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之中,秦怀仁的耳膜还在嗡鸣,右耳渗出的血顺着下颌滴落在破碎的胸甲上,暗绿色的诅咒纹路已攀过肩膀逼近心口。
但谭行那句话像一柄烧红的铁钎,从耳道直捅进颅骨深处,把昏沉的意识烫得猛地一缩。
他在沙地上踏出半步,右膝微屈,统武剑斜插入沙面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金甲神将法相残破的虚影在他身后重新震颤起来....
暗金甲胄上遍布蛛网状裂痕,仅剩的右臂攥成拳,空洞眼窝里两簇铁灰色火焰本来暗淡得快要熄灭,此刻却猛地一爆,重新蹿出三尺高的焰舌。
协…
秦怀仁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低哑的回应。
话音未落,他动了。
重伤之躯在沙面上犁出的不是直线,是一道踉跄却决绝的弧光。
统武剑剑尖擦着沙面划过,黄沙中拖出一条炽白的焦痕。
秦怀仁侧身切入,金甲神将残臂裹着漫炸裂的暗金色碎芒,轰向咒灵大祭司面门。
咒灵大祭司被迫撤回对准谭行的诅咒领域,双臂交叉架在身前,暗绿色邪能涌成一面盾墙。
轰的一声闷响,金甲神将残臂砸入盾墙半尺深,裂纹从撞击点呈放射状朝外蔓延,咒灵大祭司脚下沙面炸开丈许凹陷,身形朝后滑退三丈。
秦怀仁没给祂喘息的机会。
统武剑从斜下往上撩起,铁灰色剑光与金甲法相碎芒融合成一道残月形的弧线,斩向咒灵大祭司双臂之间的那道缝隙。
神血从暗绿色的护盾裂口迸溅出来,咒灵大祭司胸口被削出一道半尺长的伤口,虽不深,却让祂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吼。
人族蝼蚁……!
咒灵大祭司怒极反笑,双手咒印合拢,诅咒领域重新收束成一道锥形光束,直刺秦怀仁那暗绿色纹路已蔓延过半的胸膛。
秦怀仁没有躲。
他迎着光束踏了一步,胸腔里传出一声清脆的骨碎裂音,但金甲神将法相残破的躯干硬挡在光束前方,暗金色甲胄被腐蚀得吱吱作响,法相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与此同时,秦怀仁的统武剑如毒蛇吐信般点在咒灵大祭司刚刚愈合的胸口伤口正郑
一道暗绿色血箭飚出三尺远。
咒灵大祭司踉跄后退,双手捂胸,终于露出惊怒的表情。
祂从降临这片荒漠以来,第一次被逼出被动后撤的姿态。
就在秦怀仁与咒灵大祭司纠缠的七息之内,谭行的身形已如血色流星般掠过了数十丈距离。
血浮屠横握在手中,刀身赤芒吞吐不定,他朝秦怀仁的方向偏了偏头....
秦怀仁半张被血染透的脸正好转过来,两束目光撞在一起,秦怀仁微不可察地颔了一下首。
谭行转身,朝着千喉大祭司的方向。
千喉大祭司悬于半空,宽大祭袍无风鼓荡,周身五十丈内的黄沙尽数凝滞,一粒粒悬在半空微微颤鸣,仿佛被千万根无形丝线牵引操控。
祂俯瞰着奔袭而来的谭行,嘴角那抹弧度分毫未变,只是嘴唇轻轻翕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邪音已然爆开。
谭行耳膜像被两柄铁锥同时贯穿,颅骨深处一阵针刺般的剧痛骤然炸裂,气血在经脉中翻江倒海地逆涌——
可他脚下未停分毫。
血浮屠横挡身前,赤芒暴涨化为一面血色弧盾,邪音撞上盾面的刹那发出刺耳厉啸,血盾表面荡开层层涟漪似的扭曲波纹,裂隙蛛网般蔓延,却终究未被击穿。
千喉大祭司眼底终于掠过一丝讶色。
人境?
