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寒山堰前,一杯酒的风暴
太清元年(547)深秋,淮北平原上刮着冷风。梁朝十万大军的营寨绵延数里,旌旗在暮色中猎猎作响。主帅帐内灯火通明,酒香四溢。萧渊明斜靠在胡床上,举着酒杯,听着帐外传来的水声——那是他下令修筑的寒山堰正在蓄水的声音。按计划,再等几,泗水就会漫过彭城城墙,城里的人不战自溃。
部将羊侃掀帘进来,神色焦虑:“慕容绍宗的大军已到,我军应趁其立足未稳,主动出击。若等其列阵完毕,恐难制胜。”
萧渊明摆摆手:“陛下有令,不可轻动。再,水势已涨,彭城指日可下,何必冒险?”
羊侃还想再劝,萧渊明已经举起了酒杯:“来,羊将军,先饮一杯。”
羊侃退出帐外,夜色中的寒山堰像一条巨大的黑龙卧在河上。他抬头看,乌云翻卷,似有不祥。
几个时辰后,东魏铁骑踏破梁营。当慕容绍宗的士兵冲进主帅帐时,看到的是一个趴在案上、鼾声如雷的萧渊明。
这就是寒山之战。一场本可避免的惨败,一次足以改变王朝命阅醉酒。
第一幕:宗室里的“好孩子”——梁武帝最宠爱的侄子
萧渊明字靖通,兰陵人。他的父亲叫萧懿,是梁武帝萧衍的长兄。
这个身份非常硬核。萧懿当年在南齐朝中已经是位高权重的尚书令,而萧衍能起兵代齐,某种意义上正是接过了兄长留下的政治遗产。萧懿后来被齐东昏侯所杀,萧衍称帝后对这位长兄的后人自然格外优待。
萧懿的死,是梁朝开国史上一段不能忽略的往事。南齐末年,东昏侯萧宝卷荒淫暴虐,朝中重臣人人自危。萧懿时任尚书令,忠心耿耿却屡遭猜忌。有人劝他起兵自保,他拒绝了。结果东昏侯一道诏书,赐死了他。
萧衍闻讯,起兵东下,最终代齐建梁。可以,萧懿的冤死,是萧衍夺取下的直接动因之一。
这份“亏欠”,自然延续到了萧懿的儿子们身上。《南史》萧渊明“少历显职,封贞阳侯”,又他“甚为梁武所亲爱”。
注意,“亲爱”这个词用得很有意思。梁武帝对宗室普遍很宽容,但对萧渊明,似乎多了一层父亲对儿子的偏爱。原因不难理解:萧懿死得惨,留下的几个儿子里,萧渊明是最本分、最不惹事的一个。不惹事,在梁武帝眼里就是最大的优点。
梁武帝在位后期,萧渊明曾出任豫州刺史。这是他人生中少有的高光时刻。据《南史》记载,他在豫州任上颇有政声,百姓自发到朝廷上表,请求在州门内给他立碑。
立碑这事,放在今约等于“群众自发赠送锦旗”。本来挺好的一件事,但萧渊明接下来的操作,让画风突然变得滑稽起来。
《南史》记载了一个生动的细节:石匠把碑石从肥陵采好运回来,萧渊明“请厨夫设帐,召集了很多人,亲自领人将石碑越州里”。翻译一下:他自己张罗了一场盛大的“揭牌仪式”,亲自带队把碑拉回州里,还请厨子摆酒设宴,热热闹闹地庆祝了一番。
当时知道内情的人都忍不住笑:“这是大人自己给自己立碑,并不是州里百姓立的啊。”
这个细节太有意思了。它暴露了萧渊明性格中的一个核心特质:他不是坏人,甚至有点可爱,但就是缺那么一点“深沉”。一件百姓自发的好事,经他这么一操作,变成了“自导自演”的笑话。
如果下太平,萧渊明大概会以一个“不太聪明但人品尚可的宗室”形象,安安稳稳地过完一辈子。
但历史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第二幕:寒山惨败——一杯酒引发的连锁反应
场景一:十万大军北伐
太清元年(547),东魏的“隐患”侯景叛投梁朝。这位日后把梁朝搅得翻地覆的枭雄,在当时还被梁武帝视为“北朝良将主动来投”的大喜事。梁武帝决定大举北伐,趁势收复中原。
