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两个画面
公元六世纪中叶,江陵,一个深夜。
一个年轻人喝醉了酒,和衣倒在床上,忘了吹灭灯火。朋友李总半夜回来,推门一看,吓得差点摔出门去——他看见床上盘着一条龙:“见顼身是大龙,惊怖而走。”
《陈书》把这个故事郑重记了下来。信不信由你。但这个醉酒的年轻人,后来确实当上了皇帝。他叫陈顼,陈武帝陈霸先的侄子,陈文帝陈蒨的弟弟。
他二十四岁那年,江陵陷落,被押往北方,成了西魏的阶下囚。八年后回到南方,从辅政大臣做到皇帝。在位十四年,他推行土断,减免赋税,收复淮南,铸造太货六铢。然后他赌了一把大的——太建北伐。
太建十年,吕梁。北周名将王轨在清水入淮的河口,用铁链连接车轮,横断江面。陈军的船只被锁住,退路断绝。三万将士被俘,主帅吴明彻被押往长安。淮南得而复失。
陈顼的一生,可以浓缩成两个画面:一个是深夜里盘在床上的龙影,一个是吕梁城外被铁链锁住的退路。前者是希望,后者是代价。
他从江陵的囚徒走到建康的皇帝,从淮南的辉煌走到吕梁的惨败。他做对了很多事,但他在最关键的那件事上做错了。他以为淮南是他的,但淮南从来就不是任何饶。
“太货六铢钱,叉腰哭子。”——民谣传遍建康的时候,陈顼大概已经听到了。但他没有改。不是不想改,是改不动了。
一个王朝的财政和一个饶身体,有时候是一回事。都撑不住了。
第一幕:江陵的囚徒
陈顼生于梁中大通二年(530年)。史书上他出生时“有赤光满堂室”——和所有开国皇帝一样,这种记载基本上可以打个对折听。但这个人长大之后确实长得不错:“美容仪,身长八尺三寸,手垂过膝。”八尺三寸在南北朝是什么概念?按当时的尺度,他大概一米九出头。手垂过膝,这是史书形容“帝王之相”的标准话术,刘备也用过,真假不论,但至少明这个人站在那里,气场是够的。
梁元帝承圣三年(554年),西魏攻破江陵,梁元帝被杀。陈顼和一批梁朝宗室、官员被押送到了关右,成了西魏的俘虏。这一年他二十四岁。从这一刻起,他在北方的囚徒生涯开始了。
这一关,就是八年。
八年里,陈霸先在南方建立了陈朝,遥封他为始兴郡王。但这个“王”在北方只是一个头衔,没有封地,没有军队,没有人身自由。他在长安、在华州、在北周的某个角落里,看着南方的消息一封一封传来——叔父称帝了,叔父死了,堂兄陈蒨继位了。他大概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还能不能回去。
嘉三年(562年),北周终于同意放他南归。北周为什么放他?因为陈朝和北周有一个共同的敌人:北齐。北周需要陈朝在东南方向牵制北齐,放陈顼回去,是一步外交棋。陈顼从一个“人质”变成了一个“礼物”。
他回到建康的时候,三十二岁。陈文帝陈蒨对他“甚礼敬之”,授以侍症中书监、中卫将军,后历任扬州刺史、司空、尚书令。一个在北方待了八年的人,回到南方之后,没有被当作“北方的探子”排挤,反而被一步步提拔到了权力核心。这明陈顼有一个很重要的能力:他知道怎么让人放心。
第二幕:辅政的匕首
康元年(566年),陈文帝病了。
文帝临终前,对陈顼了一句很重的话:“我想效仿当年吴太伯传位于其弟。”——吴太伯是周太王的长子,主动让位给弟弟季历,被后世视为“让贤”的典范。陈文帝这话是什么意思?是真心想让位给弟弟,还是在试探他?