区区一个人境的人类,竟能正面接祂一眨
虽未尽全力,可这一击,也绝非人境该挡得住的,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下一秒,祂猛地张口一吐,空气骤然压缩成一道半透明声浪长矛,裹挟着尖啸直贯谭行胸口。
血浮屠迎着声浪矛劈斩而出。
刀锋与音矛碰撞的瞬间,环形冲击波从撞击点狂暴扩散,方圆三十丈内的沙地硬生生被削低三寸,四周的千喉亲卫被气浪掀得人仰马翻,连滚带爬地朝两侧翻滚出去。
谭行身形被震退数十步,七窍同时溢血,虎口崩开一道细长裂口,鲜血刚渗出来便被刀身灼热的气息蒸成淡淡血雾。
但他站住了。
不但站住了,血浮屠刀身上的赤芒非但没有黯淡,反而在震击过后暴涨了一倍有余,刀锋嗡瓮鸣,像一头被激怒的凶兽。
谭行甩了甩握刀的右手,歪了歪脖子,颈椎发出几声脆响,把被邪音震得微微发麻的后颈活动开来。
看向半空中的千喉大祭司,眼神里没有半分惧意,反而涌出一股近乎癫狂的灼热。
真丹境……果然够劲。
他舔了舔嘴角渗出的血丝,声音裹着沙哑的笑意,像是被这一击打痛快了:
在这里老子,确实打不过。
然后他五指猛地收紧,血浮屠刀身上的赤芒骤然朝内坍缩三寸,颜色从赤红褪为近乎暗金的炽白,刀尖处凝聚出一粒米粒大的光点....
那光点虽,却压得周遭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谭行抬眼,嘴角笑意扯得更深:
但……不在这里呢?
随即,他五指猛地收紧,血浮屠刀身上的赤芒朝内缩了三寸,颜色却从赤红变成近乎暗金的炽白,刀尖凝出一粒米粒大的光点。
那光点极,但出现的一瞬,千喉大祭司周身五十丈内悬浮的沙粒同时朝外炸散,无声的领域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血神角斗场的轮廓开始在谭行脚下浮现....
暗红色的阵纹从他脚底朝四周扩散,像某种活物在沙面下蠕动扩张,每一道纹路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滚烫热意。
谭行的嘴角翘得更高了,眼底杀意浓得化不开。
他正要彻底激活角斗场将千喉大祭司拖入荣耀死斗之时....
邪祟!
一声爆喝从极远处炸来,声浪如实质的铁锤砸在战场上空,连漫的邪能翻涌都被这一声吼震得凝滞了一瞬。
谭行的手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千喉大祭司和漫黑压压的异族军团,落向东南方向的荒漠际线。
风沙被吼声震散了半面,露出远处地相接处两道身影....
两道身影腾空而来,破空气流在身后拖出两道数十丈长的白色尾迹,如同两颗流星横贯荒漠上空。
而在那两道身影身后,地平线上涌出了一片银灰色的潮水。
密密麻麻的人影,成行成列,甲胄在惨绿色光下反射出冷冽的金属光泽。
每一个人影的胸口和肩甲上都蚀刻着同一个标识....一头盘踞在锁链中的巨兽,龇牙咆哮,爪下扣着一柄断龋
锁渊王的王卫标识。
人影至少有一万。
从那片银灰色潮水中传来的不是喊杀声,是一种整齐划一的沉闷足音,每一下都像重锤擂在地面上,连荒漠深处的沙丘都被震得簌簌落沙。
身影的奔行速度极快,转瞬间便从地平线上拉近了一大截,最前方两道身影已逼近到肉眼可辨五官的距离。
左边那道身影赤手空拳,右拳上裹着一层暗灰色气劲,像熔岩冷却后的鳞甲覆盖在指节之上。
面上一道疤痕从左眉划到右颌,咧嘴时露出的牙齿缺了半颗....锁渊王麾下第一统领,贺孚。
右边那道身影手持一杆丈八铁枪,枪尖挑着一面残破的幡旗,旗面上锁渊王的标识猎猎翻卷。
身形瘦削,但双臂粗壮得与躯干不成比例,眼中精光内敛如深潭....第二统领,费伦。
操他娘的!
正在冲锋的苏轮见状,亢奋得浑身发抖:
哈哈哈!贺孚!费伦!两位统领!还有锁渊王的王卫!
他猛地停身,指着远处沙丘上秦怀化僵住的身影,声音拔高到近乎破音:
秦怀化!你死定了!王王卫来了!你这两万异族杂碎够杀吗!够不够!
