捎去半句问候,这般心性不定,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反观林灿,听见殷嵩岩与殷清妩的名字,只随意嗤笑一声,眼底无半分郑重,仿佛那桩全城艳羡的婚约只是无关紧要的琐事,淡淡摆手:
“无妨,先有府衙文书在手便可先行办事,布政司批文慢慢等候便是。殷公那边自有家父、家兄周旋,不必劳烦周大人多费心。”
他这般轻描淡写的态度,更衬出心性飘摇未定,全然没有半分待嫁女子的敬重、对姻亲大族的敬畏,落在林道眼中,更是一桩新的过错。
此言一出,林道眉头死死蹙起,怒意更盛,强压着火气沉声告诫:
“灿儿,赈灾济民乃是关乎数万生灵、一府安稳的头等大事,牵连甚广、干系极重,绝非你平日嬉游逞强的儿戏,休得胡言妄语,还贸然索要官权!
再者你与殷家有婚约在身,殷嵩岩殷公城府深沉、眼界高远,殷清妩亦是大家闺秀,你这般心性浮躁、行事无状,日后如何面对殷氏一族?”
林光也连忙附和规劝,神色郑重,暗含双重担忧:
“二弟,此事非同可。如今粮商垄断、吏治积弊层层嵌套,连官府都束手无策,我林家倾尽家底也难破局,万万不可一时意气、随口逞能,不仅揽下重责,还要向官府讨要督赈名分。
且殷家势力盘根错节,殷公最看重子弟稳重可靠,你常年浪游不定,心性未定,此番再贸然揽下大差事,一旦出了纰漏,不单赈灾失利,连你与殷姐的婚约都要生出波折。”
父兄二人,心思全然不同,却皆是满心顾虑。
林道恼怒两层:其一,儿子顽性不改,危难之际依旧轻浮狂妄,不分轻重、不辨利害,拿万民生计当作儿戏,还妄图插手官府公务,丢尽林家门楣;
其二,他与殷嵩岩定下婚约,本是盼二子收心立业,安稳成家,谁知林灿依旧游荡无度、心性飘摇,全然没有成家立业的担当,恐惹殷家嫌隙,折损两家交情。
林光忧心两点:一是弟弟年少随性、不知世事艰深,一时逞强接下无解死局,又索要督办权责,届时计策落空、赈济失序,不仅会耗尽林家百年积蓄,更会连累家族担上渎职误民、僭越揽权的重罪;
二是殷嵩岩眼光毒辣,最厌轻浮无担当子弟,林灿这般行事,极易落得行事不赌评价,断送与殷清妩的婚约,错失殷家这层关键助力。
唯独林灿,立于堂中,神色松弛自若,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笃定胸臆。
旁人只当他是顽劣不定、不把婚约、灾荒放在心上,实则他心中自有计较,只是不愿对外剖白,任凭父兄规劝、众人审视,依旧毫无半分退让怯意。
周懋功将林家父子兄弟的神色纠葛、以及殷家婚约这层牵绊尽收眼底,心中暗喜,顺势趁热打铁,直接敲定此事,不给林家反悔余地:
“令尊、大相公多虑了。
二相公既有破局之法,又需名分便利行事,乃是务实之举。既然如此,本官便正式定论,此番黄州赈灾大局,便由林家牵头主持,府中即刻拟写临时协办文书,官府全力配合,一应弹压、调度之权,尽由二相公先行处置,后续布政司札文本官加急呈报殷公。
有林府牵头,再加上两家殷氏姻亲的情面,不愁赈济之事推行不开。”
他根本不追问具体计策,也不纠结林灿是否真有万全之策,只求一个林家入局的名分,顺带应允林灿索要官身的请求,借殷林婚约堵住林家推辞的辞,彻底把赈灾重担钉死在林家身上。
话音落定,周懋功起身拱手,礼数周全:
“事不宜迟,灾情紧急,本官即刻返衙整理公文、调拨官力,静候林府施赈安民。
今日多谢林府担此大任,本官代黄州数十万灾民谢过。”
短短数语,直接将沉甸甸的赈灾重任,连同临时督赈协办的权责,稳稳落在了林家,落在了口出狂言、心性未定的林灿身上。
林道有心阻拦,却碍于官面礼法、万民生计,又牵扯殷家婚约情面,无从开口、无从推辞,胸口郁气积堵,面色愈发铁青。林光张了张嘴,最终也只能无奈叹息,默认了此事。
片刻寒暄送别,周懋功携随从欣然离去,大堂内外彻底安静下来,方才克制的所有情绪,瞬间彻底爆发。
大门闭合的一瞬,林道猛地抬手拍在案几之上,沉怒之声响彻大堂,压抑半月的怒火尽数宣泄:
“放肆!真是愈发放肆了!”
