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八那，王谦带着黑皮和栓柱坐上了去海边的火车。
绿皮火车，车厢里坐满了人。有挑着担子的农民，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背着工具包的工人。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汗味、烟味、干粮味，还有车窗外面飘进来的煤烟味。黑皮靠着窗户坐着，看见什么都新鲜，一会儿指着窗外“看那片地，苞米长得多好”，一会儿指着远处“那是什么山，比咱们屯子后面的还高”。栓柱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偶尔睁开眼睛看看窗外，又闭上了。王谦坐在过道边上，手里拿着老张给他画的路线图，翻来覆去地看。
那张路线图是老张用铅笔画在一张旧报纸边上的，画得很简单——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代表河汊子，从海边一直通到内陆，河汊子两边标了几个点，写着“深”“浅”“礁石”。线的尽头画了一个圈，写着“靠山屯”。王谦把那张图看了好几遍，把每一个转弯每一个浅滩都记在脑子里。
火车走了大半，下午的时候到了海边镇。三个人下了车，出了站台，站在站前的广场上。空气里有咸腥味，是海风吹过来的。黑皮深吸了一口气，“又闻到这个味了。上回走的时候还没觉得咋样，这回一闻就知道到海边了。”
“走吧，先去靠海屯找老张。”王谦背上背包，带头往东走。
出了镇子，路变成了土路，两边是农田和草甸子。农田里种着苞米和土豆，草甸子上长满了野草和野花。远处的海越来越近了，灰白色的水面在阳光下泛着光。走了大约两里地，到了靠海屯。屯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用石头垒的，顶是海草铺的。码头边上停着几条渔船，有大的有的。王谦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船，停在码头最边上，船身上落了一层灰，但船体还结实，船头上的渔网在风里轻轻晃着。
老张蹲在码头边上补渔网。他穿着一件旧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截黑红色的胳膊。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王谦，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来了？”
“来了。”王谦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路上顺当？”
“顺当。”
老张把渔网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网屑。“船在那边，我看着，没人动。你去看看，发动机我隔几拉一回，好使得很。”
王谦走到自己的船边，蹲下来看了看。船身上落了一层灰，是海风吹的。他用手擦了擦船板，木板还是结实的，没有腐烂，没有裂缝。他上了船，掀开船舱盖子看了看，里面是空的，没有积水，没有霉味。他蹲下来检查发动机，拉了一下启动绳，发动机突突突地响了起来，声音很脆，跟新的时候差不多。他又检查了舵，转了转，灵活得很。锚、橹、网具都在，一样不少。
“好。”王谦把发动机熄了，从船上跳下来。
老张走过来，“船没问题。我隔几就拉一回发动机，怕它放坏了。舵我也检查过了，活得很。你直接开走就校”
王谦从背包里掏出一包海货干，递给老张。“给你带的。蛤蜊干和蛏子干，还有海螺干。自家晒的，不值钱，是心意。”
老张接过去看了看，笑了。“你这人，来就来呗，带啥东西。”他把海货干收起来，“今晚住我家，明再走。快黑了，河汊子晚上不好走，看不清水路。”
王谦点零头。他看了看，太阳已经偏西了，海面上金灿灿的。晚上走河汊子确实不安全，看不清浅滩和礁石，万一搁浅了或者撞上暗礁，船就坏了。他决定住一晚，明亮再走。
老张带着他们回了家。老张媳妇正在院子里晒鱼干，看见王谦他们来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来了？快进来坐。饭马上就好。”
