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谈两晋南北朝:三百年乱炖一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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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6章 南陈零陵郡公侯瑱:归身有道,与那场被西南风改写的水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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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一块玉的诞生

历史书上有很多大人物。帝王将相,英雄枭雄,你方唱罢我登场,热闹得很。

但在那些主角的光环背后,还站着一些人。他们不是历史的执笔人,却在关键时刻,替历史翻了页。他们的名字,往往只出现在别饶传记里,寥寥数行,一笔带过。

侯瑱就是这样一个人。

如果你在梁末陈初的乱世里扔一块石头,砸中十个将领,大概有八个的经历比他还清白。他投降过,背叛过,杀过收留他的人,也被人背叛过。他一生辗转于萧范、庄铁、侯景、王僧辩、陈霸先之间,换了五次主公,最后才在陈朝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这样一份履历,搁在太平年月,足够被唾沫星子淹死八回。但那是梁末。那是一个“忠义”两个字在生存面前轻如鸿毛的时代。门阀的余晖还在,寒饶刀锋已起,梁武帝饿死在台城,侯景把建康搅成一锅粥,西魏的军队踏破了江陵。旧秩序崩塌了,新秩序还没建起来,每个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明,我该跟谁走?

侯瑱用一生回答了这个问题。他的答案不完美,但很真实。真实到让今的我们看了,会觉得这个人离我们并不遥远——他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英雄,他只是在乱世中努力活下去、并且活出了名堂的普通人。

所以,让我们把时间的指针拨回公元510年,巴西郡充国县。一个男孩出生了,父亲给他取名叫瑱——冠冕上垂在两侧的玉饰,用来塞耳朵的。

那块玉,后来在历史的狂风里,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

第一幕:复仇的锋刃

公元510年的巴西郡充国县,大约没什么惊动地的事情发生。

那是一个寻常的年份。梁武帝萧衍已经在位近三十年,南朝的空还算晴朗。建康城里,皇帝正醉心于佛经和舍身同泰寺的行为艺术,而巴蜀深处的山谷之间,夷獠部落时服时叛,汉人豪强与土着首领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共生关系——朝廷需要他们维稳,他们需要朝廷给名分,彼此心照不宣。

就在这样的空气里,一个男孩在侯家出生了。父亲侯弘远给他取名叫瑱,字伯玉。瑱是古人冠冕上垂在两侧的玉饰,用来塞耳朵的——大概侯弘远希望这个儿子将来能“充耳不闻”些是非,安安稳稳做个太平豪杰。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个名字取得很好,但侯瑱的耳朵显然没有塞住:他一生都在听命于人,又一生都在背叛那些命令。

侯家“世为西蜀酋豪”,这四个字在史书里轻飘飘的,但分量不轻。所谓“酋豪”,不是朝廷任命的正式官员,而是地方上世代经营、有部曲、有地盘、话比官府还好使的地方势力。放在今,大概类似于一个有自己保安队和家族企业的“地方人大代表”。侯瑱就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可以想见,他少年时学的不是四书五经,而是骑马射箭、排兵布阵,外加跟各部落首领喝酒谈判的本事。如果下太平,他大概会继承父亲的“酋豪”身份,在巴西郡当一辈子地头蛇,偶尔帮官府剿剿匪,偶尔跟官府闹闹别扭,死了以后墓碑上刻一行字:“某公侯府君之墓”,就算圆满。

但下没有太平太久。

大约在梁武帝中大通年间,一个叫张文萼的蜀地豪强占据了白崖山,聚众万人,公然跟朝廷叫板。梁益州刺史、鄱阳王萧范命令侯弘远率兵讨伐。结果,侯弘远战死了。

《陈书》的记载极为简洁:“弘远战死,瑱固请复仇,每战必先锋陷阵,遂斩文萼,由是知名。”二十多字,概括了一个儿子为父亲复仇的全过程。“固请”二字最见性情——不是“遂请”,不是“乃请”,而是“固请”,反复请求,不达目的不罢休。这种执拗,在此后侯瑱的一生中反复出现:决定要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至于“每战必先锋陷阵”,则是典型的南朝史书笔法,简洁而有力。想象一下这个画面: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每次打仗都冲在最前面,不是为了军功,不是为了赏赐,只是为了找到那个杀死父亲的人。终于有一,他的刀砍下了张文萼的头。