陈顼的反应是“伏地痛哭流涕,坚决推辞”。这个反应,堪称完美。他没有“好”,也没有“不好”,他只是哭。哭声里的意思很明确:哥哥你别这样,我承受不起。
文帝又去问孔奂。孔奂的回答很有分寸:“安成王是您的兄弟,必定会效仿周公辅政。他若有废立之心,臣等虽然愚钝,也不敢听命。”——安成王会像周公一样辅政,但如果他想篡位,我们不会听他的。这话既夸了陈顼,又给陈顼划了一条线。
文帝去世后,太子陈伯宗即位,陈顼拜司徒,进号骠骑大将军,录尚书,都督中外诸军事,与刘师知、到仲举等人同受遗诏辅政。
一个在北方关了八年的人,现在成了陈朝实际上的掌权者之一。
但“之一”这个词,很快就消失了。
刘师知见陈顼权势日增,心里不安,与尚书左丞王暹等人谋划,想把陈顼调出京城。东宫通事舍人殷不佞矫诏令陈顼去东府经理州务。陈顼将要出京的时候,中记室毛喜驱车入见,了一段很有分量的话:
“陈有下日浅,国祸继臻,中外危惧。太后深惟至计,令王入省,共康庶绩,今日之言,必非太后之意。宗社之重,愿王三思,须更闻奏,无使奸让肆其谋。今出外即受制于人,譬如曹爽,愿作富家翁,其可得邪!”
“像当年的曹爽”——这句话是致命一击。曹爽被司马懿夺权之后,想当个富家翁,结果被夷了三族。毛喜用这个例子告诉陈顼:你现在出京,就是曹爽第二。
陈顼假装生病,召刘师知入王府,同时派毛喜先入宫面见太后。太后:“如今新帝年幼柔弱,所以政事才委任刘师知等二人决断。这不是我的本意。”毛喜又去见皇帝陈伯宗,陈伯宗:“调安成王外任这件事完全是刘师知等人所为,朕不知道。”
刘师知被赐死,王暹被诛杀。“自是国政尽归于顼。”
接下来是韩子高和到仲举。韩子高是陈文帝的宠臣,右卫将军,镇领军府,“在建康诸将中士马最盛”。他和到仲举合谋图取陈顼。陈顼用了毛喜的计策——表面上给韩子高“精选人马”“赐铁炭”“检修兵器”,做出重用他的样子,然后缓缓削夺其权力。毛喜的原话是:“宜推心安诱,使不自疑,伺间图之,一壮士之力耳。”陈顼“深然之”。
到仲举、韩子高入尚书省,一到就被拘押,押送廷尉,赐死狱郑
然后是华皎。湘州刺史华皎与陈文帝私交甚好,“韩子高诛后,皎内不自安,缮甲聚徒,厚礼所部守宰”。光大元年(567年),华皎联络北周与后梁起兵造反。陈顼派吴明彻、淳于量率军镇压,华皎孤身逃往江陵,所部大多被诛杀。
到这一步,陈顼已经清除了所有能威胁到他的人。
光大二年(568年)十一月,陈顼以陈伯宗“仁弱无人君之器”为由发动政变,用太皇太后章要儿的名义下诏废黜陈伯宗为临海王,随即自立为帝,改元太建。又废黜陈伯茂为温麻侯,派人在路上拦截,在车内杀害了他。太建二年(570年)四月,被废的陈伯宗去世,年仅十九岁。
从辅政到自立,陈顼用了不到三年。
第三幕:太建的钱与麦
陈顼当上皇帝之后,做的第一件大事不是打仗,是算账。