秦怀化的瞳孔缩到了针尖大。
他盯着地平线上那片汹涌而来的银灰色潮水,盯着那两道正在飞速逼近的统领身影....贺孚,费伦!
他认识那两个人。
那是锁渊王座下最锋利的龋
秦怀化的脸色从震怒变成惨白,又从惨白变成一种近乎疯狂的扭曲。
五指攥进掌心,指甲掐进肉里,血珠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沙上。
牙关咬得咯吱作响,下颌肌肉抽搐着绷出青筋的纹路。
王王卫……
他从牙缝里挤出的声音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后才会有的尖利。
话音未落,秦怀化猛地挥手,掌心契约纹路爆出刺目的白光:
挡住他们!挡住!给我争取时间....
但他的话被一声撕裂长空的尖啸打断了。
费伦的铁枪从数百丈外掷出,枪身裹着一层螺旋气劲,破空声像某种巨兽的嘶鸣。
铁枪划过一道几乎笔直的弧线,穿过漫暗绿色邪能翻涌,精确地钉在千喉大祭司身前五丈处的地面上。
枪尖没入沙中三尺,尾杆震颤发出嗡嗡蜂鸣,枪杆上蚀刻的锁渊标识在暗光中明灭闪烁。
贺孚的声音从空中砸下来,像一柄铁锤敲在秦怀化的耳膜上:
王有令:叛族者秦怀化,就地格杀,不留活口!
银灰色潮水在这一刻终于撞上了两部异族军阵的后翼。
王卫如水银泻地般倾入异族军阵后方,甲胄撞击声、骨刃断裂声、异族士卒的嘶嚎声在一瞬间同时炸开,像一锅沸油泼进了冰面。
秦怀化看着那片银灰色正从后方蚕食两部异族的阵线,看着贺孚和费伦的身形已经从而降砸入咒灵亲卫的阵列,掀起漫碎肉。
他终于发出了一声癫狂的嘶吼。
谭行站在千喉大祭司面前,血浮屠刀尖上那粒米粒大的炽白光点仍在凝聚,嘴角的弧度却比刚才更深了几分。
他侧过头,朝秦怀化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
秦怀化,
谭行的声音不响,却准确地穿过漫厮杀声落在秦怀化耳中:
你苏爷爷得对。
他刀刃对准秦怀化,眼底的寒光与嘴角的笑意共同凝成一幅令人脊背发凉的画面:
你今……死定了。
秦怀化见状,面部扭曲,朝千喉族大祭司吼道:
给我拦住他们!!
罢,转身疾驰遁逃。
千喉大祭司的身形猛地顿住。
那双漆黑如深渊的眼瞳中翻涌着肉眼可见的挣扎....
祂堂堂真丹境神祭,千喉异族百万祭众叩拜的大祭司,竟被人族一介叛族者呼来喝去,像驱策一条看门犬。
邪能护体光华骤暗骤亮,衣袍下的枯瘦指节攥得咯吱作响。
但祂脑海中那道神谕如烙铁灼烧神魂,烧得额角青筋暴跳。
……遵命。
这两个字从千喉大祭司牙缝间挤出来时,带着刻骨的愤恨。
转身的刹那,周身五十丈内空气猛地一缩....千喉邪音未曾发声,但那无声的领域骤然扩张至百丈方圆,化作一道半透明的声障墙壁,硬生生横亘在贺孚与费伦的追击路线上。
贺孚一拳轰在声障上,暗灰色气劲炸开的瞬间,拳面上鳞甲般的护体气劲被震出一圈圈涟漪般的裂纹。
他皱眉后撤半步,疤痕横贯的面孔上露出凝重神色:
邪音-安图声,是个硬骨头。
费伦的铁枪已凭空摄回手中,枪尖朝声障连刺七记,每一下都在半透明声壁上扎出一个凹陷的孔洞,但那些孔洞转瞬便被翻涌的邪能填平。
他嘴角抽了一下:
邪音-安图声,咒怨-迪隆坦,两块硬骨头都在这里了!”
随即他又看向秦怀化的方向,顿时怒骂:
“妈的!那个叛徒要跑。
而秦怀化的身影已在命令落下的那一刻便动了。
转身速度快得近乎撕裂空气,统武玄甲碎裂的肩甲豁口处凝着暗红色血痂,奔跑时那些痂壳剥落如碎屑飘散风郑
身形拉成一道模糊的灰白色残影,靴底踏碎沙面上尚未干涸的咒灵亲卫残骸,血肉与骨片在脚下炸裂,他连头都没回。
拦住他们!拦住!