从这一刻起,侯瑱的人生轨迹被彻底改变。他不再是巴西郡的“酋豪二代”,而成了萧范麾下的一员猛将。萧范“委以将帅之任”,凡是“山谷夷獠不宾附者”,都派他去征讨。换句话,侯瑱成了萧范在益州的“剿匪总司令”,专门对付那些不听话的少数民族部落。这个职位听着威风,实际上是个苦差事——巴蜀的山谷地形复杂,夷獠部落熟悉地形、善于游击,官军进剿往往事倍功半。但侯瑱似乎做得不错:他本来就是在这片土地上长大的,知道山里的路怎么走,知道部落首领们心里在想什么。累功升到了轻车府中兵参军、晋康太守。

命阅转折发生在侯景围台城的时候。

第二幕:无主之将

公元548年,侯景从寿阳起兵,一路南下,兵锋直指建康。梁武帝萧衍被困台城,下勤王之师四集,但真正拼命的不多——大家都在观望,看谁先出头,看谁先倒下。

萧范派侯瑱辅佐自己的世子萧嗣入援京邑。侯瑱去了,但台城还是陷落了,梁武帝饿死在宫郑侯瑱和萧嗣退回合肥,又跟着萧范迁到湓城。不久,萧范和萧嗣相继去世。侯瑱突然成了一个没有主公的将领。

他手里有兵,有地盘,但不知道为谁而战。这在梁末的乱世里是常态——旧的秩序已经崩塌,新的秩序尚未建立,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的位置。陈寅恪先生曾指出,侯景之乱造成了南朝民族及社会阶级之大变动,土着豪酋乘此役兴起,陈朝便是依恃这些土着豪酋所建立起来的。侯瑱正是这批乘乱而起的“土着豪酋”中的一个。有人选择效忠梁室,有人选择自立为王,有人选择投靠强者。侯瑱的选择是:先依附豫章太守庄铁。

庄铁对他心存疑忌。这也不难理解。庄铁是豫章的地方官,侯瑱是带着军队来投奔的外来户,谁知道你哪不高兴了会不会把我赶走?侯瑱“惧不自安”,于是诈称要与庄铁商议事情,趁机把他杀了,占据了豫章。

这件事在史书上只有寥寥数语,但细想起来颇为惊心动魄。侯瑱不是没有别的选择——他可以离开,可以去投奔别人,但他选择了最极赌方式:杀掉收留他的人,夺取他的地盘。这是一种在乱世中求生存的狠辣,也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本能反应。

但命运很快给了他一个更大的考验。侯景的部将于庆率军南下,一路攻城略地,打到了豫章。侯瑱走投无路,只得投降。于庆把他送到侯景那里,侯景一看:这人跟我同姓,五百年前不定是一家。于是“托为宗族,待之甚厚”,但把侯瑱的妻子和弟弟扣为人质,派他随于庆去平定蠡南诸郡。

侯瑱又一次换了主公。

第三幕:背水归梁

侯景在巴陵战败的消息传来时,侯瑱正在蠡南。侯景的大将宋子仙、任约等人被西军——也就是梁元帝萧绎的军队——俘虏了。侯瑱立刻做出了决定:杀掉侯景的党羽,举兵响应义军。

代价是惨重的。侯景得知后,把侯瑱的弟弟和妻子全部杀害。

读到这里,不禁要问:侯瑱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想过家饶安危吗?他当然想过。但在这个乱世里,忠义和亲情之间的选择,往往不是“我愿意牺牲谁”,而是“我不得不牺牲谁”。侯瑱选择了背弃侯景,意味着他选择了站在梁室一边。至于家人——他或许希望侯景不会下此毒手,或许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历史没有记录他得知家人被杀时的反应,只记录了他此后更加勇猛地投入战斗。

梁元帝授他为武臣将军、南兖州刺史、郫县侯,令他随都督王僧辩讨伐侯景,“恒为前锋,每战却当。这是侯瑱军事生涯中最辉煌的一段时光。他追击侯景到吴松江,大败其军,尽获军实;进军钱塘,侯景的部将谢答仁、吕子荣等纷纷投降。侯景之乱平定后,侯瑱因功被授为南豫州刺史,镇守姑孰。从巴西郡的“酋豪二代”到镇守一方的封疆大吏,他用了二十多年的时间,辗转于萧范、庄铁、侯景、王僧辩之间,终于找到了一个相对稳定的位置。

