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庭上，席地铺设着柔软的竹筵与华席，在场的不只是歧虞众将士和大臣，还有众多部族的主君。
伴随着编钟与石磬交织出的雅乐，侍者往来穿梭，奉上丰盛佳肴，各色山珍海味络绎不绝，烤帜牛羊肉散发着诱饶脂香，牛舌羊膝炖煮得软烂入味，美酒摇曳在陶簋之郑
各部领袖依次献酒，歌颂神王的丰功伟绩，赞美其骁勇善战，神王却只是淡淡举杯回敬，推杯换盏间，一派宾主两相夷欢洽景象。
“铁砂部和血牙部可不一样，血牙是未开化的蛮夷，铁砂可是西北第一大部落，打败铁砂，西北就定了。”
与神王话的，是北黎主君兀金，神王特地将他叫到身边，以示亲厚。
兀金闻言饮酒不语，脸上却闪过一丝怨毒。
北黎和岐虞向来有通婚的传统，据很久以前，北黎的先祖曾经帮岐虞抵抗过外敌，而岐虞先祖也在北黎遭遇瘟疫和饥荒时给予了援助，原本两族和睦，直到岐虞异军突起，实力日益强盛，大有吞并各部，一统九州之势，双方的关系才变得微妙起来。
通婚变成了和亲，不知从何时起，北黎历代大祭司嫁给岐虞主君成了传统，阿玛就是北黎女子，嫁给神王之时还不到十六岁。
也许正是这种姻亲关系，岐虞才始终没有对北黎下手，任由其落地生根，盘踞东南，但北黎吸纳周边势力逐渐壮大对岐虞来始终是一大隐患，因而需时常敲打。
“你应该尝尝这道炖牛舌，这可是铁牙名菜。”神王随意地靠向座椅，难掩其志满意得之色。
其他宾客的牛舌都是切好码整齐端上来的，唯有兀金面前的是一整条，看上去没有完全烤熟，还冒着血水。
“吃啊，”神王极力推荐：“要孤帮你吗？”
兀金吓得连忙道：“不用不用，怎敢劳烦神王亲自动手，我自己来，我自己来...”随即颤颤巍巍地撕下一块肉，送到嘴边，强忍着恶心吞了下去。
神王这才露出满意的神情：“兀金不必如此客气，我们可是兄弟啊。”
兀金手一抖，手中的酒杯差点掉地上，好在稳住了心神，只撒了一点点，神王似乎也没在意。
“瑶儿呢?”喧闹间，兀金忽然发现一同前来的女儿君瑶的身影从宾客中消失了。
“我让千羽陪她去新建的行宫转转，年轻人志趣相投，瑶儿也许久未来王庭了，把她拘在宴会上，岂不没趣？。”神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口道，却没注意到兀金的脸色越发阴沉。
过了一会儿，兀金才举杯道：“恭贺主君，此战一路势如破竹，大获全胜。”
神王慢悠悠道：“也不是像你得这么顺利，铁砂部兵强马壮，实是不好对付。”
“是吗？可是我听主君缴获了大批奴隶和牲畜，以为是不战而降呢。”兀金试探得问道。
“那是因为铁砂部中出了叛徒。”神王诡秘道。
“可血牙部却为何...”兀金欲言又止。
“血牙虽是蛮夷，却不屈服，”神王把玩着手里的酒杯，目露精光，森然一笑：“就只能都杀了。”
另一边，长庆行宫内，空旷的大殿回荡着穿堂风的呜咽，新刨的木花味混杂，只听“砰”的一声，一个的人影被从殿内推出，一股大力直接将其打飞，倒在地上，口吐鲜血。
我挣扎着撑起身，强忍着不哭出来，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
“哟，这都不哭，这么能忍？”肖勇居高临下地睨着我，蹲下身，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头与他对视，我啐了他一口，他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我都这么孤立无援了，竟还敢反抗他，眼中的嫉恨更深，扬手狠狠扇了我一巴掌，打得我气血上涌，晕头转向，眼前一黑，差点就要晕过去。
“凭你还想去爹爹的庆功宴，你也配！”一旁的应仁声音轻柔地令人毛骨悚然：“今番大捷，九州各部都来上表庆贺，你知道为什么吗？他们不敢不来，他们都怕我父王怕得要死…”
“阿玛的族人也来了，他们也怕神王吗？”我故意问道。
“那又如何，这下都该是歧虞的！”肖勇狂妄道。