萧渊明一看机会来了,上表请求带兵出征。他一再请求,梁武帝拗不过这个宝贝侄子,就同意了。于是,萧渊明被任命为都督,率领十万水陆大军,浩浩荡荡地向北进发。
注意这个数字:十万。在整个南北朝时期,这都是一支足以改变局势的庞大兵力。梁武帝给萧渊明的指示非常明确:到寒山,停下筑堰,引水淹彭城,要谨慎,不要轻举妄动。
这是一个稳妥的战术:不直接攻城,而是筑坝蓄水灌城,等彭城撑不住了自然投降。萧渊明到了寒山,也确实开始筑堰。水位涨得很快,只剩下三板高没淹——再差三块板的高度,彭城就泡在水里了。
场景二:慕容绍宗——一个被忽略的对手
这里有必要介绍一下萧渊明的对手。东魏派来救援彭城的主将,名叫慕容绍宗。此人出自鲜卑慕容氏,身经百战,尤其擅长把握战机。更重要的是,他深谙侯景的作战风格——因为侯景当年就是他的同僚兼竞争对手。东魏丞相高欢临终前,曾嘱咐儿子高澄:“侯景若叛,唯有慕容绍宗可制。”
高澄果然起用了慕容绍宗。这位老将一到前线,就展现出了与萧渊明截然相反的特质:果断、冷静、善于捕捉对手的破绽。
他抵达寒山附近后,没有急于进攻,而是仔细观察了梁军的部署。他发现梁军虽然人数众多,但主力被分散在堰坝周围,既要保护工程,又要防备城中守军突围,实际上处于一种“备多力分”的尴尬状态。而且,梁军将帅缺乏统一指挥,萧渊明作为都督,威望不足,各部之间协调不畅。
梁军中有一个明白人,羊侃,建议萧渊明趁慕容绍宗立足未稳,立刻出击。这本是唯一的机会。但萧渊明没有听。
为什么不听?史书上只“不听”,没原因。但结合后续的记载,答案很可能是——他正忙着喝酒。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在《南史》中只有寥寥数语,却堪称中国军事史上最令人无语的画面之一。据《南史》记载:“赵伯超的儿子赵威正准备前去接战,赵伯超担心他出兵,派人去把他召回,于是父子一起南归。”而主帅萧渊明此时正喝得大醉不能起身,军队随即大败,萧渊明被俘。
你品品这个画面:十万大军在寒山堰旁,周围是蓄满水的堰坝,东魏铁骑冲杀而来,梁军全线溃败,而这场战役的最高统帅,此刻正趴在军帐里酣睡,醒来时已经成了俘虏。
这大概是六朝历史上最贵的“宿醉”了。一觉醒来,十万大军没了,自己成了俘虏,还间接引发了侯景之乱——这一醉,把南梁的江山都喝进去了一半。
不过,有一件事挺有意思:萧渊明被俘后,北方人感念他约束军队不扰民,称他为“义王”。这明一个事实:萧渊明不是坏人,他只是不够格当一个统帅。
场景三:一封改变历史的“平安信”
被俘后的萧渊明,并没有像其他战俘一样受到羞辱。东魏方面对他礼遇有加。孝静帝亲自引见他,解除囚禁,送往晋阳。高澄以隆重的礼仪接待,并转达了“先王与梁主和好十多年”的善意。
高澄的意思很明白:你虽然打了败仗,但我们不想把关系搞僵。你写封信给你叔叔,劝他和好,我们就放你回去。
萧渊明照做了。这封信的内容,史书未载,但从后来发生的事情可以推断,它大概表达了这样的意思:东魏愿意和梁朝恢复友好,释放战俘,条件是双方罢兵修好。
这封信的本意是“和平倡议”,却像一根导火索,点燃了侯景的怒火。
侯景当时已经在梁朝境内,但他对梁武帝和东魏和谈极为敏釜—因为他本人就是东魏的叛将,如果梁魏和好,他侯景就成了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棋子。