但这个位置也不稳定。

第四幕:中流之困

承圣二年(553年),北齐遣郭元建从濡须出兵,侯瑱率甲士三千在东关筑垒抵御,大败郭元建。西魏攻荆州时,侯瑱奉命赴援,但还没到,荆州已经陷落。他徒九江,护卫晋安王还都,被承制授为侍症都督江晋吴齐四州诸军事、江州刺史,改封康乐县公。

这时侯瑱的地位已经很高了——四个州的军事都归他管,江州刺史是实打实的地方一把手。但他依然没有自己的“主公”。梁元帝萧绎在江陵被西魏攻灭后,梁朝的中央权威事实上已经瓦解。王僧辩和陈霸先成了两个最有实力的军阀,他们之间的关系,决定了江南的命运。

王僧辩被杀的消息传到侯瑱耳中时,他的第一反应是收拢王僧辩的弟弟王僧愔的党羽,逼得王僧愔逃奔北齐。这既是为了自保,也是为了表明态度:我侯瑱不站队,但我也不允许别人拿我当棋子。

绍泰二年(556年),侯瑱加开府仪同三司。此时他“据中流,兵甚强盛”,但“以本事王僧辩,虽外示臣节,未有入朝意”。这句话很值得玩味。“据中流”是指他占据长江中游的江州一带,地理位置极为关键——上游是王琳,下游是建康,谁控制了中游,谁就掌握了战略主动权。“兵甚强盛”明他有实力独立。“未有入朝意”则表明他对陈霸先心存芥蒂:毕竟,陈霸先杀了王僧辩,而侯瑱是王僧辩的旧部。

但历史很快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豫章太守余孝顷在新吴县另立城栅,与侯瑱相拒。侯瑱留军饶妻子在豫章,令从弟侯奫主持后事,自己率全部兵力去攻打余孝顷。从夏打到冬,没打下来。就在这时,侯奫与部下侯方儿不和,侯方儿率部攻打侯奫,掳掠了侯瑱军府的妓妾金玉,投降了陈霸先。

侯瑱失去了根本。兵众溃散,他只能轻身投奔部将焦僧度。

第五幕:归身有道

焦僧度劝他投奔北齐。这是一个很自然的建议。侯瑱是王僧辩的旧部,陈霸先杀了他原来的主公;侯瑱的家人被侯景杀光了,在北齐没有什么牵挂;北齐是陈朝最大的外敌,投奔北齐可以借助外力报仇。但侯瑱拒绝了。

《陈书》记载他的理由是:“以高祖有大量,必能容己。”

这句话读起来平淡,但在那个“城头变幻大王旗”的时代,需要相当的勇气和判断力。侯瑱此前已经投降过侯景,又背叛了侯景;依附过王僧辩,又对陈霸先心存观望。这样一份履历,放在今的人力资源部门,大概会被标注为“稳定性差,慎用”。但侯瑱赌的是陈霸先的格局。他赌赢了。

陈霸先不仅恢复了他的爵位,还做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把背叛侯瑱、先来投降的侯方儿杀了。这个举动传递的信号非常明确:我陈霸先要的是你侯瑱的忠心,至于那些背主求荣的人,我不会奖励。侯瑱从此归心。

永定元年(557年),陈霸先称帝,授侯瑱为侍症车骑将军。永定二年(558年),侯瑱升任司空。从一个“未有入朝意”的观望者,到陈朝的开国司空,侯瑱的身份转变看似突然,实则是陈霸先“宽宏大量”政策的必然结果。

清代史学家赵翼在《廿二史劄记》中专门讨论过这件事。他陈霸先“或临阵擒获,或力屈来降,帝皆释而用之,委以心膂,卒得其力以成偏安之业”。赵翼列举了陈霸先麾下众多“出于仇敌直的功臣,然后写道:“其度量恢廓,知人善任,固自有过人者。如侯瑱据豫章,自以本事僧辩,不肯入朝,及部众叛散,或劝其投北齐,瑱以帝有大量,必能容人,乃诣阙归罪。”赵翼感叹:“可见帝之度量,当时早有以见信于人,故能驱策群雄,藉以集事。”

赵翼还引用了魏徵的史论来佐证陈霸先的格局:“志度宏远,怀抱豁如。或取士于仇仇,或擢才于亡命,掩其受金之过,宥其吠尧之罪,委以心腹爪牙,咸得其死力,方诸鼎峙之雄,足以无惭权、备矣。”把陈霸先比作孙权、刘备,这个评价不可谓不高。而侯瑱的“诣阙归罪”,恰恰是陈霸先“取士于仇仇”最生动的注脚。

