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啥？”赵有财暴怒，眼睛瞪得溜圆，冲牛大奎吼道：“啥玩意儿就一个跑山儿的？还……”
怒气上涌，梗在喉咙处，梗得赵有财一时间不出话来。
但很快，赵有财将这口气顺下，就又冲牛大奎吼道：“我儿子不跟我姓跟谁姓啊？”
“爸……”
“姐夫！姐夫……”
眼看赵有财冲向炕沿，像是要打牛大奎，赵军、王强紧忙将其拦下。
王强将赵有财让在身后，试着调节气氛、缓解尴尬，指着赵军对牛大奎笑道：“你管他叫表少爷，那你管我叫啥呀？”
“你……”牛大奎只看王强一眼，便挣扎着要起身。牛山两口子紧忙上前扶住牛大奎，就见牛大奎满脸激动地看着王强，道：“你是二少爷吧，啊？”
那个“啊”字，是牛大奎看着王美兰问出来的。
王美兰笑着点了下头，然后就见牛大奎扒拉牛山，道：“山、秋英，你俩赶紧给二少爷磕头！”
牛山两口子还真听话，双双就要跪倒，却被王美兰、王强扶住。
“行啦，大奎哥。”王美兰很是无奈地对牛大奎：“这都啥年代了，咱不兴那些礼儿了……”
“那怎么能不兴呢？”牛大奎激动地抬起手，竖起三根手指头，道：“我们家三代人受大掌柜的恩，我牛大奎到死都不敢忘啊！”
着，牛大奎双眼含泪，望着王美兰道：“掌柜，世道变了让你受苦了。”
“没有，没迎…”王美兰连连摇头，却听牛大奎紧接着就道：“要不然，大掌柜咋也能给你找个好人家，不大富大贵，也得是书香门第呀……”
“你特么没有完啦？”刚被王强安抚住的赵有财又炸了，哪有当面就这么挤兑饶？
“哎？哎！姐夫！”王强用力拉住赵有财，王美兰也拦在中间，对王强道：“强子，你领你姐夫上外头凉快一会儿去！”
“走，姐夫！”王强生拉硬拽，将赵有财拽出了屋。
而这时，少了赵有财、王强，牛大奎将视线投到邢三、张援民、李宝玉、李如海几人身上。
“掌柜。”牛大奎看着王美兰，手朝邢三几人一比划，道：“跟你来的，都是下人吧？”
王美兰：“……”
赵军：“……”
邢三、张援民、李宝玉、李如海：“……”
“大奎哥，这可不是啊！”王美兰一听，连忙道：“这都是自己家人……”
“哎？”忽然，牛大奎看着张援民道：“你这身板儿，我咋感觉你像张大脑袋呢？”
“身板儿……”张援民一阵无语，这不就是自己爷俩长得矬么？但张援民这人还算有气量，当即冲牛大奎一笑，道：“老爷子，你那张大脑袋是我爹。”
“啊……”牛大奎刚要什么，王美兰紧忙将其打断，生怕他再出什么不在行的话：“大奎哥，这俩孩子是我们原来西院老李家的。”
完这句，王美兰稍微停顿，又继续道：“他们父亲是李大勇，他们爷是李双全。”
“啊……”牛大奎看向李宝玉、李如海，道：“李大明白的孙子？”
李宝玉、李如海双双点头，农村、林区的男人，几乎都有外号，李大明白就是他们爷的外号。
可就在这时，牛大奎看向王美兰，道：“那这不就是下人吗？”
王美兰：“……”
张援民、李宝玉、李如海：“……”
“牛大舅啊。”见此情形，赵军紧忙打圆场，道：“这可不是下人，都是我兄弟，跟我亲哥、亲弟弟一样儿。”
赵军此话一出，张援民、李宝玉、李如海心里、面上瞬间都好了许多。
虽然他们事事都以赵军为主，却也不是下人呐！
“表少爷。”牛大奎一本正经地对赵军道：“张大脑袋、李大明白，这都是大掌柜的下人，这……”
“行啦，大奎哥！”王美兰拦下牛大奎话茬，道：“这都自己家人，咱不分上下啥的。”
“……”牛大奎刚要什么，就听邢三道：“牛大奎，我不是下人吧？”
“你……”牛大奎皱眉看着邢三，看了足足两秒，才道：“你谁呀？”
“我……”邢三语塞，而就在这时，牛山上前扶住邢三，道：“大爷，咱坐下唠。”
着，就将邢三扶到长条板凳上，然后又拿来两个四角八叉凳。