为了试探梁武帝的态度,侯景玩了一手阴招:伪造了一封东魏的国书,提议“用萧渊明换侯景”。意思是,你们梁朝把侯景交回来,我们东魏就把萧渊明放回去。
梁武帝不知道书信是伪造的,居然信以为真,回了一封载入史册的短信:“贞阳旦至,侯景夕返。”翻译过来:“萧渊明早上送到,侯景晚上就给你送回去。”短短八个字,把萧渊明的价值抬到了上,把侯景的命踩到了泥里。
侯景看到这封回信,暴怒。他本来就是个残忍狡诈的枭雄,对梁武帝的信任瞬间归零。他对左右了一句着名的话:“老奴心肠薄!”翻译:这老东西心肠真薄!
于是,太清二年(548),侯景在寿阳起兵,掀起了中国历史上着名的“侯景之乱”。这场大乱几乎毁灭了南梁:建康被围,台城陷落,梁武帝本人被活活饿死在净居殿中,江南“千里绝烟,人迹罕见,白骨成聚”。
而这一切的起点,就是萧渊明在寒山的被俘,以及梁武帝那一句“贞阳旦至,侯景夕返”。
萧渊明本人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不过是在北方当俘虏,却能隔着千里之外把自己的亲叔叔送上绝路。他的存在本身,已经成了一张被反复利用的牌——东魏用他,侯景借他,梁武帝信他,最终所有人都被反噬。
第三幕:八年的“北漂”——从俘虏到棋子
从太清元年(547)被俘,到承圣四年(555)被送回南方,萧渊明在北方整整待了八年。
萧渊明先被送到晋阳,后又辗转于东魏与北齐的宫廷之间。高澄对他很客气,东魏朝廷给了他一个散骑常侍的闲职。表面上看,他享受着“外宾”待遇。实际上,他是一张被北齐牢牢攥在手里的牌。
这八年里,南朝发生了什么?
侯景之乱平定后,梁元帝萧绎在江陵称帝。但没过多久,承圣三年(554年)十一月,西魏攻陷江陵,萧绎被杀。
西魏立萧詧为“梁主”,割据江陵一隅,这就是历史上的后梁。
而在建康,王僧辩和陈霸先联手拥立了萧绎的第九子萧方智为帝。
南方的梁朝,正处于群龙无首的混乱之郑
北方的政局在这八年里也发生了剧变。高欢死后,其子高澄掌权,不久被厨子兰京刺杀。高洋继之,干脆废掉东魏孝静帝,自己当了皇帝,改国号为齐,史称北齐。北齐文宣帝高洋看准了这个时机。他决定:把萧渊明送回去当皇帝。
为什么选萧渊明?《资治通鉴》里北齐主写给王僧辩的信得很清楚:“嗣主冲藐,未堪负荷。彼贞阳侯,梁武犹子,长沙之胤,以年以望,堪保金陵。”翻译:现在的嗣君(萧方智)年幼,担不起重任。贞阳侯萧渊明,是梁武帝的亲侄子,长沙王萧懿的后裔,论年龄、论名望,都足以坐镇金陵。
这话听起来挺有道理。萧渊明是梁武帝的亲侄,论宗法血统,比萧方智这个“孙辈”更有资历。北齐选他,确实选得精准:既影宗法正当性”,又便于控制。
高洋派上党王高涣率大军护送萧渊明南下。这是真正的“枪杆子护送登基”。
第四幕:王僧辩的“艰难决定”
建康这边,接到消息的王僧辩,最初的反应是:拒绝。他回了一封不卑不亢的信:“继位之君血脉正统,受命于祖先。您若能入朝辅佐,伊尹、吕望之任众人仰归;若想主盟称帝,不敢从命。”意思很明确:现在的皇帝是正根,您要是来当臣子,欢迎;来当皇帝,免谈。
但北齐不是来商量的。
承圣四年(555年)三月,萧渊明在齐军护送下到达东关。吴兴太守裴之横带兵迎战,兵败被杀。
裴之横的死,让王僧辩清醒了:北齐动真格了。如果继续抵抗,建康的兵力根本扛不住。裴之横已经是梁朝最能打的将领之一,他都死了,还有谁能挡住北齐铁骑?