这确实是一个值得深思的历史瞬间。陈霸先的“大量”不是软弱,而是一种精准的政治计算:侯瑱有兵、有地盘、有作战经验,杀了他不如用他。而侯瑱的“归身有道”也不是盲目的忠诚,而是在权衡利弊后做出的理性选择。两个乱世中的强者,在彼此身上看到了可以利用的价值,也看到了可以信任的品质。

第六幕:西南风

侯瑱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战,发生在嘉元年(560年)的春。对手是王琳。

王琳是梁末另一员猛将,跟侯瑱一样出身于梁朝的军事体系,但选择了一条不同的道路。他出身兵家,“果劲绝人”,在平定侯景之乱职功为第一”,是梁元帝萧绎麾下最锋利的刀。陈霸先称帝后,王琳拒绝臣服,拥立永嘉王萧庄为帝,联合北齐,率军东下,志在消灭陈朝。永定二年,王琳在沌口大败陈军,周文育、侯安都两员大将都被俘虏。陈霸先以侯瑱为都督西讨诸军事,驻军梁山。

这是一场决定陈朝生死存亡的战役。如果王琳赢了,陈朝就不存在了。有人后来评价这场对决时:“以王琳之强,侯瑱之力,进足以摇荡中原,争衡下,退足以倔强江外,雄长偏隅。”这两个人,一个是梁末最锋利的矛,一个是陈初最坚固的盾,他们的碰撞,决定了江南的归属。

嘉元年二月,东关春水上涨,王琳率领合肥、漅湖的军队顺流而下,“舳舻相次而下,军势甚盛”。侯瑱进军虎槛洲,与王琳隔洲对峙。第二交战,王琳军稍退,退保西岸。当晚东北风大起,吹坏了王琳的舟舰,沉没于沙郑亮风静,王琳入浦修船,侯瑱引军退入芜湖。

此时北周闻王琳东下,派史宁乘虚袭击郢州。王琳怕后方有失,率舟师东下,距芜湖十里而泊。北齐也派刘伯球率万余人助王琳水战,慕容子会率铁骑二千屯芜湖西岸为声势。侯瑱下令军职晨炊蓐食”,准备决战。

这时西南风急,王琳自以为得了助,引兵直指建康。侯瑱的应对极为精妙:“徐出芜湖蹑其后,西南风翻为瑱用。”——原本有利于王琳的西南风,因为陈军跟在王琳后面,反而变成了对陈军有利:王琳掷火炬烧陈船,火炬被风吹回来,烧了自己的船;侯瑱用拍石击王琳舰,又用牛皮蒙着蒙冲船去撞王琳的舰船,熔铁洒在上面。

结果是王琳军大败,“军士溺死者什二三,余皆弃船登岸走,为陈军所杀殆尽”。北齐的步骑在西岸的,自相蹂践,陷于芦荻泥淖郑侯瑱擒获了刘伯球、慕容子会,斩获以万计,尽收梁、齐军资器械。王琳乘船突围逃到湓城,想收合离散,但“众无附者”,最终与妻妾左右十余人逃奔北齐。

这一战,侯瑱展现了他作为统帅的最高水平。他不仅勇猛——早年“每战必先锋陷阵”的风格依然还在——更重要的是沉稳和判断力。面对王琳的强势顺流而下,他没有硬碰硬,而是选择退入芜湖,等待时机。当风向变化、战机出现时,他又毫不犹豫地全力出击。用现在的话,这是一个既能“苟”又能“刚”的将军。而那个“西南风翻为瑱用”的瞬间,则成了中国古代水战史上最经典的镜头之一:风没有立场,谁读懂了它,它就帮谁。

王琳的败亡,不仅仅是一场战役的胜负。它标志着梁末以来“上游势力对抗下游”的政治格局被彻底逆转,陈朝终于在江南站稳了脚跟。而完成这最后一击的人,是一个曾经在侯景帐下当过降将的巴西豪酋。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最不可能的人,在最关键的时刻,做了最正确的事。

第七幕:冠冕上的玉

梁山之战后,侯瑱的声望达到了顶峰。朝廷诏以他为都督湘、巴、郢、江、吴等五州诸军事,镇守湓城。同年九月,北周将领独孤盛率水军进犯巴州、湘州,与贺若敦水陆并进。侯瑱从浔阳出发抵御,十月在杨叶洲击败独孤盛军,“尽获其战船”,独孤盛收兵上岸筑城自保。朝廷又诏司空侯安都率部与侯瑱联合南讨。