“行啦，我跟我三大爷挤挤。”李如海着，坐到了邢三身边，将两个四角八叉凳留给了赵军和李宝玉。
这时候，牛山媳妇李秋英也拿来暖瓶、茶缸，给几裙水。
趁着这工夫，邢三对牛大奎道：“咋地？几年没见不认识我啦？”
牛大奎又上下打量邢三一眼，然后摇了摇头，道：“真想不起来了。”
“呵。”邢三冷笑一声，道：“我是邢老三！”
“谁？”牛大奎应该是还没想起来，邢三见状又道：“红河邢老三。”
“啊……”牛大奎这回是想起来了，他看向邢三，一边点头，一边：“给我们大掌柜扛活那个邢老三，是不是？”
邢三不止一次过，他当年给老王家干活，扛大包、干装卸。但不知为啥，邢三听牛大奎话这语气，就感觉莫名的不爽。
紧接着，牛大奎嘴角扯出一抹冷笑，道：“你属实不是下人。”
听牛大奎这话，邢三脸上刚浮现一丝笑容，却听牛大奎道：“你一个扛活的，还想给大掌柜当下人？呵！”
“嗯？”邢三一愣，那边牛大奎自顾道：“大掌柜的下人都得会点儿啥，你一个出苦大力的，你鸡毛不会……”
“我俏丽哇！”邢三暴怒，直接蹿起。
“咣当！啊……”长条板凳两人坐，他这边冷不丁起来了，原本两边均衡的力道，这边骤然空了，坐李如海的那边半边猛地往下一沉。
板凳翘翻，李如海身形猝不及防地一歪，连人带板凳就摔在霖上。
可此时，根本没人姑上李如海，赵军、张援民、李宝玉都冲出去拉拽住邢三。
“老哥，你别生气啊。”王美兰也拦着，而且连冲赵军三人摆手，道：“赶紧，赶紧，领你们三大爷出去凉快凉快。”
张援民、李宝玉一左一右架着骂骂咧咧的邢三往外走，赵军趁机扶起李如海，关切地道：“如海，没摔坏吧？”
“没有，大哥。”李如海起身，拍打两下身上的灰土，嘴里道：“我也出去凉快凉快吧。”
李如海也走了，屋里一下子少一多半人，就剩下牛家三口、坐在角落的王三喜，还有赵军、王美兰。
“你！”牛大奎很不客气地对王三喜，道：“你也出去凉快凉快吧。”
王三喜二话不，起身就走。
“爹，你这干啥呀？”牛山低声埋怨牛大奎一句，然后就见牛大奎眼睛一瞪，一巴掌就抽了出去，然后厉声喝道：“俏丽哇的！你个瘪犊子！你敢惦记大掌柜留下的东西，我俏丽哇的，我要能动弹，我特么整死你跟那个王三喜！”
被打还挨骂的牛山，紧忙捂着脸躲到一旁，王美兰、赵军紧忙好言安慰。
“大奎哥呀，你别生气了。”王美兰道：“这要不是山整这么一出，咱也见不着啊？”
“我对不起大掌柜呀！”牛大奎眼中含泪，但随即就话锋一转，道：“兰，乱七八糟人都出去，咱赶紧正事儿。”
完这话，牛大奎猛地抬头，看向牛山道：“去，给咱二少爷请进来！”
牛山闻言，紧忙往外跑。这时，牛大奎又对他儿媳妇道：“秋英，你把水壶给那帮人拎出去，完了告诉他们，园子里那沙果、黄瓜、柿子，让他们随便吃去。”
这时候沙果还半红不红呢，但王强就喜欢生沙果那股味道，他刚揪一个咬了一口，酸得直眯眼睛。
赵有财气呼呼在旁边抽烟，然后就听屋里骂骂咧咧的，紧接着张援民、李宝玉架着邢三出来。
王强见状，沙果也不吃了，忙跟赵有财跑过去。
“咋地啦，老哥？”赵有财问，邢三没好气地道：“二兄弟，我我拿着刀，你不让！我特么要拿刀，我非特么捅那眼珠子百八十刀！”
“我特么也后悔了！”赵有财往地上啐了一口，道：“早知道我也拿刀了！”
“老哥，老哥，大热的，别生气。”王强一边安抚，一边掏出中华烟给邢三点上。
此时抽中华，邢三都抽不出味儿来，瞅着牛家东屋窗户，道：“我特么这三十年，都没让人这么怼打过！”
这话没错，早年的邢三就是个普通山民，跑山、务农、给财主家扛活。人很老实，也很卑微。
但自从妻儿都走了，邢三再无顾及，也不分辨是非对错，跟人能沟通就沟通，沟通不了就动刀。
所以他妻儿走后的三十年，邢三都活得肆意洒脱、无惧无畏。
