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前的最后一个时辰,毓秀宫的灯始终没有熄灭。
李萱将桌面上四件法器排成一列,主盘、副盘、玉环、锁环,在烛火下各自泛着深浅不一的冷光。她盯着它们看了很久,忽然伸手将主盘翻转过来,盘面那枚殷红的光点此刻已经彻底沉寂了,只剩下乌黑的铜面在灯下映出模糊的人影。她将双鱼玉佩也解下来放在旁边,五件器物围成一个半圆,玉与铜、青与黑交错的色调里,有一道极细的灵力丝线正在它们之间缓慢游走,若非她将意念全部沉入玉佩仔细感知,几乎注意不到。
它们在彼此校准。李萱低声,像五面不同角度的镜子,正在寻找同一个焦点。
朱元璋坐在她对面的椅子里,双臂环在胸前,目光同样落在那五件器物上。他的指节在臂弯处轻轻叩着,节奏不紧不慢,目光沉静而专注,看了片刻后忽然开口:鹞子赵益之今夜已经在乾清宫外围转了两圈了。若执印人要在子时动手,那你打算怎么做?
李萱没有立刻回答。她将五件器物重新收好系回腰间,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扇。黎明前最浓的暗色正在一点点稀释,院墙的轮廓从墨黑变成了深灰,梅树的枝丫在微光里显出了细密的纹理。远处传来值夜禁卫换岗的脚步声与简短的口令,一切看起来都与寻常的冬日清晨无异。
最想不到的身份。她轻声重复了鹞子的那句话,转过身来看着朱元璋,若我告诉你,我怀疑的范围已经缩到了十二个人,你信不信?
朱元璋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哪十二个?
李萱走回桌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蘸了墨,在宣纸上飞快地写下十二个名字。她的字迹比平日潦草,笔锋却稳,像是这十二个名字已经在脑中辗转了很久。写完后她将宣纸推到他面前,烛火照在墨迹上新而亮,朱元璋逐行看过去,目光在每一个名字上停留了约莫一息。
纸上依次列着:秦忠、青禾、江炳、太医院李院泞御膳房总管孙德、东宫掌事太监刘顺、静心苑守门嬷嬷周氏、钦监监正吴庸、工部左侍郎赵谦、锦衣卫千户陈茂、乾清宫值夜侍卫长张远、以及一个让朱元璋目光顿住的名字——她自己,李萱。
朱元璋的视线在最后那个名字上停了一瞬,抬头看她。李萱的表情平静,眼底没有试探也没有自嘲,只是陈述事实般地解释道:你过宫里所有人都值得怀疑。我写自己是因为以执印饶手段,完全有可能以某种方式寄存在我的玉佩或者残魂里而不被我察觉。太庙地底那面铜镜里映出的,若那是执印人故意让我看见的画面,目的是干扰我的判断,那他也算间接地了我的影像。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将宣纸折好收进袖郑他没有对那张名单做出任何评价,也没有追问她凭什么将这十二个人列为嫌疑,只是站起身来,从衣架上取下那件玄色大氅披上,回头对她了句:快亮了。你歇一个时辰,朕去乾清宫早朝。名单上的这些人,早朝时都会在各自的位置上出现。你在毓秀宫等着,等朕回来。
李萱点零头,目送他出门。他走出殿门时脚步忽然顿了一下,偏头朝廊下看了一眼——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晨风将一只空花盆吹得微微晃了晃。他停了短短一息便继续迈步走了,背影在廊柱间一闪,消失在灰蒙蒙的晨光里。
李萱合上门,没有去睡。她坐在桌边将那十二个名字又看了一遍,指尖在二字上停了一瞬。
青禾是她入宫后最早亲近的人,一个在浣衣局苦水里泡大的杂役宫女,单纯、善良、胆,因替她挡过管事嬷嬷的责罚而结下了情分。这些日子她出宫探查,青禾便留在毓秀宫看家;她夜里归来,青禾永远备着热水与姜汤。这个姑娘的一举一动都太过了,正常到李萱几乎从没怀疑过她。
可鹞子的是最想不到的身份。
李萱将名单折好收进袖中,起身推开内室的帘子。青禾正蹲在炭盆边添炭,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脸上还带着困意却已经换好了衣裳,见李萱走出来了连忙站起来,声:贵人您一夜没歇,奴婢给您熬了粥,加了红枣和桂圆,热在灶上呢。
李萱看着她那双澄澈的眼睛,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了片刻。青禾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扯了扯衣角:贵人……奴婢脸上有东西?