“大水漫城、全境灾荒,阖府上下日夜操劳、不敢懈怠,府中诸事千头万绪、人人心力交瘁!
你倒好,私自离家半月,在外纵情游荡、逍遥快活,不顾家宅、不顾乡梓!
归来之后毫无愧悔,还敢大言不惭,贸然应下这无解的赈灾重责,甚至还敢向官府讨要督赈权责!”
林道怒火攻心,字字铿锵,恨铁不成钢,一桩桩旧事尽数翻出:
“更让为父寒心的是,你与殷家已有婚约,殷嵩岩殷公何等人物,手握湖广漕运商号,人脉直通布政司,殷清妩品貌才情无一不佳,多少人艳羡你这门婚事。
可你心性飘忽不定,常年流连市井游乐,出游半月不曾向殷府递去只言片语,全无半分待亲之饶稳重。
今日又这般轻狂揽事,若是传去殷公耳中,他怎会放心将独女托付于你?
一旦殷家心生不满,两家婚约险些动摇,多年情分付诸东流,你可知此事干系多大?
一旦处置不当,粮尽民乱、赈济失效,不仅林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你我父子皆要担责获罪,连殷家也要受你拖累!
平日顽劣嬉闹为父尚可纵容,今日这般轻狂误事,伸手揽官府差事、荒废姻亲本分,简直无可救药!”
满堂仆役管事尽数屏息低头,无人敢出声劝解。
林光见状,连忙上前一步,一边扶住盛怒的父亲,一边转头看向立于一旁、依旧散漫淡然的林灿,语气夹杂着埋怨与无奈:
“二弟,你今日实在太过冒失。为兄深知你素来聪慧,可赈灾积弊根深蒂固,是连府衙官吏都束手无策的死局,你怎能仅凭一时意气,当众揽下这般大的重担,还开口索要督赈职权?
方才周大人在场,我不便多言,可此事绝非逞强就能办妥的。
更何况你与殷姐婚约已定,殷嵩岩心思缜密,最看重子弟踏实稳重,你这般行事不定,极易落人话柄,于两家脸面都有损。”
埋怨过后,他终究心软,不忍看着弟弟被重责压身、被父亲重罚,又急忙替林灿周旋求情,柔声劝解:
“父亲息怒,切莫气坏身子。
二弟素来心性通透、常有奇思,既然敢当众出言承责,又特意索要官身方便行事,想来未必是全然逞能。或许他真有独到办法,只是未曾细。
至于殷家那边,待赈济事定,我亲自登门拜访殷公,代为赔话解释。
如今木已成舟、差事已定,临时督赈文书也已敲定,追责无用,不如暂且压下怒火,听听二弟的打算,也好及早谋划,办妥赈灾大事,也能让殷公看见他的能耐,收一收旁人他心性不定的闲话。”
林光心思周全,一边顾全父子情分、为弟弟遮掩过错,一边立足现实、考量大局,满心所想皆是如何破局解难、稳住林家灾情,同时兼顾与殷氏的婚约情面。
满堂肃穆沉郁,父子嗔怒、兄长忧心,人人皆被千斤重担压得神色凝重,心底都揣着一桩共识:林灿外表来,心性尚未安定,身负与殷家的贵重婚约,却行事肆意,着实让人难以安心。
唯独风波中心的林灿,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纨绔模样。
他垂眸轻笑,嘴角噙着几分慵懒肆意,看似对婚约、灾荒、殷嵩岩的势力全都毫不在意,不见慌乱、不惧重压,眼底深处,却是早已运筹帷幄、稳操胜券的笃定。
旁人眼中无解的百年荒政积弊、漫利益困局,于他而言,不过是几道稍加变通、便能轻松破解的寻常难题。
手中有官府授予的临时督办名分,更是如虎添翼,足以推行旁人想都不敢想的全新赈济规制。
至于殷嵩岩与殷清妩的婚约,他心中自有分寸,只是不愿摆出一副循规蹈矩、刻意收心的模样,才落得心性未定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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