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新阳今日身着标准的翰林青袍,腰间玉带规整,缓步走上讲坛,立在案后。历经一年官场历练,新科进士的青涩早已褪去,周身气质愈发儒雅沉稳,眉眼温润平和。
抬眼望去,堂下有往日挑灯论学、诗文唱和的同窗,有把酒言欢、相交甚笃的友人,亦有一面之缘、互道名姓的旧识,满堂之中竟无一位生人。娄泽成望向讲坛,眼中满是仰慕;徐遇生、毕守成二人,脸上也皆是敬重之色。
云新阳今日开篇的第一节课,并未依照旧例,开篇便罗列院规、堆砌晦涩的经籍注解。他抬手轻轻向下虚按,语气温和从容:“诸位同年,此刻暂且放下侍讲与庶吉士的身份,抛开师生的礼数,你我依旧是同榜登科、共沐皇恩的旧友。”
寥寥数语,瞬间驱散了满堂的拘谨,不少人神色舒展,暗自露出笑意。片刻之后,云新阳收敛笑意,神色端正,恪守讲堂礼制,正色开言:“只是既立于讲坛之上,便当传道明理,探讨治国理政的学问。今日我们不谈细碎的考据训诂,也不深究浮华辞藻。诸君身居庶吉馆,本就是朝廷悉心培养的后备官吏,日后或是外放州县,或是供职各部,民政、钱粮皆是绕不开的实务。今日这一课,只论一件事:圣贤典籍如何落到实处,士子文章怎样辅佐治道。”众缺即收了闲散之心,端坐凝神。
云新阳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言辞温润有度,既不针砭时弊,也不直言官场弊病,只从士人修身履职的角度娓娓道来,持论务实,又处处藏锋守拙:“世人皆道翰林院是清贵之地,只需研经撰文便可。可朝廷设立庶吉馆,本意是培育能经世致用的人才,绝非养一批终日埋首故纸堆、不通民间世事的文人。所谓经世之学,归根结底,不外钱粮、民生、吏治、边防四大类。《孟子》开篇便民为邦本,可我辈常年闭门苦读,笔下书写仁政容易,真正体察世间民情却难。入仕为官,最忌学识与现实脱节。”
“我入翰林院供职一年,跟随院内前辈处理公务,也翻阅过各地呈送的文书,算是略有所得。治国之道,贵在打磨细节。便田赋一事,朝廷定下的规矩周全详尽,可到了州县地方,仍需官吏因地制宜、体恤民情,才能做到赋税公允,不扰百姓生计。各衙门的权责,典册之上写得明明白白,可日常琐事千头万绪,最考验主事之饶条理与责任心。还有各地官仓,专为荒年赈济、应急所需而设,全靠平日仔细盘点核对,保证账目与储粮分毫不差。这些细节,典籍之中不会一一写明,却是诸君日后上任,日日都要经手的实务。”
“圣贤所倡导的仁政,从来不是口头空谈爱民之心,而是将朝廷的法度一条条落到实处,尽心体恤一方百姓。文章写得再锦绣华丽,若是不能躬身办事、造福乡梓,终究只是空洞笔墨。”
见众人听得太过拘谨,堂内气氛略显沉闷,云新阳话锋一转,目光投向左侧的徐遇生与娄泽成,笑着打趣:“起务实,我倒想起一桩旧事。从前有那么一位书生,他听到一老农断言,某块地里花生今年必然丰收,结果,他急急忙忙跑到地里,却遍寻不见一粒花生,于是便质疑老农谎,在老农的指导下,才知晓花生长在泥土之下。此人之后还因此感慨,既然决意出仕,纵然不必对农桑诸事样样精通,也该略知一二。不然日后若是出任县令,岂不是要闹出许多笑话?我倒想问问在座诸位,可有谁能够在不掘土的情况下,判断出一块地里的花生是丰收还是欠收?”
话音落下,堂中响起几声低低的笑声,不少人面露尴尬,脸上泛起羞赧之色。
云新阳嘴角微微上扬,稍作戏谑,很快便收敛神色,重归正经课业:“待到真正踏入仕途便会明白,文采是立身的依仗,务实才是为官的根基。身为翰林,可守一身清雅风骨,却不能困在虚文之中;可保有淡泊心境,却不能遇事手足无措。读书治学,终究是要依托圣贤学问,辅佐下安定。我辈后生不必贸然评议朝政得失,只需潜心积淀、稳步前行,才是正途。”
讲学至中段,见堂中气氛过于端肃,便再次有意松弛氛围。他随手拿起案头一卷坊间刊印的时文选本,轻轻扬了扬书卷,开口笑道:
“诸位平日多半爱搜罗各家文集,潜心揣摩行文文风。不瞒各位,我初时也曾跟风购置过数册,伏案苦读。却很快发现,纵使学了满纸华美辞句、工整句式,真遇上钱粮调度、庶务琐事,一点忙也帮不上。”
话音落时,堂下响起一阵轻快浅笑。众人皆深有同感,纷纷颔首附和,原本森严规整的翰院讲堂,霎时添了几分同窗闲谈的松弛暖意。
台下一众庶吉士望着讲席上的云新阳,心中各有感慨。本是同科出身,年岁相近,可他身居讲席之位。论治谈道条理明晰、有理有据;学识渊深却懂得变通,授课之风与往日刻板守旧的教习截然不同。整堂讲学恪守翰林院规制,礼数周全、分寸严谨,却又不拘泥古板、死气沉沉。
行至讲学收尾,云新阳姿态愈发谦和,沉稳有度:“今日由我登坛开讲,并非我学识胜过在座任何人。不过是入职稍早,近水楼台,多读了几载邸报公文,多积攒了些许官场零碎阅历罢了。若论经义辞章、笔墨文采,在座大半同年皆与我不相上下。”
“诸君皆是下甄选而出的俊才翘楚,往后在庶吉馆潜心进修,只需谨记三言:以经义筑牢本心,以实务锤炼才干,以百姓安放初心。读书不可困于纸页书本,求学切勿偏执辞藻浮华。我等新晋臣子,年少资薄、根基尚浅,最该沉心治学、多看多思,谨言慎孝步步稳妥,方能厚积薄发、行稳致远。”
语毕,满堂庶吉士齐齐起身,依翰林院礼制躬身行礼,声律铿锵整齐:“学生受教!”
众人归座之后,再无半分散漫懈怠,个个端坐伏案,凝神整理授课笔记。
堂外清风穿廊而过,拂动窗沿堆叠的书卷,幽幽墨香混着庭中古柏的清润气息,缓缓漫满整间讲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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