嘉二年(561年)二月,侯瑱因功授使持节、都督湘桂郢巴武沅六州诸军事、车骑将军、湘州刺史,改封零陵郡公,食邑七千户。这已经是人臣的极致了。但侯瑱的身体撑不住了。他因病上表请求回朝,三月初九日在途中去世,时年五十二岁。

朝廷追赠他侍症骠骑大将军、大司马,加羽葆、鼓吹、班剑二十人,给东园秘器,谥号“壮肃”。“壮肃”这个谥号很有意思:“壮”是勇猛有力,“肃”是刚德克就。这两个字合在一起,恰好概括了侯瑱的一生:一个勇猛的战士,一个刚毅的统帅,但不是一个温和的人。同年九月,侯瑱与周文育、杜僧明、胡颖、陈拟四人配享陈武帝庙庭。他的儿子侯净藏继承了爵位,后来娶了陈文帝的第二女富阳公主。

第八幕:盖棺论定——一个“实用主义者”的两种写法

侯瑱死后,两位唐代史家为他写下了不同角度的评语。

姚思廉在《陈书》中的评价最为直接:“高祖拨乱创基,光启历,侯瑱、欧阳頠并归身有道,位贵鼎司,美矣。”八个字——“归身有道,位贵鼎司”,精准概括了侯瑱的一生。姚思廉没有纠结于他降过侯景、杀过庄铁、丢过妻子弟弟这些“道德污点”,而是抓住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在乱世里,你最终站对了位置没有?侯瑱站对了。

但“归身有道”这四个字,妙就妙在“有道”二字。他没有侯瑱“忠”,没有侯瑱“义”,的是“有道”。道是什么?是判断力,是眼光,是在复杂局面中找到正确方向的能力。侯瑱归附陈霸先,不是因为他和陈霸先有旧交,也不是因为陈霸先给了他多少好处。他是在失去根基、走投无路的时候,判断出陈霸先是那个“宽宏大量,必能容己”的人。这个判断,最终被证明是正确的。

李延寿在《南史》中的评价则换了一个视角。他先从陈霸先的“知人”起:“观夫陈武论将,而周侯遇祸,有以知斯言之非妄矣。若不然者,亦何以驱驾雄杰而创基拨乱者乎?”意思是陈霸先看人很准,周文育、侯安都后来都遇了祸,明陈霸先当初对他们的判断没有错。接着李延寿点出了侯瑱与欧阳頠的处境:“故瑱、頠并自奔囚,翻同有乱。”这句话很值得玩味。“自奔囚”——自己跑去当囚犯,的是侯瑱失去兵众后主动到陈霸先那里请罪的事。李延寿没有用“归顺”这样体面的词,而是用了“自奔囚”三个字,很直白地写出了侯瑱当时的狼狈。但正是这个“自奔囚”的举动,让李延寿把他和那些“望风景附”的墙头草区分开来——侯瑱不是在局势明朗后投机,而是在走投无路时做了一个清醒的赌注。

两段评价合在一起看,姚思廉看到了结果,李延寿看到了过程。一个“归身有道”,一个“自奔囚”。一个是从庙堂的高度俯瞰,一个是从乱世的泥淖里平视。

而侯瑱的价值,恰恰在于他同时满足了这两种叙事。他不是英雄,不是忠臣,甚至算不上一个“好人”。但他是一个在乱世里活明白聊人。姚思廉的“美矣”和李延寿的“良有以也”,本质上的是同一件事:在一个人人都在赌命的时代,侯瑱赌对了。

第九幕:现代启示录

第一课:核心竞争力才是硬通货

侯瑱换过五个老板,每次跳槽后新老板都愿意用他,凭什么?凭他能打仗。斩张文萼、败郭元建、破王琳,他的军事能力是乱世里不可替代的“硬通货”。忠诚可以培养,能力无法速成。今也一样:你可以不擅长办公室政治,可以不会拍马屁,但你必须有一项别人拿不走的本事。侯瑱用一辈子证明了一个道理——在任何一个组织里,最安全的位置从来不是“最忠诚的人”,而是“最有能力的人”。

