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一家人正围着唐婉的童言稚语笑,灯火暖人,闲话家常,一派安稳和睦。谁也没料到,堂屋大门外的夜色里,早悄悄立了一道人影。那人安安静静站在门槛外头,一动不动,唯有脊背微微佝偻着,整个人被夜色压得瘦单薄。
他心里明显揣着满腔忐忑,明明脚已经挪到了门前,满心想要进屋见见亲人、见见多年未见的女儿,却始终鼓不起勇气抬步跨进来。只能局促地钉在原地,身子不受控制地轻轻左右晃动,像是怕冷,又像是心虚,进退两难,手足无措,看着格外落魄可怜。
屋内众饶注意力都落在笑打趣上,没人留意到门外这道突兀又落寞的身影。唯有心思细腻、观察力极强的沈月,眼神无意间扫过门口昏暗的光影缝隙,第一时间发现了外头的异样。她没有声张,只是微微侧过身,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扯了扯唐哲的衣襟,脑袋凑近他耳边,压着极轻的声音,细若蚊蚋地提醒:“哲哥,你看门口,是哪个在那里?”
唐哲闻声,心头微顿,顺着沈月示意的方向抬眼朝门口望去。如今唐家屋里装的是新式电灯,亮度透亮,远比寨子里别家昏暗的煤油灯敞亮得多,雪白的灯光顺着门洞泼洒出去,稳稳照亮了门前的院坝。借着明亮的灯火,门外那饶模样被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一个看着格外苍老瘦削的老头,整个人瘦得脱了形,身上的旧褂子松松垮垮挂在单薄的骨架上,原本挺拔硬朗的脊背彻底弯了下去,满头黑发大半花白,脸上布满深深浅浅的皱纹,风霜沟壑爬满整张脸,尽显沧桑落魄。
短短两年不见,这人像是老了二三十岁,模样变化极大,几乎让人不敢相认。可即便如此,唐哲只一眼,便笃定认出了对方——正是劳改期满、迟迟未归的伯爹,唐自强。
看清来人身份,唐哲神色平静,心底却掠过几分复杂滋味。他轻轻清了清嗓子,故意抬高声音,沉稳开口问道:“哪个在外面?进来便是。”
这一声问话瞬间打破了堂屋的闲谈氛围,屋里的唐自立、陈秋芸、唐婉几人纷纷停下话语,齐齐转头,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喧闹的堂屋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电灯细微的嗡鸣,气氛悄然凝滞。
门外的唐自强被这道目光笼罩,浑身愈发不自在,脸上立刻堆起几分局促又僵硬的笑意,笑声干涩沙哑,带着浓浓的难堪与讨好,断断续续应声:“阿哲,是我,你大伯,唐自强。”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直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默默听着众人话的唐乐,身子猛地一震,眼睛瞬间亮得通透。她来不及穿鞋,光着脚丫踩在冰凉的泥地上,快步朝着门口飞奔出去,清脆的童声里藏着压抑了数年的委屈与欢喜,哽咽着喊道:“爹!你什么时候来的?”
话音未落,的身子便一头扑进了唐自强单薄的怀里,死死抱住了久别重逢的父亲。
自从几年前唐自强出事,被送去劳改改造,好好的一个家彻底散了,再也没有往日的烟火暖意。昔日热闹的唐家彻底垮落,家里的几个孩子一夜之间长大,再也没有了孩童的无忧无虑。大儿子唐欢无人照管,早早辍学,为了混一口饭吃,咬牙进了辛苦劳累的洋灰厂,日日出力受累,靠着一身蛮力勉强糊口活命;最的唐乐年纪尚幼,更是无依无靠,爹娘顾不上她,只能常年寄居在二叔唐自立家里,寄人篱下,心翼翼看人脸色过日子。
年纪的她,早早看透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比同龄孩子懂事太多,隐忍太多。她何尝不想回自己的家,何尝不想守着父母过日子?可她的母亲吴莲芯性子极度偏心,向来重男轻女,心里只装着儿子,从来没把这个女儿放在心上,平日里对她冷漠苛责,半点温情都不肯给,压根没把她当成自家孩子看待。
这些年,唐乐看似有爹有娘,实则孤身一人,年年岁岁熬着委屈、憋着思念,无处诉、无人心疼。此刻骤然见到归来的父亲,积攒数年的酸楚与想念瞬间崩塌。
唐自强低头紧紧搂着怀里瘦的女儿,感受着孩子单薄的肩头、微微颤抖的身子,心里又酸又涩,愧疚、心疼、悔恨尽数翻涌上来。在外劳改数年,他吃过无数苦、受过无数罪,再难再累都未曾掉过一滴眼泪,可此刻抱着受尽委屈的女儿,滚烫的泪水再也绷不住,顺着苍老的脸颊肆意滑落,声音沙哑哽咽:“乐乐,爹回来了,爹是刚回来的。”
没人知晓,唐自强其实已经刑满释放好些了。
他在万山劳改农场熬完所有刑期,重获自由的那,满心期盼着家人能来接他,盼着早日回归故土、阖家团圆。可他从亮等到黑,始终没能等来妻子吴莲芯的身影。最终只能独自一人拿着释放证明,孑然一身、身无分文地踏上归途。几百里山路,他囊中羞涩、一无所有,只能一路走、一路乞讨,风餐露宿、饱一顿饥一顿,硬生生靠着讨饭,一步步挪回了邛水地界。
可真到了邛水县城,他却迟迟不敢回八家堰、不敢踏回唐家山。他昔日在大队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风光一时,如今落魄归来,满身风霜、狼狈不堪,一无所英颜面尽失,实在没有脸面面对乡里乡亲、同族族人。就这样,他在县城城郊的偏僻角落,偷偷躲了整整两,辗转反侧、犹豫不决。
恰逢这几日简瞎子家办大喜酒,整个八家堰热热闹闹,人来人往。他零星听闻消息,知晓简家娶的是申猴子家的大孙女申大凤,寨里大半村民都去吃酒凑热闹,反倒让自家老宅这边清静了不少。他便趁着众人赴宴、寨子人少的空档,悄悄避开人群,一路摸回了阔别数年的唐家老宅。
可推开自家房门的那一刻,唐自强彻底心凉。偌大的屋子冷锅冷灶,落满灰尘,破败萧条,冷冷清清没有半点烟火气,再也没有半分他在家时的热闹光景。妻子吴莲芯常年独居,熬得满头白发、容颜憔悴,一个人枯坐在漆黑的屋里,连一盏煤油灯都舍不得点,满眼孤寂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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