王僧辩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接受萧渊明。但他把条件谈得很细:萧渊明要立萧方智为太子,王僧辩继续掌军权,陈霸先继续镇京口。
萧渊明全部答应。
五月,王僧辩派使者送信确认君臣名分,还把自己的儿子王显、侄子王世珍送到萧渊明处做人质。
这是典型的“以信任换保障”操作。王僧辩的意思很直白:我认你当皇帝,但你也得让我放心。
成元年(555年)五月丙午(7月1日),萧渊明在采石与北齐上党王高涣盟誓,渡江入建康,即皇帝位,改元成。梁朝有了一位由北齐“护送”上门的皇帝。
第五幕:一百二十的“皇帝梦”
萧渊明的皇帝生涯,从第一起就透着“临时”的气质。
他渡江前和北齐上党王高涣“在长江北边盟誓”。这是什么意思?这不是两个平等国家之间的盟约,这是藩属国对宗主国的仪式。萧渊明还没登基,就已经把梁朝的“独立性”给抵押出去了。
进入建康后,他做了几件“规定动作”:立萧方智为太子,王僧辩为大司马,陈霸先为侍郑
看起来面面俱到,实际上谁也没真正把他当回事。王僧辩把他当成缓和北齐压力的“缓冲器”。陈霸先则从一开始就坚决反对。
陈霸先的道理很简单:萧方智是梁元帝的亲儿子,你萧渊明算什么?北齐派兵送你回来,你就是北齐的傀儡。梁朝的皇帝,凭什么让北齐来指定?
陈霸先多次从京口派人去建康,苦劝王僧辩不要接受萧渊明。
王僧辩不听。原因也不难理解:裴之横已经战死了,北齐大军就在长江边上,这个时候跟北齐翻脸,建康怎么守?
王僧辩的算盘是:先稳住北齐,以后再找机会翻盘。但陈霸先的算盘是:绝不允许梁朝的正统性被北齐“污染”。
两个饶根本分歧,不是利益之争,而是路线之争。王僧辩是“务实派”:先活下来,再谈别的。陈霸先是“原则派”:有些底线,碰都不能碰。
遗憾的是,王僧辩低估了陈霸先的“原则”。
第六幕:九月兵变——从皇帝到囚徒
成元年(555年)九月,陈霸先动手了。
他趁王僧辩准备迎击寿春方向的齐军之际,以“入援”为名,从京口起兵,直扑建康。王僧辩毫无防备。陈霸先的军队趁夜袭入石头城,王僧辩苦战不支,被擒后缢杀。整个过程干净利落,连“清君侧”的布告都来不及发。
王僧辩死后,萧渊明的皇位自然也就到头了。九月乙巳(10月29日),陈霸先废黜萧渊明,复立萧方智为帝。萧渊明被降封为司徒、建安公。
从五月丙午到九月乙巳,一共一百二十。一百二十,够干什么?够一个季节的轮回。够萧渊明从“皇帝”变回“俘虏”——只不过这次的囚禁地,从北方的晋阳换成了南方的建康。
他的“成”年号,成了梁朝历史上最短命的年号之一。这大概是历史上最尴尬的“皇帝”之一:登基时是别饶棋子,退位时是别饶累赘。
第七幕:疽疾而终——最后的收场
被废后的萧渊明,住在建康,名义上是“建安公”,实际上是陈霸先的阶下囚。
次年(556年)五月,北齐要求梁朝把萧渊明送回去。陈霸先答应了。与其留着一个烫手山芋,不如还给他原本的主人。
但萧渊明没有活着走出建康。《梁书》记载,他还没来得及出发,就因疽疾发作,于五月癸未(6月2日)病逝。
疽疾,就是毒疮。古代医疗条件有限,毒疮往往致命。萧渊明的死因,放在今看可能只是皮肤感染,但在那个没有抗生素的年代,一个毒疮就能要人命。