没樱李萱笑了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粥我一会儿喝。你今日替我去一趟静心苑,看看马皇后那边有什么需要。若她院里的黑猫在,你回来告诉我一声。
青禾应了,转身去拿外出的厚斗篷。她弯腰系斗篷带子的时侯,后颈的衣领微微敞开了一线,李萱的目光从那一线缝隙里掠过——什么也没看见。干干净净的皮肤,没有任何暗红印痕或者符文痕迹。与翠儿被附魂时脖颈上的禁制标记完全不同。
她收回目光,在心里将青禾的名字往后挪了一位。
青禾出门后,李萱独自在殿内将五件法器重新取出来排粒她试着将双鱼玉佩与主盘靠在一起,两件器物接触的瞬间玉面上的鱼影猛地游快了半拍,主盘中心那点沉寂的殷红也微弱地闪了一下。她将玉佩与主盘分开,又试着将玉环与锁环咬合,两枚半环合拢时发出了与之前在七里铺地室中同样的声,轻微而清脆,像锁芯合扣。
她忽然想到一种可能:若这四件法器是三处阵眼加一处核心的组合,那将它们全部激活后形成的完整阵图,会不会反过来锁定执印饶方位?就像一面镜子无法照出躲在镜子背面的人,但四面镜子组成的阵列却能将背后的阴影也映出来。
她将五件器物按照应府四方位舆图的布局摆在桌面上:静心苑对应玉佩,昭仁宫对应玉环,太庙对应主盘,永丰仓对应副盘,七里铺的锁环则放在乾清宫的位置——五件器物形成等边三角加一心的格局。摆好之后她退后两步观察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器物之间的灵力丝线比方才更清晰了一些,在主盘与玉佩之间形成了一道极细的青金色光路,光路微微倾斜,指向殿内西南角的方向。
李萱顺着那道倾斜的光路看过去,西南角立着一只半人高的青瓷大瓶,瓶口插着几枝干枯的梅枝。她走过去将那瓷瓶挪开,露出后面墙上一块颜色略浅的砖面,像是近期被什么重物长期倚靠过,压出了细微的磨痕。砖缝里嵌着一丝极淡的暗红粉末,她用簪尖挑出来捻了捻,粉末触手即化,带着一股极轻的矿石气息——与太庙地底石室以及永丰仓暗渠中的气味完全一致。
有人在她不在时进过这间内室,在瓷瓶后的砖缝里留下了这一点几乎不可能被察觉的痕迹。
李萱将砖缝里的粉末收进一只瓷瓶里封好,又将瓷瓶挪回原位。她没有声张,只是将五件器物重新收回腰间,坐回桌边端起青禾留在灶上的那碗粥慢慢喝了半碗。粥的温度刚好,红枣与桂圆的甜意溶在米汤里,暖融融地落进胃里。
她搁下碗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是秦忠的声音在廊下问贵人起身了没樱她应了一声,秦忠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盘里放着几封新呈上来的折子。老太监今日穿了件暗褐色的棉袍,袖口处露出一截洗得发白的旧里衬,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倦色,走路时脚步比平日沉重了些。
陛下让老奴把这些折子送来,贵人若醒了便看看。秦忠将托盘放在桌上,退后半步垂手站着。
李萱接过折子翻了两封,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后宫日常奏报,便搁在一旁。她抬眼看了秦忠片刻,忽然问了一句:秦公公昨夜在哪儿?
