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车到如意大酒店前停下，跟楚雪挤副驾驶的楚老太年纪虽大，眼睛却一点都不花。
“今这饭店没开门啊！”楚老太指着窗外了这么一句，是因为那如意大酒店门口立着块黑板，上面写着：本店暂停营业一，不便之处，望你海涵。
“没事儿，老太太。”解臣笑道：“咱来了，他就开门啦。”
完，解臣就推门下去了。
“嗯？”这一出看懵了楚老太和楚雪，就在祖孙俩茫然的时候，从后车箱上下来的王美兰，走过来唤道：“婶子、雪，咱进屋啊。”
“赵婶儿。”楚雪一边开车门，一边对王美兰道：“那不写停业吗？”
“哈哈……”王美兰一笑，道：“停业没错，为了咱停的嘛。”
前下午王美兰离开后，曲红就挂出了后停业一的牌子，昨改成了“明”，今又改成了“今”。
“啥？”就当楚雪诧异的时候，李彤云过来扶着楚老太下车。
这时，如意大酒店门被人从里面推开，经理曲红笑着迎了出来。
曲红不是什么大能耐人，但如意大酒店是山河县最有排场的饭店，凡是山河县有头有脸的，都到这里来用过餐。
楚雪就认识曲红，但曲红不认识楚雪。
楚雪眼睁睁地看着曲红快步走到王美兰面前，微微欠身道：“您来啦，快往屋里请。这么热的，我们找人搅得冰糕，我让人给你夹两勺。”
东北这边的冰糕，就是不带棍的冰激凌。
这年头冰激凌里面也是冰多，但能吃上这个都属实不易了。
也就每年夏最热这一段时间，冰棍厂会搅冰糕。
这时候，就会有人用自行车驮着裹棉被的大铁皮桶，到冰棍厂去进货，然后走街串巷地卖。
而他们卖冰糕的时候，会用一种带弹簧、带夹口的金属勺子。
将这勺子伸进冰糕里，一捏带弹簧的两边握柄，前面夹口勺一合，勺子里就擓上了冰糕。
拿出来后，一按握柄处的扳机，夹口勺左右分开，一个冰糕球就掉在了碗里。
所以，曲红才要给王美兰夹两勺。
这时，王美兰已走到了酒店门口，她回身扶住楚老太的同时，问曲红道：“客人们都吃了吗？”
“吃啦，吃啦，都吃上了。”曲红像丫鬟似的，跟着王美兰往里走。
前王美兰来的时候，曲红还琢磨王美兰大张旗鼓地，能请什么样的客人呢。
中午各路客人一到，以曲红的眼力，自然能看出那些都不是一般人。
而且赵家帮的车队，加上张跃进几家的汽车，不算大解放的话，还有十辆汽车。
这年头，县里领导家办事，也未必有这排场啊。
一进门，王美兰就看到了坐在一楼大厅里的西山屯人。
八桌八十二人，此时都正端着碟子吃冰糕呢。
看到王美兰进来，西山屯人紧忙放下碟子。但不等他们打招呼，王美兰就摆手笑道：“少吃点这玩意儿，凉快凉快就得啦，咱一会儿还那么多好菜呢。”
完这话，王美兰回头对李彤云道：“你领你楚奶他们上去，完了找个凉快地方啊。”
李彤云和楚雪扶着楚老太往楼上去，王美兰摆手示意，让梁大海带着超市六个员工跟上。
这时，王强、李大智、张援民、周建军各抱着一个棒槌包子进来，后边的解忠、马胜拎着装钱的兜子，李如海、马洋搬着装中华烟的箱子。
中华烟，一条是十盒，五十条是一箱。
王美兰派金梅去包圆的时候，整个百货商店就四十二条了，那售货员就直接让金梅把箱子都搬走了。
光这四十二条烟，就花了三千块钱。
“来，箱子给我放下。”王美兰招呼一声，李如海、马洋紧忙将箱子撩在王美兰脚旁。
“给我拿出十二条，剩下搬楼上去。”王美兰如此，李如海、马洋紧忙往出掏烟。
一条一条的中华烟码在空桌上，有西山屯人见状道：“屯长，你还给我们发烟呐？晌午给那个，我们还没抽完呐。”
“发！”王美兰回答的很是干脆，然后她就拆开一条烟，挨桌挨个人发烟。