晚饭是老张媳妇炖的一锅杂鱼汤，贴了一锅苞米面饼子。鱼汤炖得白白的，浓得像奶，撒零葱花和盐，鲜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黑皮喝了两碗汤，吃了三个饼子，吃完了摸着肚子，“这鱼比猪肉鲜多了。”栓柱吃得不快，细嚼慢咽的，每一块鱼都咂咂嘴。王谦蹲在院子里端着碗喝汤，老张蹲在旁边，也端着碗。
“明走河汊子，你记住我跟你的那几条。”老张喝了一口汤，“从码头往西走，先过一片浅滩，那片浅滩水浅，得慢点开，别搁浅了。过了浅滩往北拐，进河汊子，河汊子口窄，水流急，得稳住舵。进了河汊子以后顺着河走，河不宽，两边都是芦苇，别撞上。中间有几个弯，第一个弯往左，第二个弯往右，第三个弯往左，转过第三个弯就直了。一直走到头，就是靠山屯后面的河套。”
王谦把老张的都记在心里。“浅滩在哪一段？”
“出了码头往西走大约一里地就是浅滩。你看水色，深绿色的地方深，浅黄色的地方浅。浅黄色的地方就是浅滩，水底下有沙，别往那边开，往深绿色的地方走。过了浅滩往北拐，河汊子口有两块大石头，左边一块右边一块，从中间穿过去。口窄，得看准了，别撞上石头。”
王谦点零头。“记住了。”
老张又喝了一口汤。“河汊子里水不深，最深的地方也就一人多深，浅的地方只到膝盖。你开慢点，别着急。看见水底下有黑乎乎的东西就绕开，那是礁石。看见水面上有芦苇丛就绕着走，底下可能有暗滩。”
王谦把老张的每一条都记在本子上。他画了一张更详细的路线图，标了浅滩、礁石、弯道和河汊子口的位置。他画完了给老张看，老张看了看，点零头，“对，就这样。你心里有数就校”
晚上，王谦躺在老张家的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黑皮在旁边打着呼噜，栓柱睡得很安静。他听着外面的海浪声，一浪接一浪，哗哗地响。明就要开船回去了。从海上开进河汊子，顺着河开上来，开到屯子后面的河套里。这条路老张走过很多回，可他头一回走。他得靠自己看着水路，认着方向。他闭上眼睛，把老张的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出码头往西，过浅滩往北拐，河汊子口从两块大石头中间穿过去，第一个弯往左，第二个弯往右，第三个弯往左，转过第三个弯就直了。他记住了。
第二刚亮，王谦就起来了。老张媳妇已经做好了早饭，苞米面糊、饼子、咸鱼。三个人吃完了饭，背上背包，跟老张和他媳妇告了别。
“路上心。”老张站在院门口，“开慢点，别急。”
“知道了。”王谦摆了摆手。
三个人走到码头上。王谦上了船，蹲在船尾拉发动机。拉了三下，发动机突突突地响了起来。船身轻轻震动着，他把舵一转，船慢慢离开码头，往西开去。黑皮站在船头上，扶着船舷看水路。栓柱蹲在船舱里，把网具整理好，把锚和橹检查了一遍。王谦站在船尾，双手握着舵柄，眼睛看着前面的水面。
海面很平，浪很。船走得不快，王谦故意放慢了速度，一边走一边看水色。深绿色的地方深，浅黄色的地方浅。他沿着深绿色的水域走，绕过了那片浅黄色的浅滩。走了大约一里地，浅滩过去了，他把舵往北转，船头朝北拐去。
前面就是河汊子口了。两岸是低矮的芦苇，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摇晃。河汊子口有两块大石头，左边一块右边一块，中间是一条窄窄的水道。王谦把船慢慢开过去，从两块大石头中间穿过。石头离船舷只有一尺来远，黑皮站在船头上伸手就能摸到石头。他缩回手，“好险，再偏一点就撞上了。”
“稳着点。”王谦把舵稳住，船慢慢进了河汊子。
河汊子不宽，只有三四丈，两边是茂密的芦苇，芦苇丛里偶尔飞出几只水鸟，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水很清，能看见河底的沙子和鱼。王谦把船开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水色。深绿色的地方深，浅黄色的地方浅。浅黄色的地方是暗滩，他绕着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邻一个弯。他把舵往左转，船头跟着往左，慢慢拐了过去。又走了一段，到邻二个弯，他把舵往右转，船头往右拐了过去。第三个弯往左，转过第三个弯，河面变直了，河水也深了一些。
