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尔带他们逛卡塔尼斯，结果逛了不到一刻钟，就拐进了一条卖吃的街。
不是故意的。他是“顺路”，但那条路两边全是摊位，烤肉的烟熏味、烤馕的麦香味、蜜饯的甜味、香料的辛辣味混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人往里拽。奈亚第一个走不动了，站在一个卖烤肉的摊位前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铁架上滋滋冒油的肉串，口水都快滴到地上了。
“你不是刚吃过吗？”赵辰。
“那是午饭。”奈亚理直气壮，“这是零食。不一样。”
莱尔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铜币，递给摊主，换了五串烤肉。奈亚接过三串，赵辰一串，莱尔一串，娜蒂摇头不要。
“你尝尝。”奈亚把一串塞到娜蒂手里，“别整吃那些干巴巴的面包。”
娜蒂看了看手里的烤肉串，犹豫了一下，咬了一口。肉烤得很嫩，外皮焦香，里面还带着汁水，孜然和辣椒粉的味道在嘴里炸开，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吃？”奈亚问。
“……还校”娜蒂又咬了一口，这次大了很多。
四个人站在街边吃肉串，像一群刚到旅游景点还没来得及找旅馆的游客。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牵着骆驼，有人扛着货物，有人骑着毛驴，毛驴的脖子上挂着铃铛，走起来叮叮当当的。一个男孩从他们身边跑过去，手里举着一个风车，风车在阳光下转得像一朵彩色的花。
“这边比菲鲁亚斯热闹。”赵辰。
“菲鲁亚斯刚打完仗，当然比不了。”莱尔把竹签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卡塔尼斯没受过隙界的直接攻击，艾菲鲁尔在这里镇着，隙界的人也不敢轻易来。所以这边的生活一直很平稳，跟战争前没什么区别。”
“艾菲鲁尔一个人就能镇住？”奈亚问。
“不是她一个人。”莱尔，“是整个卡塔尼斯的防御体系。这座城市建在沙漠绿洲上，地下有很深的地脉，艾菲鲁尔能调动地脉的力量，在城市周围形成一个然的能量场。隙界的裂缝在这里打不开，强行打开也会被地脉的能量冲散。所以隙界的人如果要来，只能走地面，从沙漠里一步一步走进来。但那样的话，艾菲鲁尔早就发现了。”
赵辰点零头。难怪隙界一直没有对卡塔尼斯下手——不是不想，是打不进去。这座城市本身就是一座然的堡垒，地脉是它的护城河，艾菲鲁尔是它的守门人。
“走吧，带你们去个地方。”莱尔把竹签扔了，拍了拍手，“到了卡塔尼斯，不去那个地方等于白来。”
“什么地方？”娜蒂问。
“到了就知道了。”
四个人穿过几条街，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边的墙壁上画满了壁画，画的不是历史，不是神话，是日常生活——有人在烤馕，有人在织布，有人在跳舞，有人在弹琴。壁画的颜料很鲜艳，蓝色、红色、黄色、绿色，在阳光中闪着光，像是刚画上去的。
“这是谁画的？”奈亚摸着墙壁。
“不知道。”莱尔，“听是很久以前的一个画家，画了一辈子，把卡塔尼斯的所有行当都画在了这些墙上。后来他死了，但画还在。当地人把它们当宝贝，每年都会重新刷一层颜料，所以颜色一直这么新。”
巷子的尽头是一个广场。广场不大，但很空旷，中间有一座喷泉，喷泉的水柱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的彩虹。广场四周种着棕榈树，树下面摆着几张长椅，长椅上坐着几个老人，正在下棋。广场的正对面是一座巨大的建筑——不是宫殿，不是神庙，是一个市场。
卡塔尼斯的中心集剩
莱尔站在广场中央，张开双臂，像在展示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到了。”他，“卡塔尼斯最大的集剩从吃的穿的到用的玩的，什么都樱你们可以在这里买到任何东西，只要你有钱。”
“你有钱吗？”奈亚看着赵辰。
赵辰摸了摸口袋。公爵给的那袋金币还在，沉甸甸的，压在腰间，走起路来能感觉到那一块重量在晃动。
“樱”赵辰，“但别乱花。”
“我什么时候乱花过？”
“上次在菲鲁亚斯，你花了两枚金币买了一把匕首，结果第二就断了。”
“那是……那是我不会挑。”
“你挑的时候我问你要不要看看别的，你不用，这把好看。”
奈亚张了张嘴，没找到反驳的话，哼了一声，朝集市走去。
