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8月25号。
解孙氏一早晨起来,就对刘兰英道:“英子,一会儿你给妈抱柴火,妈打荷包蛋、煮面条,给在咱西院住那爷俩带一口。”
解孙氏在赵家改造有一年了,锻炼得干农活是把好手,做饭差一些,就能煮面条、煮饺子。
但解孙氏特别乐意展示,平常要有煮面条、煮饺子的活,她都抢着干。
刘兰英也是听话的儿媳妇,穿戴整齐就出去抱柴火。
刘兰英出屋以后,下意识地往西院看了一眼,整个人顿时一怔。
眼看西院房屋门开着,刘兰英紧忙走到两院隔墙前,冲西院喊道:“老牛大叔,老牛大叔,山兄弟?”
刘兰英喊了好几声,西院也没有动静。
“这是上茅房了?”刘兰英想到一种可能,毕竟那牛大奎自己走不了,上茅房也得牛山带着他去。
想到这里,刘兰英就去抱柴火了。
解孙氏切茄子丝炝锅,卧了八个鸡蛋,下了一捆挂面,煮了满满一大盆的热汤面。
而就在这时,出去薅香材刘兰英,回来对解孙氏:“妈、江奶,西院那爷俩好像没在屋。”
“啊?”解孙氏一怔,刘兰英道:“起来那前儿,我就看那屋门开着,我寻思他爷俩上茅房去了呢?刚才出去我又看一眼,门还开着呢。完了我喊他们,也没人答应啊。”
“哎呀妈呀。”解孙氏闻言,脱口就道:“那是掉茅房里啦?”
“什么呐?”老太太从屋里出来,对解孙氏、刘兰英:“他俩能不能是上军家吃去了?”
“不能吧?”解孙氏皱眉道:“昨不了么,让他俩今上阵儿吃来。”
“哎呀。”老太太笑道:“那胡子想一出是一出,除了兰子,谁能了他呀?”
“那不吃他倒呀!”解孙氏愤怒地用锅铲一敲锅沿,没好气地道:“这我煮一大锅面条子,谁吃呀?”
解孙氏话音刚落,就听屋外传来了王美兰的声音:“婶儿啊,大姐……”
听到这声音,老太太、刘兰英紧忙往外走。解孙氏也想出去,但面条熟了,她得往出捞。
老太太、刘兰英一出屋,就见王美兰刚走到门前,手里提着个黄油纸包。
看到老太太和刘兰英,王美兰将手中黄油纸包往前一递,笑道:“这昨在城里买的灌肠,给你们拿几根,早晨切着吃。”
听王美兰这话,老太太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她了解王美兰,知道王美兰不会为了几根灌肠跑一趟。王美兰大早晨的过来,必是放心不下住在西院那爷俩。
“赵婶儿……”老太太能想到,刘兰英自然也想到了。可她刚要跟王美兰些什么,就见王美兰手往西院一比划,道:“那爷俩起来没有呢?”
“婶儿,那爷俩没了。”刘兰英此话一出口,王美兰大惊失色:“啥?啥玩意儿没了?”
“我早晨出来抱柴火,就看那屋门开着呢。”刘兰英手指西院房子,道:“我趴墙头喊,也没人答应,我还寻思他们上你家了呢。”
“上什么我家了……”王美兰着,脑海中想到了各种不好的可能,毕竟那牛大奎可不是什么安分的人。
“不好。”王美兰紧忙往院外跑,老太太跟不上,就让刘兰英跟着去。
两人一路跑到王强家,确切地是跑到白秀云家院外,眼看烟囱冒烟,感觉不像凶案现场。
“这人能哪儿去了呢?”王美兰眉头紧皱,就听刘兰英道:“婶儿,他俩能不能回家了?”
“回谁家了?”王美兰问,刘兰英道:“回他俩家了。”
“不可能。”王美兰道:“昨好了,今上山给我爹、给他爹上坟,他不可能走。”
“那他们能哪儿去呢?”刘兰英纳闷,王美兰则快步往回走,准备回家去叫赵有财一起寻人。
可就在经过卖店时,王美兰看到卖店老板娘杨雪,带着两个孩子在屋外徘徊。
要搁平常,王美兰肯定得过去打个招呼,有的没的聊上几句家常。
可今王美兰没那闲心,脚步匆匆就往家走。
“嫂子!嫂子!”但让王美兰没想到的是,杨雪离老远就喊她,然后还牵着两个孩子向她跑来。
“弟妹,没做饭呐?”这种情况,王美兰不可能不吱声。
可杨雪根本没回答王美兰的问题,只道:“嫂子,牛……那爷俩是你家来的客(qiě)吧?”
“啊?”王美兰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忙道:“你在哪儿看见的他们呐?”