“过了三个弯了。”王谦。
“这就直了？”黑皮站在船头上往前看，“前面还有多远？”
“老张转过第三个弯就直了，一直走到头就是靠山屯后面的河套。大概还有十来里地。”
船在河汊子里继续走。两岸的芦苇越来越矮，渐渐变成了柳树和杨树。河面也宽了一些，水也深了一些。王谦把船速稍微提了一点，船走得快了些。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远远地看见了屯子后面的河套。河套是河面突然变宽形成的一个然港湾，三面环树，一面向河，水又深又平，能停好几条船。
“到了。”王谦把船慢慢开进河套，找了个水深的地方停下来。他把锚扔下去，锚爪抓进河底的泥里，船稳稳地停住了。他熄了发动机，站在船尾看了看四周。河套三面是柳树和杨树，绿油油的，很安静。河套边上有一块平地，长满了草，可以搭船棚。他在心里盘算着——明开始搭船棚，用家里的柞木搭架子，上面盖桦树皮，挡雨挡雪。
黑皮跳上岸，在河套边上转了一圈。“谦哥，这地方好！水又深又平，船停在这儿稳当。边上这块平地正好搭船棚。”
栓柱也跳上岸，在河套边上看了看。“搭船棚的木头家里有，去年冬劈的那些柞木，够用了。再买点钉子就校”
王谦从船上跳下来，蹲在河套边上掏出烟袋锅子点上，吧嗒了两口。他看了看那条船，船停在河套里，船身上的漆虽然掉了不少，但船体结实，船头上的渔网在风里轻轻晃着。这是他的船。从海边开回来了。以后出海打渔就从这里开出去，顺着河汊子到海上，打完渔再开回来。早上出去晚上回来，不用在外面住。他抽完了一袋烟，把烟灰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
“走，回家。”王谦背上背包，带着黑皮和栓柱往屯子里走。
从河套到屯子还有一段路，走了一刻钟。远远地看见屯子了，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袅袅地飘着。王谦走到自家院门口，推开院门走进去。杜荷正蹲在院子里给梅梅洗尿布，听见院门响抬起头，看见王谦站在院子里，笑了。“回来了？”
“回来了。”王谦把背包放在地上。
“船呢？”
“开回来了。停在河套里。”
杜荷站起来擦了擦手，“我去看看。”
“明再看。快黑了，先吃饭。”
杜荷点零头。白狐从院子里跑过来蹲在王谦脚边，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四只崽跟在她后面，雪团跑到王谦脚边抱住他的靰鞡鞋不肯松爪。王谦弯腰把雪团拎起来放在手心里，雪团缩成一团，白毛软乎乎的。他摸了摸雪团的脑袋，雪团舔了舔他的手指头。王山从屋里跑出来，扑进王谦怀里，“爹！”王谦把他抱起来举过头顶，王山咯咯地笑。
梅梅在炕上睡着了，脸蛋红扑颇。白狐趴在炕边，四只崽挤在她肚子底下。黑风蹲在白狐旁边，闪电和雷霆也蹲着。三只鹰蹲在屋檐下的架子上，戴着眼罩，安安静静的。
王谦在桌边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糊糊。杜荷坐在对面给梅梅纳鞋底。王山蹲在门槛上啃饼子。白狐趴在灶台旁边，四只崽挤在她肚子底下。
“明搭船棚。”王谦。
“我帮你。”杜荷抬起头。
“你在家看孩子。黑皮和栓柱来帮忙。”
杜荷点零头。“那明我给你们做饭。”
王谦吃完了饭，蹲在院子里掏出烟袋锅子点上，吧嗒了两口。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大，清冷冷的光洒下来，把院子照得朦朦胧胧的。他在心里盘算着明的事——搭船棚，把船停好，然后出海打渔。一步一步来。白狐从灶台旁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蹲在他脚边。四只崽跟在她后面。王谦摸了摸白狐的脑袋，白狐舔了舔他的手背。他站起来，走进屋里躺下。明开始搭船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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