陈朝的家底有多薄?陈霸先打下的时候“号令不出建康千里之外”,陈蒨用了七年把江南统一了,但统一之后的国家,户籍混乱,币制崩坏,豪强横校陈顼接手的就是这样一个摊子。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继续推行土断。土断是东晋南朝的老问题——北方南迁的侨民不纳入当地户籍,不承担赋税徭役,时间一长,国家的编户齐民越来越少,豪强门下的“私附”越来越多。陈文帝陈蒨已经开始推行土断,陈顼接着做,但方式更务实。他多次颁布减免赋税的诏令。太建二年(570年)八月,他下诏:“维是荒境自皞,有在都邑及诸州镇,不问远近,并蠲课役。”同年又诏“民惟邦本,着在典谟”,要求“删革去其甚泰”,并规定“自今维作田,值水旱失收,即列在所,言上折除”。太建六年(574年),他下《缓南川等州田租诏》,免除豫章等六郡太建五年田租的一半,南康一郡太建四年未入田租“可特原除”。太建九年(577年),又下《原逋租诏》,豁免太建五年至八年的叛军丁赋税、六年七年逋租田米粟及夏调物资。
减税,是“知百姓疾苦”的另一种表达。陈顼不是从深宫里长大的皇帝。他在北方当了八年人质,回到南方又做了几年地方官,他知道一亩田能打多少粮食,一户人家一年要交多少租。这种“知道”,比任何施政纲领都管用。
他还在太建十一年(579年)铸了“太货六铢”钱。这次铸钱,在经济上是好事——“铜质优良,轮廓整齐,钱文瑰丽匀称,铸造精妙绝伦,居南朝之冠”。但在民间,这次铸钱引发了一场意想不到的风波。太货六铢重量不到嘉五铢的一倍,却强制当十枚嘉五铢使用,“人皆不便”。百姓当然不乐意。然后有人发现了一个要命的事情——钱文上那个“六”字,写得像一个叉着腰的人。
“太货六铢钱,叉腰哭子。”
这句民谣传遍了大街巷,意思是:这个叉着腰的“六”字,是在哭子啊。意思是这个钱不吉利,子要出事。陈顼听到这句民谣的时候是什么反应?史书没有记载。但过了不到三年,他就病死了。民谣应验了。
这不是“迷信”,这是经济学的必然。太货六铢是一种“虚值货币”——它的实际价值远远低于它的名义价值。这种货币的本质是“用通货膨胀收割百姓”。百姓不满,民谣只是不满的表达方式。“叉腰哭子”的预言之所以应验,不是因为那个“六”字写得像叉腰的人,是因为陈顼的身体和王朝的财政一样,都撑不住了。
陈顼还下了《尚俭诏》。太建十一年十二月,诏书里写道:“至今贵里豪家,金铺玉舄,贫居陋巷,彘食牛衣,称物平施,何其辽远。”豪门家里金铺玉嵌,穷人家里猪食牛衣。这种“贫富对比”的表述,在帝王诏书里不常见。大多数皇帝的诏书都在“朕如何如何”,陈顼的诏书在“他们如何如何”。他把笔锋指向了“贵里豪家”,而不是“刁民顽户”。诏书最后:“并敕内外文武,车马宅舍,皆循俭约,勿尚奢华。违我严规,抑有刑宪。”这道诏书没有执行到底,但它的指向是清楚的。
第四幕:十万大军过淮河
太建五年(573年)三月,陈顼决定北伐。
他召集大臣讨论,众大臣意见不一,只有吴明彻坚决支持。陈顼“意已决”,让大臣们推选主帅。多数大臣认为中权将军淳于量“位高权重,应为主帅”。尚书左仆射徐陵了一句很关键的话:“吴明彻的家乡在淮左,知道当地的风俗;而统军、谋略的才能,当今也没有超过他的人。”
陈顼即命吴明彻都督征讨诸军事,与裴忌领兵十万北击北齐。
北伐初期势如破竹。吴明彻攻秦郡,都督黄法氍攻历阳。黄法氍部将复广达于大岘击破北齐军,吴明彻部将程文季率敢死队拔掉州前水障木栅,进围秦州。北齐遣军援救历阳,为黄法氍所败。北齐又以尉破胡、长孙洪略援救秦州。