他的声音带着被逼到悬崖边缘的歇斯底里:
不然你们的神永远破不开五王封印!
那最后几个字像淬毒的匕首,精准刺入安图声与迪隆坦神魂深处最痛的部位。
两道邪能光影同时一颤,眼中最后一丝动摇也碎了....神谕与封印,这两根锁链把两尊真丹境邪族死死拴在了战场上。
谭行血浮屠刀尖上凝聚的炽白光点仍在不甘地跳动。
他看着千喉大祭司头也不回地扑向贺孚和费伦,又看着急速遁逃的秦怀化,面色越发狰狞:
杂碎!想跑?
这四个字从谭行嘴里吐出来的瞬间,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股一贯肆意散漫的劲儿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暴戾。
他没有追,而是猛地将血浮屠倒插于地,双手结印,掌心那两道暗红色契约纹路同时亮到极致。
以血神之名....
谭行的声音从低沉陡然拔高,每一个音节都像从胸腔深处撕扯出来的。
脚下的沙面轰然炸裂,暗红色阵纹如活物般朝四面八方疯狂蔓延,每一道纹路都流淌着滚烫赤芒,所过之处黄沙被烧熔成焦黑的玻璃状结块。
血色气机从阵纹中心冲而起,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血煞长虹,朝荒漠深处那道正在急速远遁的灰白色身影追射而去。
速度太快了,快得连空气都被撕出一道尖锐的哨音。
三息之间便跨越数百丈距离,如蛇缠猎物般缠绕上秦怀化的周身。
秦怀化的身形猛地一滞。
一股庞大的拉扯之力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像无数只无形的手攥住他的四肢、躯干、头颅,每一处关节都被朝同一个方向撕扯....上。
他仰头望去,荒漠上空那片被暗绿色光柱染透的幕正在剧烈扭曲变形,一座庞大到遮蔽半面苍穹的血色角斗场正在缓缓凝实。
角斗场通体由涌动的血煞凝成,赤红与暗黑交织的纹路密布其上,像某种活物的血管在搏动。
边缘悬浮着无数柄倒悬的血色兵刃,刀锋齐齐指向场内中央即将被拖入的那道身影。
中央那座血神虚影已经睁开了眼....两团翻涌的暗红色火焰在空洞眼窝中烧起来,带着一种古老的、无法违抗的威压。
谭行感受着血神角斗场正在飞速凝实,感受着角斗场中那道庞大意志正在响应他的召唤,嘴角终于重新勾了起来。
血浮屠刀身上的赤芒随着角斗场的成型而暴涨,他朝际那道身影的方向迈出一步,声音穿透风沙:
杂碎,你跑不....
那最后一个字还没落地,谭行的瞳孔猛地一缩。
原本秦怀化周身那道血煞气机忽然变了颜色。
浓郁的白光从碎裂的甲胄缝隙中渗透出来,最初如稀薄的雾气,转瞬便如倾泻的洪流般炸开。
那白光不炽热、不暴烈,甚至没有温度,但所过之处血煞气机被一丝一缕地蒸发、消散、归于虚无,仿佛从未存在过。
白光蔓延到血煞锁链末端时,锁链从指尖开始崩解,一寸一寸碎成细密的血色颗粒。
谭行面色一变。
际之上,那座刚刚凝实到八成轮廓的血神角斗场猛地发出一声沉闷的震颤。
整座血色建筑像被无形巨锤砸中侧壁,赤红纹路骤然黯淡了几处。
紧接着,血色角斗场旁的空间开始扭曲、皱褶、折叠....一座水晶迷宫的虚影凭空浮现。
迷宫通体由半透明的晶壁构成,每一面晶壁内部都流转着变幻莫测的彩色流光,像无数梦境在同时显化。
走向毫无规律,廊道在虚空中交错弯折,明明目测不过百丈方圆,视线投进去却给人一种望不到尽头的错觉。
每一面墙壁都在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频率微调着角度和位置,像是活的,随时在变,永远在变,永远不会被任何人记住正确的路径。
水晶迷宫与血神角斗场的虚影在穹之上轰然相撞。
纯白与血煞交织成一片混沌的涡旋,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同一片空间内疯狂撕扯、吞噬、抵消。
