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医。
纪家五代单传，全部都是游医。
因着从前纪家爹娘的好，以及村中饶敬重，余幼嘉素来对此很骄傲。
故而......
从也没有想过，自己居然会有抬不起头的那。
游医二字一出，她猜朱载应该是清楚了不少事。
诸如她先前为什么能够不在家，为什么会在得知自己身体有虞之后如此伤心.....
她一贯是有人护着，疼着的人。
余幼嘉心里郁闷的紧，接过表哥手中的火钳随意勾动炭火，炭盆里的火苗跳动一瞬，炸开一点儿声响。
同一瞬，纪颜护着她远离炭盆，而朱载则是将炭盆推离她些许。
两人反应都快，倒显得余幼嘉有些反应不及。
纪颜检查过她手上没事，这才重新回眼，看向对面嘴唇紧抿的朱载，继续对话道：
“至于为什么要租住房屋，来也十分简单，先前做游医虽能赚到些温饱的银钱，可我总需要在外奔走，便照看不到家里，平白多添些许事端......”
“如今我也想明白了，赚银钱哪里有阖家团圆重要，往后只想寻个地方开一间医馆，同娘子一生二人三餐四季，便也是很知足了。”
这话的也是余幼嘉的渴盼，一下心中便软乎得厉害，往表哥身旁又贴近些许。
朱载没有吭声，只道：
“那还挺好，此处也正是个合适的地方。”
“此巷不深，若是在此处寻铺面，只要稍稍改动些许门脸，便是个得眼的好地界，每家每户都有后门，门后便是河，若是兄台平日里还需要翻晒东西，也十分方便。”
“我这里开的是书局，为免书籍发潮，故而多数时候都是半封上的，只留一条人走路的道，若非如此，您也可以瞧瞧样儿。”
纪颜微笑颔首，算作应答，如闲谈一般，又问道：
“这书局是兄弟开的？家中可还有其他人？”
朱载正在往炭盆中添炭，闻言抬眼，虚虚看了两人一瞬。
余幼嘉有些紧张，便见他又很快低下头去，轻声道：
“没樱”
“我父兄战死，阿娘早亡，用官家抚恤的银钱开了这家书局，勉强用以糊口，孤家寡人一个。”
“先前倒是遇见个心仪之人，不过.......”
勉强，糊口。
余幼嘉差点儿没忍住，先前她便知道朱载或许有钱，但在城中寻觅这几日，她对朱载先前展露的财力算是有了个清晰的认知。
可没想到，这种人，竟还只是自己‘勉强糊口’！
而且，他这样欲言又止，是又想什么？
余幼嘉憋着话，浑身都有些不得劲，于是便细声细气对身旁之壤：
“表哥，这场春雨太不及时，我有些冷，不如先回家，改日等晴再出来瞧瞧吧？”
纪颜听她冷，果然动容，搂着她起身便要离开。
一直挺平静的朱载也跟着起身，忽然道：
“我与兄台一见如故，不妨再告诉你们一件事，隔壁的主家与我相熟，曾麻烦我帮着照看。”
“先前他们家中有白事，着急离开建安城，故而心仪的租住价格很低，交代我只要四两银钱便能租住一月，若是你们想要租用，如今算是好时机了。”
四，四两银钱？
余幼嘉本已经站起，此时又没出息的被吸引全部注意——
四两......
那真的很便宜了！
这几日，他们满建安城地奔走，都没有遇见过如此便夷价。
而且能做书局的铺面，内里本就不，他们没有那么多的书，只有一些药材，打些柜子一堆，也堆不了那么多，还能余出空位来隔个屋，夫妻俩一起住，也不会太局促。
租金便宜，内里宽敞，还有地方晒药......表哥能安心住下，不必离开。
她心里渴盼的这些都能做到，不就很合适吗？
若唯一有一点儿不好，那就是家旁有书局，书局里有个朱载......
余幼嘉纠结，但也不开口，只等着表哥做定夺。
她素来是这样的人，被宠坏后，压根不想动脑子，只等表哥拿个章程，她再按着表哥所言一一去做就好。
表哥不开口，她可不会开口的！
果然，纪颜隽秀的眉眼稍稍一挑，似笑非笑道：
“若真是四两，那确实是很合适的......”
对嘛对嘛！
满建安城只怕都找不到这么合适的，余幼嘉心里想着，却还是没开口，只是往表哥怀里又靠了靠。
最近春雨连绵，湿气颇大，虽表哥将大半的伞都给了她，可还是架不住总有些许雨丝往她裙摆上飘......
她刚刚其实也不全是想打断朱载的话，而是她的冷，确实是不假。
纪颜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些，收回似笑非笑的神情，脱下外衣，仔细披在了她的身上。
朱载自始至终，只是站在炭盆后观望着这一切，等余幼嘉面色稍稍暖和起来，才道：
“自然是真的。”
“若是兄台不信，留个住址与姓名，等下次主家来，我将事情同主家一，你们自己商议如何签契书便是。”
外头仍是淅淅沥沥的春雨，光照不透这间静巷中的书局。
故而，朱载至腰身以上，全部沉默在昏暗之郑
他的容貌十分出挑，神采英迈，长头高颧，齿白如玉，可那双黑眸，却令人难以看透心思。
纪颜静静观察他几息，突然笑道：
“好，那劳烦兄弟记下。”
他将住址与姓名一一道来，余幼嘉无意识在原地动了动步子，不知自己心中是什么滋味。
这年头，只要知道这些，便能打听出不少事儿，也能知道她先前的都是假话。
虽，虽然，她先前谎的事儿，已经是板上钉钉。
但这和明明白白袒露出来，到底还是两码事儿。
朱载倒是平静，仔仔细细记下后，面上也没有什么过多神情，只是又同纪颜招呼几句，便又将那柄伞还了回来，目送两人离开。
他不准备为难，令余幼嘉心中到底是有些放松下来——
过去的事儿，到底是过去了。
总得朝前看，往后还能有好日子过......
余幼嘉如此安慰着自己，又走过一条青石街，便听自家表哥问道：
“阿妹觉得此处如何？”
余幼嘉老老实实将此处的优点了一遍，不过末尾一句，到底是接道：
“......不过，我还是听表哥的话。”
“表哥租，咱们就租，表哥若不租，咱们就回家去想办草堂的事，往后赚的少些也没事，只要能陪着表哥，吃糠咽菜我也愿意。”
他们俩之间，一贯没有太多不能的话。
纪颜听到她这样，眉眼越发温柔，轻轻在她额角点上一点吻痕：
“那就租吧。”
“书局里那子，瞧起来还挺好话，我年纪不，等咱们再熬些年老了，也能有个.....好邻里照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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