“听北黎的祭祀神女有通彻地之能，可断邪祟，祛鬼疫，祈雨止风，连通神明，这种力量不可觑。”我抹了抹嘴角，撑坐起身道。
“那又如何？最后还不是要嫁给歧虞主君，若她真是赋异禀，父王是绝不会让这种力量脱离掌控的。”
着肖勇又抓起我的衣领恶狠狠道：“你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打听这些做什么？谁都知道神女嫁给谁，谁就是下一任歧虞王，凭你也敢肖想？”罢，拳脚再次如雨点般落下。
我呼吸一滞，身体因为恐惧和疼痛而轻轻发抖，却并不示弱，反而紧盯着那张扭曲的脸，忽然扯了扯嘴角，嘲笑道：“你要是得神王器重，也不会在此欺辱我了，而是在大典之上，以储君身份作陪，但现在陪着神王宴客的却是善台和千羽，你不想想是为什么吗？”
应仁未作回应，肖勇先跳了出来，一把抓起我的领子，恶狠狠道：“你什么？”
我的话像是一根针，精准扎中二人最脆弱的神经，应仁脸色铁青，肖勇猛地扬起手，一巴掌扇在我脸上，清脆的响声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我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整个人差点从阶梯上滚下来。
粗糙的木刺隔着单薄的衣衫扎进肉里，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却死咬下唇，硬是不发出一声呼喊。
我越是这样，就越激起他们施暴的冲动，当肖勇的拳头再次举起，回廊另一头忽然传来一连串铎发出的铃声，那声音清脆，空灵，直击人心。
紧接着一个冷冽的女声响起：“住手。”
冰雪的气息混合着冷檀香铺面而来，在六月的里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一个身着暗金色云雷菱格纹，头戴围帽的女子缓缓行来，垂下的面帘遮住了大半面容，虽看不清她的长相，但那种神圣的威圧感却让人忍不住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她的眸色极浅，身上的衣服颜色沉重，衣料却轻盈，应是鲛纱所制，而那铎铃音则是祭司短剑所发出的，这些都是北黎神女的随身之物。
显然，应仁也发现了来者的身份，迅速换上了他伪善的嘴脸，一旁的肖勇则是后知后觉，仍旧叫嚣道：“你是什么人？为何在此？”
他一遍问一遍还故意掐着我的脖子，抵在圆柱上，挑衅地扭头斜睨。
“我让你住手，放开他。”来人又用冷静但不容置疑的声音重复了一遍。
彼时应仁已年近二十，肖勇也有十五六岁了，而那少女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面对身形年龄都远大于自己的两名男子丝毫不惧。
“这里是长庆行宫，你敢在此处对歧虞王族不敬？”肖勇不耐烦道。
他话音刚落，一道凌厉的残影一闪而过，快得连铃音都未来得及入耳，甚至没能清她是如何出手的，肖勇便已被打落台阶，转瞬间，一把青铜短剑抵住了他的脖子，吓得肖勇脸色刷得一下白了。
眼前的少女并未用太大的力气，她知道只需再进半寸，温热的血便会如莲花般绽开，很显然，她不想弄脏自己的手。
宽大的祭司袍将肖勇完全笼罩在她的阴影里，帘帽下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情绪，只有藐视一切的漠然。
“在这个无饶行宫里杀了你，就没有人知道我对歧虞王族不敬了。”她的声音极轻，像是旖旎的呢喃，却能让人全身血液瞬间冻结。
他被迫仰起头，喉结在那冰冷的剑刃下微微滚动，连呼吸都变得心翼翼。
她微微偏了偏头，顺带瞟了一眼一旁的应仁，见他嗣不敢出声，手中的短剑顺着肖勇的下颌线缓缓上移，用剑身嘲弄得拍了拍他的脸颊。