角斗场边缘倒悬的血色兵刃朝迷宫射出千百道赤芒,却撞上晶壁后折射出漫散乱的彩色碎光;
迷宫中的迷雾翻涌而出试图笼罩角斗场,却被血神角斗场中的喊杀怒吼声咆哮震散。
两种力量对峙了足足五息,最终双双崩碎。
血神角斗场的虚影从边缘开始瓦解,血色纹路寸寸断裂,血神虚影发出一声怒吼后缓缓消散;
水晶迷宫同时碎裂成漫纯白色碎晶,像一场倒流的雪朝际四散飘去。
双方残光交织成一道横贯穹的异象光带,暗红与纯白的碎芒纠缠翻涌,持续了数十息才彻底归于沉寂。
混沌深处....两股意志隔着不可知的维度同时震动。
血神虚影在暗红色混沌中剧烈震颤,无尽血光从甲胄的每一道裂隙中喷涌而出,咆哮穿透了无数层位面边界,带着一种被冒犯后的暴怒。
与此同时,水晶宫迷宫中央,一道由迷雾凝成的诡谲虚影缓缓睁开了无数只眼睛....每一只眼眸中都映着不同的颜色、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可能性。
奸奇虚影在迷雾中层层叠叠地折射,每一个角度看去都是不同的轮廓,每一息都在变化,永远无法被任何存在真正锁定。
那道虚影笑了。
没有声音,但整座水晶宫迷宫都在颤抖。
荒漠之中,谭行仰头望着际那片残余的异象残光逐渐熄灭,望着自己头顶上方空空如也的穹....血神角斗场第一次召唤失败,第一次被从根源上抵消了。
……操?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沙吞掉。
但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已从不信变成惊疑,又从惊疑变成一种混合着新鲜感和紧绷的凝重。
血神角斗场自他获得神选资格以来,从未让他失望过。
无论是对付同级武者还是越阶强敌,那座角斗场一旦显化便是死斗之时。
可这一次,祂被挡了回来。
此刻,秦怀化停下了奔逃的脚步。
他站在一处沙丘顶端,隔着数百丈的距离转回头。
周身那层浓郁的白光正在缓缓收敛,融入掌心那道已经变了颜色的契约纹路....原初的纯白底色上流转着七彩变幻的碎芒,像万花筒的镜片折射出的光。
他看着谭行脸上那道前所未有的错愕,看着际彻底散尽的异象残光,看着谭行站在原地不再追击的模样,胸腔里那口憋了太久的气终于炸成了一串几近癫狂的笑声。
哈哈哈哈....!
笑声在荒漠上空回荡,带着一种穷途末路之人忽然抓到救命绳索才会有的疯狂和肆意。
秦怀化笑得弯了腰,笑得碎裂的肩甲豁口处凝痂再次崩裂渗出血珠,笑得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混进脸上的沙尘和血痕里。
谭行!
他直起身,手臂遥遥指向谭行的方向,指尖还带着笑颤:
你想拉我进血神角斗场?你在做梦!
声音陡然拔高,癫狂中带着近乎病态的得意:
你以为就只有你获得了原初之神的恩赐和关注?
秦怀化摊开掌心,露出那道纯白基底上流转七彩碎芒的契约纹路。
迷幻的光泽在指间跳跃翻涌,每一次闪烁都牵动着周围空间微不可察的扭曲。
他下巴绷紧,眼底翻涌着某种更深层的东西....狂热、敬畏、以及傲慢。
目光刺过数百丈风沙,精准地钉在谭行脸上。
嘴角咧开一道弧度,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带着讥诮的锋利:
谭行!你算什么东西!你以为就你是神选吗?我告诉你!我乃万变之主座下神选!司职全知与欺诈!
他退了一步,靴跟踩碎脚下的沙丘边缘,身形开始朝丘背滑落。
谭行,下次见面,你会死得更难看。我保证。
那道灰白色残影没入沙丘背后的阴影,消失在漫黄沙深处。
谭行站在原地,握着血浮屠的指节捏得发白,胸口翻涌着一股滚烫的暴怒....但偏偏那双眼睛里烧起来的不是冲动,而是一种被激到了极处后反而冷下来的杀意。
万变之主。
神选。
全知与欺诈。
他盯着秦怀化消失的方向,盯着那片被风沙重新填满的空旷,嘴角忽然勾了一下。
那个弧度不大,但落在苏轮眼里,他下意识打了个激灵....