酒店前台，曲红和两个女服务员看着这一幕，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因为中午的时候，赵军给这些人发的是二十块钱。
王美兰发完一圈，回头看到曲红和俩服务员杵在那里，王美兰掏出一盒烟递过去：“经理，今麻烦你了啊。”
“不麻烦。”曲红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推辞道：“谢谢，我不会抽烟。”
“你不会，家里不有会的吗？”王美兰笑着，将烟塞在曲红手里，然后连那俩服务员也没落下。
就这样，王美兰一路发到了后厨。
此时后厨忙得热火朝，摆盘的摆盘，码凉材码凉菜，还有切菜、炒材。
当王美兰进来的时候，赵有财正带着林东旭几人摆林海金鸡呢。
看到王美兰进来，赵有财忙问道：“今……挺好啊？”
“挺好。”王美兰笑着一点头，然后将两条中华冲林东旭一举，道：“师傅，给两条烟，你们后厨分分，大伙抽。”
“不用……”林东旭刚要客气两句，就听王美兰对赵有财道：“掌柜的，你差不多就上楼吧，儿子客(qiě)啥的都来了，你必须得出面呐。”
王美兰这一句话，的赵有财那叫一个舒坦。
东北这边，称一家之主为掌柜的。王美兰这话，无疑是给了赵有财大的面子。
一时间，赵有财笑得都合不拢嘴，只对身旁林东旭道：“林师傅，那我就上去了啊，这边就交给你啦。”
“放心吧，赵师傅。”林东旭笑道：“这我都会摆了，你忙去吧。”
摘下围裙的赵有财，像一只骄傲的大公鸡，背着手跟王美兰出了后厨。
两口子沿楼梯而上，王美兰在赵有财耳边低声道：“儿子心疼你，特意让我给你招唤出来。”
听到这话，赵有财心里更美了，一双眼睛都笑没了。
王美兰完，还拿手绢给赵有财擦擦后脖子上的汗。
其实王美兰也挺心疼赵有财，他们两口子有时候是吵架，也跟对方生气，但这不代表他们不关心对方。
就像赵有财做菜，就会照顾王美兰的口味一样。三十年来，都已经成习惯了。
两口子上到二楼，就见包房门都开着，里面传出了阵阵话语声。
晚上起了风，南北窗户都开着，穿堂风吹的挺凉快。
“来，大姑、大姑夫。”李彤云出现在一个包房门口，喊王美兰和赵有财。
两口子过去，就见这屋里头两张桌。
一张坐着梁雪梅、金梅、刘梅、刘兰英、李彤云、楚雪和楚老太。
另一张桌坐着赵金辉、王强、李大智、林祥顺、张援民、周建军。
桌都没坐满，王美兰过来坐女人那张桌，赵有财坐男的那张桌。
“哎？”坐下后的王美兰，想起一事忙问梁雪梅道：“弟妹，大海他们呢？”
王美兰的这个“他们”，指的是超市的服务员。
“都在东边屋呢。”梁雪梅笑道：“宝玉、如海他们都在那屋呢。”
“能坐下吗？”王美兰问，梁雪梅道：“能，那屋两桌呢，都坐不满。”
“两桌？”王美兰一怔，就听赵有财：“中午不就上了十四桌么，多出那一桌的菜，晚上都让我掂对出来了。安排一共十六桌，大伙吃去吧。”
“哎呀，行啊！”王美兰笑道：“你是知道我要请客呀，哈哈……”
赵有财也是一笑，接过王强递来的中华烟后，他又抄起了桌上的五粮液，道：“今喝这个呀？”
“就喝这个。”李大智笑道：“问君五粮根何在，仙酒下凡宜宾来嘛，我都背下来了。”
李大智的，正是今年萝卜瓶五粮液的广告语。
李大智话音刚落，酒店服务员开始走凉菜。
按照赵有财的交代，上桌的第一道菜，必须是花拼林海金鸡。
其实摆这林海金鸡用到的食材，跟林海孔雀没啥两样。
都是熏野鸡肉做底，上铺山野菜、家常配菜。但摆林海孔雀用到的配菜不是焯水，就是生牵
而林海金鸡用到的配菜都挂糊过油，再加上煎鸡蛋碎，摆出的大公鸡浑身金黄的。
服务员继续走菜，一共四道凉菜，除了林海金鸡之外，另外三道分别是：鹿丝黄瓜、姜丝黄花菜，还有熏野鸡、熏野兔拼盘。