“刚才不是还很威风吗？”女孩的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怎么，现在连求饶的话都不会了？”
“北黎早已臣服！进贡纳岁，这才换得来之不易的和平！神女这是要为了一个陌生人，将北黎子民的性命弃之不顾吗？”一旁的应仁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另一边庆典现场，一件阴谋正在酝酿。
善台为了讨好他父亲，进献了一批舞姬，让她们为胜利凯旋起舞助兴。
神王倒是不好女色，不过如此隆重的场合，歌舞也是必不可少的。
两父子最近频起龃龉，善台认为父亲轻慢自己，神王则确实看不上儿子来作风，这本是一个来之不易的缓和关系的机会。
舞女们衣着华丽，身姿绰约，魅影翩翩，尽显歧虞的富庶与强大，俨然一副处处笙歌的太平景象，更坐实了一统下的九州共主地位。
谁知舞姬之中混入血牙部余孽，表演还未进行到一半，竟企图行刺神王，大宴顿时陷入一片混乱，刺客虽然很快被击杀，但神王依旧勃然大怒，当场下令彻查，首当其冲倒霉的，便是二子善台。
众宾客面面相觑，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反是兀金，此时单膝下跪，抚肩行礼道：“神王命所归，龙威浩荡，魑魅魍魉莫能近身，此番化险为夷，是神王福泽深厚，也是上庇佑，保佑歧虞时和岁丰，万世永昌。”
在场各族首领都不是傻子，审时度势着呢，见那刺杀的舞女身手矫健，从袖中摸出匕首，直冲神王而去，却生生停在了他面前，仿佛面前有一道无形的墙，拼尽全力也无法突破，在空中停顿片刻，生生摔在地上，不消片刻便被乱刀捅成了刺猬，便知神王的功力又进益了，如何能不献媚？
于是纷纷下跪叩首道：“命所归，龙威浩荡，万世永昌！”
一旁的善台都快吓尿了，爬到他父亲身边乞求原谅，表明自己确有失察，同时发誓毫不知情，却被神王一脚踹翻。
“蠢货！带下去！”神王使了个眼色，一旁的近侍立刻宣道：“来人，将善台压入大牢，听候发落！”
此时，低着头，毕恭毕敬跪在地上的兀金嘴角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消息很快传到了行宫。
有内官慌忙来报：“不好了，神王遇刺，把二殿下抓了！”
“什么？”肖勇略显诧异，但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一旁的应仁却似乎并不感到意外，镇定淡然。
我顿时就明白了，怪不得如此隆重的场合，争储争得都快疯魔的他居然破荒没有往上凑，而是来这个无饶行宫羞辱我，原来是怕收到牵连。
他定与此事脱不了干系，甚至就是背后主谋，而善台不过是被推上前的替罪羊罢了。
好戏开场，应仁哪里还忍得住，必要亲自去看，撇下我，与肖勇离开了。
“你，还不起来？”见我愣在那里，少女开口道。
我连忙爬起来，忽感腹部一紧，两胁抽疼，双腿一软差点倒下，幸好被她扶住。
少女将我带到屋内，浅眸盯了我许久，问道：“你，就是神王的养子？”
我点零头，她似乎隐隐叹了口，没再什么，转身刚要走，我叫住她：“姐姐。”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转身。
“你就是北黎的祭司神女？”我直接问道。
少女迟疑了一下，点零头。
“姐姐，”我又：“我能问问，你叫什么名字吗？”
少女沉默片刻道：“君瑶。”
“你呢？”少女转过身来。
“子棋。”我有了名字，略带骄傲道
谁知她却轻语了一句：“子棋？神王的心思还真是昭然若揭。”
“什么？”我懵懂道。
“子棋这个名字不好，记住永远都要做下棋之人，而不是被人利用的棋子。”君瑶道。
我悟了，却反问道：“难道人生在世，就只有操控别人和被别人操控两条路吗？”
“是。”君瑶简单干脆，斩钉截铁道。
喜欢云梦神泽请大家收藏：(m.xaoxs.com)云梦神泽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