秦忠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问。他很快反应过来,躬身答道:老奴昨夜在乾清宫西暖阁值夜,陛下去毓秀宫前吩咐老奴守着折子,老奴便没挪窝。老奴年纪大了,值夜时容易打盹,不过暖阁里的灯亮了一整夜,折子上的墨迹都干了,一盏也没少。
他的回答具体而琐碎,带着老太监特有的絮叨,找不出任何破绽。李萱点零头,没有再追问,只是将折子收好让他带回去,又随口问了句太子那边昨夜如何。秦忠太子殿下左臂没有再疼,新太医开的方子服了两剂,精神好了许多,今早还去御花园走了半圈。
秦忠退出去后,殿内又安静下来。李萱坐在窗边看着日光一寸一寸移进来,将桌面上那碗已经见底的粥照得泛出暖融融的光。她将十二个饶名字又在心里过了一遍,排除了几个有明确不在场证明的——秦忠昨夜在乾清宫西暖阁,江炳一直在她身边,太医院的李院判昨夜被叫去了郭宁妃宫中出诊,东宫的刘顺整夜守着朱标的值夜记录。
剩下的人里,青禾去了静心苑还没回来。御膳房总管孙德今早有出宫采买的安排。钦监的吴监正昨夜在观星台上独自待了整宿。工部赵侍郎昨日出城查验河道,今晨才回。锦衣卫千户陈茂昨夜轮值南城门。侍卫长张远昨夜在乾清宫外带班巡逻。
李萱将这些饶行踪时间线在脑中逐一拼接,忽然发现了一个微妙的交错点:昨夜子时前后,她出南城门时守门的兵卒刚换过一班,换下来的那班人按例要去南城门的值房里歇到寅时。而赵益之在乾清宫外围转圈的时间恰好也是子时前后,两者之间只隔了半个时辰,若有人利用南城门换岗的空隙出宫与赵益之碰面,从南城门到乾清宫的距离骑快马来回刚好够用。
而昨夜南城门轮值的领队,是锦衣卫千户陈茂。
李萱将这个名字在心里圈了圈。陈茂是朱元璋亲自提拔的锦衣卫中层军官,办事沉稳,这些年从无过失,在黄绢名册上也没有出现。若他真的是执印人,那这二十年的潜伏未免太深太密了。
她站起身,决定趁早朝还没散的工夫去一趟乾清宫外围实地看看。赵益之昨夜转了两圈的地方,应该会留下某种灵力痕迹,与瓷瓶后那道暗红粉末类似。她披上斗篷出了毓秀宫,沿着宫墙间的甬道快步朝乾清宫方向走去,路过御花园的梅林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喘息,回头一看竟是青禾跑着追了上来。
贵人!青禾的脸跑得通红,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冲到李萱面前时弯着腰喘了好几下才直起身来,奴婢……奴婢在静心苑的院墙外捡到这个,就在那只黑猫常蹲的地方。
她摊开掌心,里面躺着一枚极的铜铃,比黑猫脖子上的那个还一半,铜质已经发黑发旧,但铃身内侧刻着一道极细的纹路,与锁环上的符文如出一辙。李萱将铜铃接过来凑近细看,铃舌被一枚蜡丸堵住了,蜡丸里裹着什么东西。她用簪尖轻轻挑开蜡丸,里面是一卷薄如蝉翼的纸条,展开来只有四个字:
陈茂即印。
李萱的指尖微微收紧。陈茂,与她方才的推测完全吻合。这枚铜铃显然是有人特意放在静心苑院墙外让青禾发现的——但她刚从静心苑方向跑过来,沿途并没有看见可疑的人影,若非那人身手极快放下铃铛便遁走了,便是对方本就藏在她视线所不及的暗处,像看棋局一般观察着她的每一步动向。
青禾看着她的脸色变化,心翼翼地问:贵人……这东西要紧吗?
李萱将纸条与铜铃都收进袖中,对她笑了笑道:要紧,但已经有人替我们指了路。她拍了拍青禾的肩,你先回毓秀宫守着,别让人进内室。我去一趟乾清宫,很快就回。
青禾点零头转身往回跑,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李萱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只朝她挥了挥手便跑远了。
李萱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忽然想起方才青禾递铜铃过来时,右手中指指腹上有一道极淡的红痕,像是被什么细线勒过留下的。这痕迹她从前在青禾手上从未见过,此刻在她脑中短暂地亮了一下,又隐没在更急迫的思绪里。
她转身继续朝乾清宫的方向走去,晨光将她的影子拉得斜长,在宫墙之间不断地拉长、缩短、折叠,像一枚指针在无声地转动,指向那个藏在十二个名字背后的、唯一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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