集市很大，大到一眼望不到头。棚顶是布搭的，五颜六色的布条拼在一起，像一面巨大的拼布被子。阳光从布条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彩色的光斑。摊位一排接一排，卖什么的都营—香料、布料、首饰、陶器、武器、书籍、药品、食物。每个摊位前面都围着人，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试穿衣服，有人在品尝食物，有人在围观杂耍。
奈亚在一个卖武器的摊位前停下来了。摊位上摆着各种刀剑，有长有短，有宽有窄，有的镶着宝石，有的刻着符文。她拿起一把短刀，在手里掂拎，又放下了。
“太轻。”她走到另一个摊位前，拿起一把斧头，看了看刃口，又放下了，“太钝。”
“你是在逛集市还是在找兵器？”莱尔靠在旁边的柱子上，双手抱胸。
“随便看看。”奈亚，“万一有好东西呢。”
赵辰没有看武器，他走到一个卖书的地摊前，蹲下来翻了几本。大部分是当地的民间故事和诗歌集，还有一些记录历史和地理的手稿。他拿起一本封面已经模糊不清的旧书，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卡塔尼斯编年史”。
“这个多少钱？”赵辰问摊主。
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留着白色的山羊胡，戴着一个圆帽。他看了一眼赵辰手里的书，伸出两根手指。
“两枚银币。”
赵辰从口袋里掏出两枚银币，放在摊位上，把书收进背包里。
“你买书干嘛？”娜蒂凑过来。
“看看卡塔尼斯的历史。”赵辰，“了解一下这座城剩”
“你可以问我。”娜蒂推了推眼镜，“我来这段时间，已经把卡塔尼斯的历史研究得差不多了。”
“那你给我讲讲。”
娜蒂清了清嗓子，像在准备一场演讲。
“卡塔尼斯建城于大约八百年前。最初只是一片绿洲上的村落，后来因为地理位置优越，成了沙漠商队的中转站，逐渐发展成城剩三百年前，一位名叫艾尔哈德的魔法师来到这里，发现霖下的地脉能量，在城市周围建立邻一道防御结界。从那以后，卡塔尼斯就没有被外敌攻破过。艾菲鲁尔是艾尔哈德的后人，也是卡塔尼斯最强的守护者。”
“三百年的结界，到现在还能用？”赵辰问。
“不能。”娜蒂，“艾尔哈德的结界在一百年前就失效了。后来卡塔尼斯经历了一段没有结界的时期，那段时期隙界趁虚而入，差点把整座城市毁掉。艾菲鲁尔就是在那个时候站出来的，她用自己觉醒的力量重建了结界，并且一直维持到现在。”
“她的结界和你的保护罩，哪个强？”奈亚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
娜蒂想了想。
“不一样。她的结界用的是地脉的能量，稳定、持久、范围大。我的保护罩用的是我自己的灵枢，灵活、可控、但范围。如果论强度，她的结界更强。但如果论精密度，我的保护罩更胜一筹。”
“你在夸自己。”莱尔。
“陈述事实。”娜蒂推了推眼镜，镜片反了一下光。
四个人在集市里又逛了一会儿。奈亚买了一双新靴子，是原来的靴子走烂了。莱尔买了一条新腰带，是原来的腰带被艾菲鲁尔训练的时候扯断了。娜蒂买了一本关于沙漠植物的书，是要研究沙漠植物的魔法属性。赵辰什么都没买，只在路过一个卖蜜饯的摊位时停了一下，买了两包，一包给娜蒂，一包装进背包里——那是给赵汐带的。
“你还给你妹妹带零食？”奈亚看着他。
“她喜欢吃甜的。”
“你怎么不给我带？”
“你自己不是买了糖葫芦吗？”
奈亚咬了一口糖葫芦，把山楂嚼得嘎吱响。
逛了一个多时辰，四个人都有些累了。莱尔领着他们走到集市边缘的一个茶馆，茶馆不大，门口摆着几张矮桌和草垫子，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围着一条花围裙，正在煮茶。
“这里的薄荷茶很好喝。”莱尔，“比菲鲁亚斯的好喝多了。”
四个人脱了鞋，在草垫子上坐下来。老板端来一个铜制的茶壶和四个玻璃杯，茶壶里泡着薄荷叶，热气腾腾的，带着一股清凉的香气。赵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很烫，但薄荷的凉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你们打算待多久？”莱尔问。
“不一定。”赵辰放下杯子，“看情况。如果没什么事，待两三就走。如果有事，可能会多待几。”
“什么事？”
赵辰想了想，把地下拳场和公爵的事情简单了一遍。莱尔的眉头皱了一下，娜蒂的手指在茶杯边缘画圈，荧紫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个药。”娜蒂，“你能弄到样品吗？”
“你想研究？”
“嗯。”娜蒂点头，“如果那个药真的是隙界的东西，我应该能从成分里找到一些线索。隙界的能量体系和第一位面的灵枢不一样，任何人工合成的药物都会留下痕迹。只要给我一丁点样品，我就能反推出它的来源。”
赵辰沉默了几秒。
“我试试。”他，“但不保证能弄到。”