“在我家呢。”杨雪回身,指着自家卖店,道:“早晨我开板,他俩就来了,一直待到现在。”
“啊?”王美兰闻言,不解地道:“他俩上你家干啥呀?”
“他……”杨雪停顿了一下,一脸苦涩地道:“搁我家敲钱印子呢。”
“啥?”王美兰一愣,就听杨雪继续道:“敲俩时了,给我家孩子敲醒了。完了那老爷子一边儿敲,一边儿还嘀嘀咕咕,给我们娘仨吓完了。”
“那王富呢?”王美兰边走边问,杨雪道:“王富不敢走,搁屋陪着呢。”
听杨雪这话,王美兰加快脚步。当走到卖店门口的时候,就听屋里影咚咚”的响声,这声音发闷。
王美兰拉开门,就见王富搓手站在那里。
“嫂子!”看到王美兰,王富仿佛看到了救星。
王美兰冲王富一点头,往里面看去,入眼的不是牛家父子,而是半人高的一摞黄纸包。
王美兰视线再往里去,就看到了正在奋力打钱印子的牛大奎,和坐在他身边无所事事的牛山。
上坟得烧纸,而买回来的黄纸不能直接烧。必须得打上钱印子,才算是冥币,要不然就是普通的黄纸。
而钱印子,又叫钱凿子、纸戳子,是熟铁锻的圆柱形铁筒,一头是铜钱样式的刃口。
打的时候,将这刃口往黄纸上一戳,用木锤往凿子顶上一砸,一个铜钱方孔就出来了。一个一个打下去,就是一串的铜钱方孔。
王美兰走向牛大奎,就见那牛大奎正用一张大黄纸一叠打好钱印子的黄纸包起来。
外头这张大黄纸叫包袱皮,这上面不打钱印子。
“来啦?”当着外饶面,牛大奎没喊王美兰少掌柜,只淡淡地打了声招呼,然后拿起一旁的毛笔,在包袱皮上写字。
此时,王美兰没看牛大奎往包袱皮上写的什么,只将视线投向王富家炕上那一个个大号的黄纸包。
要是包黄纸,那包没多大,但炕上这一溜黄纸包不一样,个个见方还不,王美兰一看就知道,那里包的是金锞子。
往人家炕上摆这么多黄纸包袱,难怪杨雪带着孩子跑了。
王美兰上前,拿起一个黄纸包。可能是怕王富看见,朝上的一面是封口面,也不知道牛大奎用啥封的口,就见那里写着一个“封”字。
王美兰好奇地将黄纸包袱转过来,就见这面中间写着:故主王公讳长富老大人冥中受用。
王美兰再往下看,左下角写着“旧仆牛大奎叩奉”,然后右边写着“谨备金锞一封”。
王美兰嘴角扯了扯,将这个黄纸包袱放下,随手拿起另一个,看上面字还是给她爹王大掌柜的。
但王美兰拿起的下一个就不是了,上面写着“故主母王母韩氏老孺人冥中受用”。
“这……”看到这里,王美兰都感动了,这是给她妈的,这牛大奎真是太有心了。
王美兰再往下看,竟然还有给她大哥王勇的。
王美兰愈发感动,然后她一直看下去,最后发现炕沿边摆的这十二个黄纸包袱,竟然都是给王大掌柜、王老夫人和王家大少爷的。
王美兰回过身,走到那一摞包纸钱的黄纸包袱前,一个个拿起来看。
看上面的字,一个个陌生的名字,但王美兰看他们名姓,猜出这是牛大奎给昔日牛大眼珠子那一伙胡子的。
可这里面还有给牛大奎父母准备的,这就让王美兰看不懂了。
“大奎哥。”王美兰走到牛大奎近前,低声问道:“你咋不给我牛大爷、牛大娘预备点儿金锞子呢?”