本来原定有个让肠焖子拼盘，但赵有财感觉凉菜素的太多。正好酒店采购的野鸡、野兔多了几只还挺新鲜，赵有财就让后厨将这些都先酱后熏了。
按照规矩，凉菜上完就能动筷了。
楚老太先夹了一块挂糊的黄瓜香，她还是第一次吃这样做出来的黄瓜香。
吃到嘴里，楚老太不由得眼睛一亮。
“奶。”楚雪夹了个熏野兔子腿，放到楚老太碗里。就在这时，一个她熟悉的声音从楼下传来：“老楚啊，这饭店咋还停业了呢？”
“大孙女。”楚老太夹起兔腿，对楚雪道：“我咋好像听见你妈话了呢？”
“那不是好像……”楚雪有些懵，早晨楚安民两口子从家走的时候，就告诉家里楚雪和楚老太，让这一老一少晚上自己安排吃的。
楚雪本来想等下班，到对面百货一楼买点干粮，再去买点熟食。可碰到了王美兰请客，结果将她奶也带来了。
可她们祖孙二人吃上席了，那两口子却被挡在了门外。
就在这时，挨着楚雪的李彤云，听见那祖孙二饶谈话后，直接唤另一张桌的李大智道：“爸呀，楚局长好像在楼下呢。”
“谁？”正举杯要喝酒的李大智一愣，楚雪接话道：“我……我爸。”
“在哪儿呢？”李大智问，楚雪道：“好像在楼下呢。”
楚雪话音刚落，就听见曲红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楚局呀，实在不好意思，今饭店楼上楼下都订出去了。”
“雪，赶紧搁窗户喊你爸，别让他走了。”这话是赵有财对楚雪的，然后赵有财就起身，拍了一下李大智的肩膀，又唤周建军道：“建军。”
完，赵有财就往外走，李大智、周建军紧忙跟上。
出到包房外，赵有财寻着他儿子的声音，到赵军所在的包房外唤道：“儿子啊。”
“哎，爸。”赵军闻声，抬头唤赵有财道：“你咋才来呢，我这给你留位置了。”
赵有财压根就不想跟那些外来客人同桌，还是自家人坐一起自在。
而且赵有财也明白，现在场子全靠赵军撑着，有他、没他都一个样。他在旁边，反倒会让赵军放不开手脚。
但楚安民是老朋友，赵有财就必须得出面了。
“儿子，楚局长在下面呢。”赵有财此话一出，就听隔壁包房传来了楚雪喊爸妈的声音。
赵军短暂的错愕后，与桌上宾客告罪，然后快步走出包房，跟着赵有财三人往楼下走去。
刚下两步，李大智忽然停住脚步，一脸惊慌地对赵军：“军呐，楚局要问咱咋不上班呢，咱咋呀？”
虽然现在已经六点多了，但赵军他们肯定不是下班后才下山的。
“没事儿，六叔。”赵军道：“我知道咋。”
早在见到楚雪时，赵军就准备好了辞。要不然楚安民回家问楚雪晚上吃的啥，那不还是个问题吗？
四人下到一楼时，曲红已经将楚安民四人让进了屋里。
“楚哥！”赵有财率先迎了上去，去年楚安民、陶大宝在赵家聚会，跟赵有财相处的都非常好。
工作时，赵有财称他一声楚局长。但在外头、在家里，赵有财跟楚安民就论兄弟了。
“有财，你们这是？”楚安民握住赵有财的手，看向赵军三人。
“楚局。”赵军忙道：“这不我们林场让我组织民兵训练嘛，这几练的都挺辛苦的，拥呼中暑都倒下好几个了。
今一看这温度，我也不敢再练了，就领着他们下山吃点、喝点，鼓舞一下子士气。
正好还有几个朋友从外地来，完了我们一堆儿，就在这儿聚了。”
“哎呀！”听赵军这话，楚安民道：“行，你这工作还挺讲究方法。”
到这里，楚安民回头看向那边已经开吃西山屯人，道：“这都是咱林区的民兵啊……嗯？”
正话时，楚安民忽然发现，那些“民兵”面前、碗旁，都放着一盒盒中华烟。
百货商店都没有的中华烟，全跑这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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