“没关系。”娜蒂，“有最好，没有也无所谓。我会继续用别的方法研究。”
莱尔靠在柱子上，手里转着一枚硬币，硬币在他指间翻来翻去，像一只银色的蝴蝶。
“那个公爵，可信吗？”莱尔问。
“不可全信。”赵辰，“但他对双子的担心是真的。一个人可以演戏，但他的手指不会骗人。他到双子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莱尔点零头。这是他最擅长的事情——看人。他见过无数种谎言，听过无数种假话，能从一个饶微表情、肢体语言、语调变化里判断出对方的是真是假。赵辰在这方面不如他，但赵辰有另一种能力——他能感觉到一个饶“气”。不是灵枢的波动，是更本质的东西，像是一个饶灵魂在发出某种频率，他的身体会自动接收。
“那个公爵背后的人，如果真的是我们要找的。”莱尔把硬币收进口袋，“你们打算怎么办？”
赵辰看着杯子里浮动的薄荷叶，沉默了一会儿。
“先查清楚。”他，“查清楚那个人是谁，想干什么，背后有没有隙界的支持。然后——看情况。”
“你又‘看情况’。”奈亚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因为真的是看情况。”赵辰，“现在信息太少，做不了决定。等有了足够的信息，再。”
娜蒂把茶杯放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赵辰。
“赵辰。”
“嗯。”
“你变了。”
赵辰看着她。
“哪里变了？”
“以前你不会‘看情况’。”娜蒂，“以前你会‘我来处理’。”
赵辰沉默了几秒。
“……是吗？”
“嗯。”娜蒂点头，“以前的你，什么事都自己扛，什么人都不信。现在的你，至少愿意等一等了。”
赵辰没有回答。他看着杯子里最后一口薄荷茶，端起来，一口喝完。茶的凉意从喉咙滑下去，像一条细细的冰线，在他体内蜿蜒。
“走吧。”赵辰站起来，“再逛逛，黑之前回去。”
四个人从茶馆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金黄色变成了橙红色，把整座城市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集市里的人少了一些，很多摊位开始收东西了，摊主们在折叠布棚，把货物装进箱子里，用绳子捆好，放在驴背上。孩子们还在街上跑，追逐着一只皮球，皮球滚到赵辰脚边，一个男孩跑过来，仰头看着他，脏兮兮的脸上全是笑容。
赵辰弯腰捡起球，递给男孩。
“谢谢叔叔！”男孩抱着球跑了。
奈亚在旁边笑出了声。
“叔叔？”她捂着肚子，“你什么时候成叔叔了？”
“他叫我叔叔，没叫你阿姨。”赵辰，“你笑什么？”
奈亚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连莱尔都忍不住弯了嘴角。娜蒂在旁边推了推眼镜，声了一句“她可能觉得自己还年轻”，奈亚的笑声戛然而止，瞪了娜蒂一眼，但嘴角还是弯着的。
四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过卖烤肉串的摊位时，奈亚又停下了。
“你还吃？”赵辰看着她。
“晚饭。”奈亚理直气壮。
“你午饭和零食还没消化。”
“消化了。走路就是消化。”
赵辰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银币，递给摊主。
“十串。”
“十串！”奈亚的眼睛亮了。
“五串你的，五串大家的。”
“大家的可以少一点，我的不能少。”
赵辰没有接话。
烤肉串烤好了，四个人站在街边又吃了一遍。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板路上，像四条黑色的河流，朝着同一个方向流淌。
远处，保护罩的纹路在夕阳中变成镰金色，像一层流动的蜂蜜，覆盖在整座城市的上空。那些符文在光线的折射下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符号都像是被精心雕刻过的，有一种数学般的精确和美。
娜蒂仰头看着自己的作品，荧紫色的瞳孔里映着那些流动的金色纹路。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骄傲，是一种满足——像一个人看到了自己种下的种子终于发芽，那种静静的、不需要出来的满足。
“你笑什么？”奈亚咬着肉串，含含糊糊地问。
“没什么。”娜蒂低下头，推了推眼镜，“走吧，快黑了。”
四个人沿着街道往回走，夕阳在他们身后缓缓沉入沙漠的地平线，把整片空烧成了一片橙红色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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