打了钱印子的黄纸,在那头属于铜钱、散碎银子。而金锞子,那就是金元宝啊。
而让王美兰怎么也没想到的是,牛大奎拿毛笔的手微微一顿,道:“金锞子那都是给主子用的,他们都是下人,有花的就不错了。”
王美兰:“……”
该不的,牛大奎的这份忠心,让王美兰很是受用,可王美兰也是无语了。这牛大奎的封建礼数已经渗透到骨子里了,连烧纸都有阶层之分。
这时,牛大奎将毛笔撂下,拿起写好的黄纸包袱放在一旁,王美兰歪头一看,上面写着“故叔考魏公讳明山老大人冥中受用”。
魏明山,王美兰猜这应该是昔日十袄岗子第一舵爷魏老道。没想到,这魏老道教牛大奎一顿封建礼数,教得他自己都不配用金锞子了。
“完事儿。”这时,牛大奎对王富喊道:“给我拿兜子。”
“哎!”王富应了一声,忙将准备好的大三角兜拿过来。
“不用你装,你放那儿就校”牛大奎吩咐,王富紧忙应下。
王美兰见状,忙问王富道:“兄弟,我大奎哥请这些纸和锞子……”
王美兰话没完,就被牛大奎拦下来了:“不用你管,我请的时候,我都安排好了。”
牛大奎这意思,就是这些纸和金锞子,他都给完钱了。
紧接着,牛大奎手指那笔墨、装浆糊的盔儿,道:“咱不差事儿,这都不白用的。”
“是,是。”王富忙不迭地应了两声,然后远远冲王美兰挤出个笑容。
牛大奎请这些,就如他自己的,多给了王富最少二十块钱。但王富宁可不挣这个钱,因为他怕牛大奎。
一包包黄纸用包袱布裹上,金锞子用三角兜装,牛山背着两个大包袱,牛大奎抱着两个大三角兜,王美兰提着四个。
这东西,别人是不能碰的。所以,刘兰英只能给牛大奎推轮椅。
而且这东西不能随便放,放解家肯定是不行的,就解家不忌讳,牛大奎还不干呢。
就这样,四个人向赵家大院走去。赵家虽然有孕妇,但这个不忌讳。
可牛大奎非不行,还好王美兰灵机一动,直接将这些纸钱、金锞子都放进了赵军车里。
“这是干啥呀?”赵有财看着堆满后车箱的黄纸包袱,还有放在后排座上,装金锞子的三角兜,忍不住阴阳道:“你们给卖店的纸都请回来啦?”
“啊,有多少,我请多少。”牛大奎应了一声,然后望向远处大山,道:“这些年我也没回来,这我还不得尽尽孝心?”
“不是?”赵有财诧异地道:“你这些年没回来,你家老爷子的坟还能有了吗?”
东北这边的老规矩,清明上坟一定要添土,俗称桨圆坟”。
因为坟头在外头,常年雨水冲刷、土地冻融。几年不添土,坟就和地一平了。
按牛山的,他好几十年没回来,他爹的坟应该早就没了。
“在!”牛大奎斩钉截铁地道:“大掌柜了,他找人给我们照顾。”
“啥?”王美兰、赵有财听得面面相觑,此时王美兰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她爹都没多少年了,咋还能照顾别人……的坟啊?
可牛大奎信誓旦旦地,大掌柜出去的话,一定不会有差。
王美兰愈发感觉心里没底,不知道牛大眼珠子和那些老胡子的坟要是平了,自己该咋跟牛大奎交代。
可事已至此,多无益。王美兰张罗吃饭,刘兰英却强硬地将牛大奎和牛山带走了。
他们要不走,解孙氏煮的那么大一锅面条谁吃啊?
吃完早饭,赵威鹏一家过来。赵威鹏开车,拉着王美兰、赵有财,再接上牛家父子,一路入山场,直奔王家祖坟。
到了坟地,牛大奎被牛山抱下车。
轮椅也没法在山里推,而且后备箱得装纸钱,所以牛山就背着牛大奎,一路到了王大财主坟前。
一看见墓碑,牛大奎就从牛山背上挣扎着下地,乒在坟前放声嚎啕。一脸凶相的老头子,此刻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王美兰这些年来上坟都不哭,此时却被牛大奎感染,跟着抹起了眼泪。
这一幕,看得赵有财心中火气直冒,但他又不能啥,只能耐着性子安慰王美兰。
但牛大奎那边不停,王美兰就能想起往事,然后那眼泪就不住地往下落。
直到牛大奎哭得都哆嗦了,王美兰才含泪上前劝阻。
牛大奎止住哭声,抽噎着吩咐牛山到坟两侧取土。
坟前叫名堂,坟后叫靠山,那土都不能动。
牛山用带来的锹头和喂得罗取土,然后牛大奎不许赵有财、牛山将土往坟上倒,而是他和王美兰用双手给三座坟头添了土。
添完土,开始烧金锞子,那玩意火一燎就没,但牛大奎在坟前个没完。
好不容易完事了,五人又乘车往大秃顶子走,昔日牛大眼珠子一伙盘踞在那里。
这一片赵有财熟,到了车上不去的地方,就让牛山背着牛大奎,赵有财背着烧纸。
赵有财不咋乐意干这活,他跟那帮胡子又没关系,但他不背,王美兰就得背。
昔日牛大眼珠子的窝棚早就没了,但让王美兰、赵有财想不到的是,那一座座坟还在。
而让他两口子更想不到的是,牛大奎到了他父母坟前,反而没掉几滴眼泪。
按牛大奎的话,他父母走得早,要没有王大掌柜,他命早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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