他死时,大概五十岁上下。他至死也没有回到北方,也没有重获自由。
后来,梁元帝之孙萧庄在北齐支持下称帝,追谥萧渊明为“闵皇帝”。
“闵”这个谥号,按《谥法》的解释是“使民悲伤曰闵”。但这个谥号放在萧渊明身上,更像是后人对他的怜悯:这个人,一辈子都没做过真正的主。
第八幕:史书中的萧渊明——一个“闵”字定评
《南史》记萧渊明,着墨不多,却处处透着一股微妙的叹息。李延寿写他“少历显职,封贞阳侯”,“甚为梁武所亲爱”——八字定其身份:宠臣之侄,非栋梁之材。又记其自运碑石一事,不着一字褒贬,而人物格局毕现:一个急欲留名的平凡人。
《北齐书》卷三十三录其传,开篇亦云:“在其本朝,甚为梁武所亲爱。”北齐史臣写他,看重的并非其才略,而是其“宗法价值”——梁武帝亲侄,堪为傀儡。高洋致王僧辩书中所谓“以年以望,堪保金陵”,白了就是:血统够正,能力够弱,好控制。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以“置为梁主,纳于彼国”八字,精准点破了萧渊明称帝的本质。一个“置”字,如安放棋子;一个“纳”字,如送入笼郑司马光不评其人,只叙其事,而萧渊明之被动与无奈,尽在其郑
最耐人寻味的,是那个谥号——“闵”。《谥法》解曰:“在国逢难曰闵。”又曰:“使民悲伤曰闵。”萧庄在北齐羽翼下追谥此号,与其是对死者的哀悼,不如是对整个梁朝末路的注脚。萧渊明一生,逢难、悲伤、无力回,一个“闵”字,既是定评,也是挽歌。
《梁书》史臣在《敬帝纪》末尾有一段着名的议论,虽非专为萧渊明而发,却如为其量身而写:“梁季横溃,丧乱屡臻,当此之时,历去矣。”历已去,纵使宗室正朔如萧渊明者,亦不过是洪流中一叶浮萍。
史笔无情。它不给萧渊明翻案,也不曾苛责。它只是静静地记下:此人来过,醉过,被俘过,称帝过,废黜过,疽发而死。然后留下一个“闵”字,让后人自己去咀嚼其中滋味。
第九幕:现代启示录
第一课:警惕“身份陷阱”
萧渊明一生最大的资本,是“梁武帝亲侄”这个身份。这个身份给他带来了宠爱、爵位、地位,也给他带来了被俘后的“法统价值”和被扶植为帝的“傀儡资格”。他从来没有真正“成为”什么,他一直是“作为什么”而存在——作为梁武帝的侄子、作为长沙宣武王之子、作为北齐的傀儡。他的自我定义,完全由他人赋予。
这放在现代,就是“身份陷阱”:一个饶价值被外在标签所定义,而不是被自身的核心竞争力所定义。当平台消失、标签撕掉,这个人就什么都不是。
萧渊明的教训是:如果你的价值完全来自于你“是谁的侄子”,那么当那个“谁”不在了,你就会被任意处置。
在今的职场中,我们见过太多“萧渊明”——那些靠着老板信任、关系背景上位的人,一旦靠山倒塌,立刻原形毕露。他们不是坏,他们只是从来没有真正学会独立行走。而历史对这种人,从来不会温柔。
第二课:信息判断力的致命重要性
梁武帝犯的最致命的错误是什么?是相信了侯景伪造的东魏书信。侯景伪造那封“以萧渊明交换侯景”的信,手法并不高明。但梁武帝为什么信了?因为那封信符合他的预期——他想自己的侄子回来,而交换侯景是一个“合乎逻辑”的方案。
这就是“确认偏误”:人在面对信息时,倾向于相信符合自己预设的内容,而忽略与之相悖的证据。梁武帝不是不能辨别真伪,而是不愿去辨别——他太想接回萧渊明了。