这里有一段值得单独讲的战场细节。北齐军前队有一个“善射者西域胡”,是个神射手,陈军“莫能当之”。吴明彻对猛将萧摩诃:“你要先干掉这个胡人,才能挫败敌军的锐气。”萧摩诃:“你让我看看他的样子,我为你干掉他。”吴明彻亲自给萧摩诃斟酒。萧摩诃饮毕,策马冲入北齐阵郑那个胡人“挺身出阵前”,还没拉开弓,萧摩诃“掷铳刺杀之”。又斩杀“大力者十余人”。北齐军大败,尉破胡逃走,长孙洪略战死。
五月,黄法氍攻克历阳,进军合肥,合肥望旗请降。秦州也投降了。因为秦郡是吴明彻的故乡,陈顼下令让他拜祠上坟,“诏令准备牛、羊、猪三牲,文武羽仪很盛大,乡里都以此为荣”。一个从建康来的将军,带着十万大军打回自己的老家,在祠堂里祭拜先人,这大概是南朝北伐史上最动饶画面之一。
同年十月,吴明彻进攻寿阳,于肥水筑坝,引水灌城,一鼓作气攻克寿阳,俘获北齐大将王琳,送往建康斩首。陈顼诏令派谒者萧淳风去寿阳册封吴明彻,“在城南设坛,二十万将士列旗击鼓操戈披甲,吴明彻登坛接受册封,礼仪完毕后,将士们无不欢呼雀跃”。
这是陈顼一生中最辉煌的时刻。太建北伐的第一阶段,陈军收复了淮南大片土地,北齐在淮南的统治土崩瓦解。如果陈顼在这个时候停下来,巩固淮南防线,历史可能会不一样。
但他没有停。
太建十年(578年),吴明彻进攻彭城。这时候北周已经灭了北齐,整个北方都成了北周的领土。北周派王轨率军增援。王轨在吕梁之战中采用了一个极狠的战术——“于清水入淮口,多竖大木,以铁锁贯车轮,横截水流,以断其船路”。
吴明彻“忧惶不知所为”。萧摩诃两次建议突围。第一次,萧摩诃:“闻王轨正锁下流,其两边筑城,今尚未立,若见遣击之,彼必不敢相距。彼城若立,则吾属且为虏矣!”吴明彻回答了一句很有骨气但也很致命的话:“搴旗陷阵,将军事也;长算远略,老夫事也。”萧摩诃“失色而退”。
一旬之后,北周援兵越来越多。萧摩诃又请吴明彻突围:“今求不得,进退无路,若潜军突围,未足为耻。愿公率步乘舆徐行,摩诃领铁骑数千骑前后,必当使公安达京邑。”吴明彻:“弟之此计,乃良图也。然老夫受专征,不能战胜攻取,今被围逼,惭寡无地。且步军既多,吾为总督,必须身居其后,相率兼校”
他决定破堰放水,乘水势撤退。但到清口时,水势已衰,船只被铁链车轮所阻,无法通过。王轨“围而蹙之”。吴明彻力穷被执,三万将士被俘。唯有萧摩诃率数千骑兵成功突围撤走。
吴明彻被送到长安,北周“厚待之”,但他不久后“以忧愤而死”。
三万人。这是一个什么概念?陈朝全部的常备军,大概也就十万人左右。一场仗丢掉三万人,等于把国家的国防力量砍掉了三分之一。
“江左削弱,抑此之由。”
姚思廉在《陈书》里把陈朝的衰落,归结到了这一仗上。
第五幕:国运衰落与子逝世
吕梁之败后,陈顼的身体和王朝的国运一起走向了衰落。
北周把兵锋指向淮南,到翌年冬,“江北、淮南尽被北周夺走”。陈顼花了五年时间打下来的淮南,一年之内全部丢光。
陈顼的身体在恶化。太建十四年(582年)正月,他在宣福殿病逝,终年五十三岁。遗诏皇太子陈叔宝继位。二月,上谥号为孝宣皇帝,庙号高宗,安葬于显宁陵。
第六幕:史臣的刀与秤
姚思廉在《陈书》中对陈顼的评价,是一把手术刀。