第二课:跳槽的时机比站队更重要

侯瑱降侯景,是在侯景最强的时候;反侯景,是在侯景露出败象的时候;归陈霸先,是在自己失去根基、而陈霸先已展现出足够实力的时候。他每一次“跳槽”都踩在了一个精确的时间点上。太早,你是炮灰;太晚,你没了价值。职场上站队是必要的,但站队的时机才是真正的技术活。侯瑱的每一次选择都不是赌博,是计算。

第三课:示弱有时候是最强的姿态

侯瑱被侯方儿偷了家,兵众溃散,走投无路。他没有投奔北齐当“降将”,而是跑到陈霸先那里“请罪”。一个曾经“据中流,兵甚强盛”的军阀,跪下来认输,这需要极大的清醒和勇气。但正是这一跪,让他重新站了起来。陈霸先不仅恢复了他的爵位,还杀了背叛他的人。承认失败,有时候是重新开始的最好方式。硬撑到底的人往往死得最惨,懂得低头的人才能活到下一集。

第四课:永远别做老板,做一个不可替代的合伙人

侯瑱一生最大的智慧,是他手里有兵的时候没有称帝,失败的时候也没有割据。他始终把自己定位为一个“将领”,而不是一个“君主”。这种定位让他在陈朝的政治格局中找到了一个安全的位置:足够重要,但不会威胁皇权。侯安都功高震主被赐死,周文育性格刚烈招祸端,而侯瑱以“壮肃”善终。知道自己该站在什么位置,比知道自己能站多高更重要。

第五课:活着,并且让跟着你的人也活着

侯瑱不是英雄,他杀过盟友,降过叛贼,丢过妻子和弟弟。但如果你把“让跟着自己的人活下来”当作乱世里最高的道德,他几乎没有犯规。他的每一次选择,背后都有一群需要他做决定才能活下去的部曲。今我们不面临生死,但每一个决策背后,同样有团队、有家人、有需要你负责的人。侯瑱用一生告诉我们:宏大的口号救不了人,清醒的判断和务实的选择才能。

尾声:那个没有留下“名言”的人

一千四百多年后,四川南充。

侯瑱的故乡,已经找不到他的痕迹了。没有祠堂,没有纪念碑,没影侯瑱故里”的牌子。一个配享太庙的人,在自己的故乡,是一个“无名者”。

但《陈书》卷九里,他的传记还在。从“父弘远战死”到“配享武帝庙庭”,密密麻麻的文言文,记录了一个西蜀酋豪的儿子,如何在乱世里活下来,如何换了五次老板,如何在芜湖之战中用一场“风向反转”的胜利保住了陈朝。

他没有留下“名言”。杜僧明没有,周文育有一句“足钱便可,谁望公侯”。侯安都有一句“何如作临川王时”。侯瑱什么都没樱他的传记里,全是“战”“降”“奔”“请罪”“大败”。他的一生,是用“行动”写成的,不是用“话”写成的。

姚思廉他“归身有道”。这四个字,是对一个“没有名言”的人最好的评价。在乱世里,能活下来的人,不是最会话的人,是最会判断的人。侯瑱的判断,让他从一个“西蜀酋豪的儿子”,变成了“陈朝零陵郡公”。他的“道”,不是“忠”,是“活着”。

风从嘉陵江上吹过来。江边有人在钓鱼,有人在散步。没有人知道,一千四百多年前,一个叫侯瑱的人,从这条江边出发,去了江南,换过五次老板,最后配享了一座庙。

庙还在。但那个配享的人,已经化成了一页纸。

仙乡樵主读史至此,有诗咏曰:

西蜀酋豪雪刃新,斩仇陷阵已轻身。

松江鼓角千帆尽,姑孰风云万垒陈。

失路聊栖终择木,收骸不避更归仁。

荒祠暮雨灵旗动,犹是当年百战人。

又:侯瑱,巴西人。父仇既报,值侯景乱,四易主,三濒死,终配享陈庙。同时王琳、侯安都、吴明彻皆名将,瑱独以归身智终。赋此。《玉京秋》词曰:

秋水阔。西风卷残垒,乱云千叠。

故将飘零,几回绕树,心悬清月。

终向秦淮系缆,认龙幡、低映宫阙。

问名节。断碑荒草,野樵能。

忍见湘州帆没。更朱门、功高衅发。

北客霜囚,寒鸦遗镞,斜阳如血。

独有斯人,识进退、千载谁同孤洁?

暮潮咽。芦荻萧萧似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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