现代社会中,这一课的适用范围极广。从投资决策到职业选择到人际关系,我们都容易陷入“相信自己想相信的”这个陷阱。萧渊明的故事提醒我们:当一个信息好得让你不想去核实它,那很可能就是最需要核实的时候。
梁武帝的“贞阳旦至,侯景夕返”八个字,本质上是他对信息的一次懒惰处理。他以为自己在做一笔划算的交易,实际上却是在给一个火药桶点火。而点燃之后,整个王朝都化为了灰烬。
第三课:酒不能乱喝,尤其不能在关键时刻喝
这一点不需要展开。寒山之战的前夜,萧渊明喝酒喝到“大醉不能起”。东魏军队冲进来的时候,他的十万大军连一个清醒的指挥官都没樱
放在现代语境:重要的项目上线前夜,你通宵饮酒,第二服务器炸了,你还没醒。后果就是整个团队陪你一起完蛋。
萧渊明的宿醉,是历史上最贵的一顿酒——它让一个王朝付出了覆灭的代价。
有人可能会:这只是巧合。就算萧渊明没喝醉,梁军也未必打得过慕容绍宗。这话没错,但历史的关键在于:他喝醉了,所以梁军连“可能赢”的机会都没有了。一个好的决策者,首先要做到的是不犯低级错误。而萧渊明,在最重要的时刻,犯了最低级的错误。
第四课:对“被迫的选择”保持警觉
王僧辩迎立萧渊明,是在北齐军事压力下做出的“被迫选择”。如果站在王僧辩的角度,这似乎无可厚非:梁朝国力衰微,打不过北齐,妥协是现实的选择。
但陈霸先不这么看。他赌的是:北齐虽强,未必敢轻易渡江;梁朝虽弱,尚有江南险。与其拱手让人,不如放手一搏。
后来证明,陈霸先赌对了。北齐并没有因为萧渊明被废就大举南侵(尽管后来确实打了几仗,但都被陈霸先挡住了)。王僧辩的“现实选择”,反而加速了他的灭亡。
这给我们的启示是:在巨大的外部压力下,人们往往会选择“看起来最安全”的方案,但这个安全方案往往暗藏杀机。王僧辩以为接受了萧渊明就等于保住了梁朝,实际上他既没有保住梁朝,也没有保住自己。真正能改变局面的,往往是那个敢于对“被迫的选择”“不”的人。
陈霸先后来自己代梁建陈,但他至少先把北齐的干涉挡在了门外。他明白一个道理:有些底线不能退,退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第五课:被动的悲剧与主动的毁灭
萧渊明终其一生,都没影主动”做过什么。他的被俘、被囚、被立、被废、被死,全都是“被”字开头。但很奇怪,他从来没有反抗过。没有试图逃跑,没有尝试联络南方势力,没有在北齐朝堂上争取任何利益。他就这样安静地、被动地走完了自己的一生。这种彻底的被动,或许是他性格中最令人叹惋的部分。他不坏,甚至不蠢——他只是从来不敢为自己争取什么。唯一一次“主动”是上表请战北伐,结果被自己搞砸了。此后,他再也不敢主动了。
心理学上有个概念桨习得性无助”:当一个人反复经历失败(尤其是他自己主动行动导致的失败),他就会学会不再行动。萧渊明在寒山之战中经历了一次巨大的、公开的失败,此后八年,他彻底放弃了主动权,成为了一个完美的“被动者”。
但历史不会因为你的被动而放过你。它会在合适的时候,把你从角落里拉出来,推上舞台中央,让你在聚光灯下再死一次。
萧渊明的一生告诉我们:命运不会因为你的退缩而怜悯你。有时候,逃避选择本身就是一种选择,而且往往是最坏的选择。
第六课:乱世之中,普通人如何自处?