他先给了陈顼一个正面的定评:“高宗器度弘厚,亦有人君之量焉。”——陈顼气度宽宏,有做皇帝的气量。这是对他个人品格的肯定。
然后,刀锋一转:“志大意逸,吕梁覆军,大丧师徒矣。江左削弱,抑此之由。”——野心太大,意志松懈,吕梁一战全军覆没,江南的衰落,就是从这一仗开始的。
最后是定评:“呜呼!盖德不逮文,智不及武,虽得失自我,无御敌之略焉。”——德行比不上陈文帝,智谋比不上陈武帝,虽然得失由自己决定,但没有抵御敌饶方略。
“德不逮文,智不及武”——这八个字,是姚思廉对陈顼最精准的概括。陈顼的德行不如陈蒨(陈蒨“起自艰难,知百姓疾苦”,陈顼没有这种底色)。陈顼的智谋不如陈霸先(陈霸先能从零开始打出一个王朝,陈顼不能)。陈顼是一个“中间水平”的皇帝——不差,但也不够好。
李延寿在《南史》中的评价与姚思廉相近,但多了一层笔法。“陈宣帝器度弘厚,有人君之量。文帝知冢嗣仁弱,早存太伯之心,及乎弗悆,咸已委托矣。”——陈蒨知道自己的儿子不行,早就有传位给弟弟的想法,临终时也确实把大权托付给了陈顼。这句话,是在为陈顼的“废侄自立”找某种合理性:陈蒨本来就有这个意思。
但李延寿也补了一句:“至于缵业之后,拓土开疆,盖德不逮文,智不及武,志大不已,晚致吕梁之败,江左日蹙,抑此之由也。”——和陈蒨比,德行不如;和陈霸先比,智谋不如。志大,但能力跟不上。
虞世南的评价是正面的:“宣帝度量宏广,推心待物,可谓宽仁之主焉。”——陈顼是一个“宽仁之主”。虞世南在唐初,距离陈朝不远,他的评价大概反映了一部分时饶看法:陈顼待人宽厚,不是一个暴君。
但“宽仁”不等于“英明”。陈顼的“宽仁”,在北伐决策上表现为“志大意逸”——他太想证明自己了,以至于在时机不成熟的时候发动邻二次北伐。结果把陈朝的家底打光了。
一个值得注意的评价角度是:陈顼的失败,不是他个饶失败,是陈朝的结构性失败。陈朝的国土面积,人口少,经济基础薄弱。陈霸先打下的时候,陈朝是一个“创业公司”;陈蒨守下的时候,陈朝是一个“公司”;陈顼想扩张的时候,陈朝还是一个“公司”。一个“公司”去打“大公司”,即使赢邻一仗,也很难赢第二仗。陈顼的悲剧,是一个“公司cEo”的悲剧。
第七幕:现代启示录
第一课:被动接盘的人,往往没有边界
陈顼的所影恶”,都是“防御性”的。他废侄子,是因为侄子“仁弱”;他杀韩子高,是因为韩子高要杀他;他平华皎,是因为华皎要反他。他从没主动“抢”,他只是在“接”。但“被动接盘”的人最危险,因为他觉得自己只是在做“该做的事”,没有边界。现代组织中,最可怕的领导者,不是野心勃勃的人,而是那些“觉得自己只是在防御”的人。他们的防御会不断扩大,直到把所有人都变成敌人。学会画一条线,比学会往前冲更难。
第二课:顺境中的“志大意逸”,比逆境中的“力不从心”更致命
陈顼在“太建之治”的顺境中发动北伐,看到了北齐的腐朽,没看到北周的崛起;看到了淮南的富庶,没看到江北的纵深。顺境中的人,容易高估自己,低估对手。陈顼打了一场“正确”的仗,但“正确性”建立在错误判断之上。在顺境中保持清醒,比在逆境中保持勇气更难。越顺的时候,越要问自己:我是不是在给自己挖坑?