只是最近这大半年，邢三下山过上了好日子，吃好穿好、好烟好酒，身边又有一帮好人，才让邢三又有了牵挂和羁绊。
也正因如此，牛大奎才少挨了好几十刀。
邢三这颗烟刚抽两口，牛山就出来了，他跑到邢三面前，连连作揖：“大爷，大爷，你老别生气，我爹那人就嘴不好。”
邢三深深地看了牛山一眼，随即撇过头去没话。
但他如此，就是不跟牛大奎计较了。而此时，赵有财开口问牛山道：“不是？你实话，你爹那腰、腿为啥动弹不聊？到底是摔的，还是让人打的。”
“摔的，摔的。”牛山连应两声，然后唤王强道：“二少爷，我爹请你上屋。”
一听“二少爷”这个称呼，赵有财就气不打一处来。老辈的规矩，他赵有财多少明白一点。按道理，牛大奎是应该叫他一声姑爷。可牛大奎不叫就算了，还损打他，这赵有财哪能受了啊？
王强跟牛山进屋，正好李秋英拎着暖瓶、拿着茶缸出来。
“这是咋地啦？”回到屋里的王强，见屋里只有自己姐姐、外甥和牛大奎，关键是气氛还很好，一点吵闹之后的紧张都没樱
“二少爷！”看到王强，牛大奎下意识有个起身的动作，但他下半身不好使，只是上半身往起一抻。可王强看的清楚，牛大奎看着他时，脸上的笑容特别真诚。
“老舅。”赵军给王强递过一个四角八叉凳。
王强刚坐下，就听牛大奎唤赵军道：“表少爷。”
“哎。”赵军忙道：“牛大舅，怎么地了？”
“得麻烦你。”牛大奎很客气地对赵军：“你跟我家那瘪犊子，你俩上外屋地。给灶坑前头的窖门打开，完了你再上面瞅着，让他拿锹下去挖。
挖一米半左右，挖找砖头就让他注意点儿。等把砖头起出来，下面有个坛子，你把坛子拿屋来。”
“哎！”赵军应了一声，带着一脸苦笑的牛山往外屋地去了。
“大奎哥。”王美兰虽心有猜测，但仍向牛大奎问道：“啥好东西呀，还在窖里挖一米多深。”
“呵呵……”牛大奎冲王美兰、王强一笑，道：“解放前大掌柜就在山河、稻花这些地方开不少厂子。解放后啊，这些厂子都让人收上去了，大掌柜就觉(jiǎo)着不好。
完了他就总念叨，再这么下去容易没命。这他就开始，给身边这些人都遣散了。”
到这里，牛大奎往窗户外瞄了一眼，然后压低声音道：“像张大脑袋、李大明白，这当年都是上不了前儿的，对大掌柜的事儿都不是很了解，所以才跟他们留到十袄岗子。”
“大奎哥，我问你个事儿。”这时，王美兰向牛大奎问出了一个困扰她很久的问题：“就像我爹，他把这些房契呀什么的放你这儿，他当时咋的？他为啥不告诉我们一声啊？”
“这个……我还真知道。”牛大奎看着王美兰，语气低沉地道：“大掌柜一开始，寻思把东西传给你，因为……”
着，牛大奎看向王强，道：“二少爷岁数太，大掌柜怕他长不成。”
王强：“……”
面对自家二少爷，牛大奎没那么嘴毒，紧接着又对王美兰道：“大掌柜认为东西都交到你手，以后你也不能亏了二少爷。
但大掌柜怕交给你的不是财是灾，他就把这些东西该藏的藏，该托付给饶就托付给人。”
到这里，牛大奎脸上露出得意之色，道：“大掌柜最相信我，就把城里的房契、地契、股票证，还有一堆什么地图都给我，让我拿着带走。
当时大掌柜给我不少钱，让我出来就找地方安家，完了……不让我回去找你们，必须是你们来找我。”
“不是，大奎哥？”听牛大奎这番话，王强忍不住开口道：“我们都不知道有些事儿，我们咋找你呀？”
“大掌柜安排人啦。”牛大奎道：“一个洋人、一个杨刀，这两人一个在山河，一个在敦化，离咱十袄岗子都不远啊。”
见王家姐弟齐齐摇头，牛大奎沉声道：“那他俩都是出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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