萧渊明是一个普通人。他不想当英雄,也不想当枭雄。他只想安安稳稳地过完一生:当个侯爵,当个刺史,享受梁武帝的宠爱,在豫州做点好事,然后老死。
但乱世不会放过任何人。尤其是那些身居高位却又不具有相应能力的人。
萧渊明的悲剧在于:他身处一个需要枭雄的时代,却只是一个普通人。他的“普通”在和平年代是一种美德(不折腾),在乱世中却成了一种致命缺陷。
这给现代饶启示是:我们无法选择自己所处的时代。如果你身处大变革之中,要么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要么就远离旋涡中心。最危险的位置,恰恰是那些“重要的普通人”——他们被时代推上高位,却没有驾驭高位的本领,最终被碾得粉碎。
萧渊明的一生,就是对这个位置的最佳注脚。
尾声:那个自己运碑的人
让我们回到文章开头提到的那个画面:萧渊明兴高采烈地组织人手,亲自搬运自己功德碑的石料,从肥陵一路越豫州州门。
这个画面之所以令人难忘,不是因为萧渊明有什么特别之处,恰恰是因为他太过普通。他就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渴望被认可,渴望被记住,渴望在历史上留下一点痕迹。
但他最终留下的痕迹,远超他自己的想象。他留下的,不是豫州州门的那块功德碑,而是寒山的那场大败,是侯景之乱的导火索,是梁朝末年那个“傀儡皇帝”的荒诞剧。
他不是一个邪恶的人,甚至可以,他是梁末乱世中少数还算“正常”的宗室之一。他不残忍,不贪婪,不阴险。他有政声,得民心,即使在敌人那里也得到了“义王”的称号。但他确实没有能力应对他面临的局面。
梁末的历史,就是一个“正常人在不正常时代”的缩影。萧纲、萧栋、萧渊明、萧方智,这一个个皇帝,在被推上历史前台的时候,都不过是在洪流中挣扎的个体。他们有各自的缺点和局限,但他们共同的悲剧在于:他们活在一个需要“非正常人”才能生存的时代。
萧渊明最后被追谥为“闵皇帝”。而这个“闵”字,或许不仅仅是对他个饶评价,更是对整个梁朝末年乱局的一声叹息。
那个自己运碑的人,终究没能把自己越历史的彼岸。他搬起的那块石头,最终压在了他自己的坟茔上。
仙乡樵主读史至此,有诗咏曰:
金陵玉座客中身,北骑南风送作君。
衮冕初加如纸重,关河未暖已烟分。
邺都甲马嘶残月,江左楼船蔽夕曛。
建业宫花空落尽,乱鸦飞入蒋山云。
又:贞阳侯渊明被执北齐,八年不遣。旧为梁朝宗室,日与文士觞咏建康;今囚邺下,夜对燕山寒月。其间故国动荡,消息渐稀,归期日远。因制戴。《燕山亭》词曰:
雪老燕山,漳水咽冰,北霰先凋南树。
千里故园,八载南冠,都付劫灰残础。
日暮凭阑,望不断、金陵烟雨。
谁语?但寒鸦数点,乱云如许。
犹记秦淮春早,有乌衣巷口,燕莺低舞。
一自离宫,几度桃开,空忆隔江箫鼓。
何地吴音,吹梦里、旧时归路。
醒处,偏又是、燕霜满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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