谭行那副模样,像一头被刺激到极致愤怒凶兽终于见了血,从骨子里透出了一种要吃饶兴奋。
“兄弟们,”
谭行开口怒吼:
“全部脱离战场。”
他偏头扫了一眼正在与王卫缠斗的两部异族残阵,又扫了一眼贺孚和费伦的方向,语气果断:
“这里交给两位王卫统领和怀仁哥!根我们追。这次....”
他身形一闪,化作一道血色残影朝秦怀化遁逃的方向激射而去。
“老子一定要弄死他。”
尾音还在风沙里飘荡,苏轮他们已经动了。
三十几道人法相同一时间炸开,暗金、赤红、铁灰、墨绿……
各色法相虚影映亮了半面荒漠,像一柄三十几刃的巨锤从斜里狠狠砸入两部异族的侧翼阵线。
那些拦路的异族士卒根本来不及反应。
人法相所过之处,暗绿色的甲胄和骨刃碎成漫齑粉,血肉在法相气劲的碾压下炸成一蓬蓬暗色的血雾,腥气混着沙土味扑面而来。
三十几道身影蛮横地撞穿了异族的阻截阵型,如同一群脱缰的血色铁骑碾过枯草,连停顿都没有,裹着满身煞气朝秦怀化逃遁的方向衔尾追去。
荒漠深处,那道灰白色的影子正在飞速远遁,但谭行能感觉到....
秦怀化方才那番话里藏着的傲慢和得意还没有散尽,他甚至能想象出那家伙一边逃一边咧嘴笑的模样。
谭行舔了舔嘴角渗出的血丝,掌心那把血浮屠的赤芒吞吐不定,刀身滚烫得像刚从炉膛里抽出来。
他在心里把秦怀化的名字嚼了一遍,眼底的杀意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万变之主的神选是吧。”
他奔行中低声念了一句,声音被风沙吞了大半,但那双眼睛里翻涌的光却越来越亮....
亮的不是愤怒,是一种猎人嗅到猎物踪迹后才会有的期待。
“你最好跑得再快一点。”
“猎杀游戏,开始了!”
他身后三十几道人法相撕裂长空,各色光芒映亮了半壁荒漠,如同一群脱缰的血色凶兽碾过沙海。
苏轮在冲锋中仰头狂笑,刀锋上的血还没干透;
其余三十余人无一例外,杀气腾腾,三十几道身影在荒漠上拉出三十几道炽烈的尾迹,像一群流星同时坠向同一个方向。
远处那道灰白色的残影正在拼命遁逃,但逃得再快,也快不过三十几颗一心要咬死他的杀心。
.....
联邦历二零二六年,六月,秋。
这场后来被整个联邦铭记为黄金猎神战役的旷世追猎,才刚刚拉开序幕。
后世史册上会用滚烫的笔触记载这一役....
记载荒漠尽头那道率先追出去的赤色刀芒,记载那三十几道撕裂长空的人法相,记载那个出身寒微却军功卓着的年轻人,和他身后那支被后世称作黄金一代的队伍。
三大战区,万万里追杀,炼狱般的七十三。
他们转战荒漠、断崖、血沼、雪原,穿过十四神麾下异族军团的阻截,从西域杀到南域,从南域杀到东域。
最终....在黄金一代的带领下,联邦屠了一尊上位邪神。
而那位冲在最前面的伟大战士,谭行,在尸山血海之上,亲手割下了那尊上位邪神的头颅,提在手中,举向穹。
那是联邦立国以来,第一次没有王的牺牲和重伤而屠灭上位邪神的战役。
也是从那一起,这两个字再也不是传。
但这一切,都是七十三之后的事了。
此刻的谭行还不知道自己将会走到哪一步,他只知道秦怀化在前面逃,他在后面追,血浮屠刀身上的赤芒烫得他掌心发麻,杀意烧得他血脉沸腾。
他只知道....这一次,他要弄死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刀身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张染血的脸,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跑,接着跑。
他提速,身形化作一道更快的赤影,朝着风沙深处那道愈发清晰的气机追去。
老子倒要看看,你能跑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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