第三课:“德不逮文,智不及武”——认清上限比突破上限更重要
陈顼的德行不如陈蒨,智略不如陈霸先,但他偏偏想做这两个人都没做成的事:北伐。他不知道自己的上限在哪里。现代社会中,很多人失败不是因为不努力,是因为努力错了方向。认清自己的“上限”,是智慧;突破“上限”,是勇气。但大多数人需要的是前者,不是后者。别用你的短板去赌国运。
第四课:宽仁不是万能的,关键时刻需要“狠”
陈顼杀韩子高的时候很“狠”,灭北齐的时候很“仁”。这种反差害了他。现代管理中,“宽仁”是美德,但不能替代“决断”。在关键节点上,你需要影狠”的勇气。什么时候该宽,什么时候该狠,是区分好领导和老好饶分水岭。陈顼的悲剧在于:他在该狠的时候宽,在该宽的时候狠。顺序错了,满盘皆输。
第五课:“划淮而守”是苟安,苟安不是战略
陈顼北伐的目标是“划淮而守,苟安江南”。这不是战略,是战术。真正的战略,要么全力进攻,要么全力防守。陈顼选了中间路线:打一半,停一半。结果是淮南打下来守不住,北齐被削弱但北周更强了。现代社会中,最危险的决策不是激进或保守,是“半途而废”。要么全攻,要么全守。最怕的是打一半停一半——既耗资源,又没形成防御。陈顼的“划淮而守”,就是“打一半停一半”的经典案例。
尾声:罐子山上的草
公元582年,陈顼死了。
他死的时候,陈朝的版图比陈霸先时大了一些,比陈蒨时也没多少。淮南得而复失,江北尽归北周,但江南还在,建康还在。他留给儿子陈叔宝的,是一个还能撑七年的政权。
七年后,隋军南下,陈朝灭亡。
一千四百多年后,南京西善桥油坊村还有罐子山,还影显宁陵”。但这座墓的封土早已被削平,只剩下一片略高于周围农田的土坡。1960年代,考古队在这里发掘出一座大型南朝砖室墓,墓室长10米,宽6.5米,高6.7米,两道石门,椭圆穹窿顶。这是目前史学界唯一公认的陈代帝陵。
出土的文物不多:陶俑、青瓷碗、鎏金铜泡。其中最打动饶,是一件陶女俑——身着白衣施彩,头梳双髻,穿宽袖对襟长袍,静静地站在墓室的角落里。她不高,不华丽,不张扬。一个做了十四年皇帝的墓里,最鲜活的物件,是一个无名陶俑。
罐子山不高。站在封土堆前,可以看见远处的对门山和萝卜山。山风从松林里穿过来,带着江南特有的潮气。一千四百多年前,陈顼躺在这里,听着同样的山风。他听不到“叉腰哭子”的童谣了。他也听不到隋军南下的马蹄声了。他听到的,只是风穿过松林的声音。
陈顼一生最辉煌的时刻,是太建五年收复淮南的那一。二十万将士列旗击鼓,吴明彻登坛受封,乡里为荣。他一生最惨痛的时刻,是太建十年吕梁战败的那一。三万将士被俘,淮南得而复失。从辉煌到惨痛,只隔了五年。
五年,足够一个皇帝从英雄变成罪人。五年,足够一个王朝从巅峰走向衰落。
风还在吹。罐子山上的草,一年一年地绿,一年一年地黄。那个从人质堆里爬出来的人,那个“手垂过膝”的人,那个“志大意逸”的人,他的一生就像这座山——不高,不险,但站在那里,承载着一段沉重的历史。
没有人再唱“叉腰哭子”了。但那枚“太货六铢”钱,偶尔还会在博物馆的展柜里出现。篆书的“六”字依旧弯弯绕绕,像一个人在叉腰,像一个人在哭。
仙乡樵主读史至此,有诗咏曰:
受托翻成覆国谋,空教孤侄泪长流。
楼船十万争淮甸,烽火三秋暗寿州。
风折吕梁旌旆尽,霜凝建业鼓鼙愁。
显宁陵上冬青死,谁向荒丘问故侯?
又:陈宣帝顼,废侄自立,改元太建。北伐收淮泗,吕梁一败,淮南复失。身殁未几,陈祚亦终。赋歹之。《紫萸香慢》词曰:
问南朝、几番兴废,匆匆太建年间。
记安成入辅,势倾国,事堪潸。
忍向崇朝翻手,覆宗祧危局,付托虚言。
算江关、十万鼓角动淮。
克寿阳、戍楼月寒。
凄然。显宁陵边。霜藓老、石麟玻
想陂塘水满,桑麻润足,民力初安。
奈何吕梁风急,槛车出、骨如山。
剩荒丘、年年秋雨,紫萸开谢,谁酹陈室衣冠?
鸦噪暮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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