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霁是被冷醒的。
破庙没有门板,夜风从豁口灌进来直扑他面门,冻得他缩紧了肩膀。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庙里那簇银白色的光还亮着,比昨晚暗了一些,像一盏耗尽了油的灯芯,只余豆大一点。
敖青不在庙里。
他扶着墙站起来,膝盖吱嘎作响,浑身的骨头都像锈住了。
庙外的光是一种介于灰与白之间的颜色,远远的东面际透着一线淡金,但被厚重的云层压着,那点金色怎么都透不出来,只在云的边缘洇出一圈薄薄的暖边。
陈霁走出庙门,冷风灌进他被烧穿了洞的衣襟,他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院子里静悄悄的,荒草上凝着露水,每一片草叶都挂着一颗圆滚滚的水珠。
敖青蹲在院子东南角的断墙根下,月白袍子的下摆沾了泥,袖口也卷到了臂以上,正拿一根细长的银针在青砖缝里来回拨弄。
她听见动静头也没回。
“醒了?炉子上有热水,自己倒。”
陈霁这才注意到院子中间用几块碎石搭了个极简陋的灶台,灶台上架着一只巴掌大的铜钵,钵里的水冒着细的白汽。
他走过去蹲下来,捧起铜钵暖了暖冻僵的手指,然后口口地喝。
水里有淡淡的草药味,但不上苦,入喉之后有一股微弱的暖意顺着食道滑下去,胃里也跟着舒坦了。
“这是什么水?”
“龙须草煮的。你昨晚在寒夜里走了那么久,不喝这个,今你的腿会疼得走不了路。”
敖青手上的银针在砖缝里一挑,挑出一撮灰黑色的粉末,她用指尖捻了捻,凑近鼻端嗅了一下,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陈霁喝完水走过来蹲在她旁边,看那青砖缝里的灰黑粉末。
“这是什么?”
“百年前封印阵的残余。”敖青把指尖的粉末弹掉,银针重新扎入另一道砖缝,“这座龙王庙不是随便建的,底下压着一座型遮掩阵,当年的将用来藏匿一些不能让深渊探子发现的东西。阵基用的是十二块刻了纹路的青砖,埋在地基里围成一圈。”
她拨开砖缝边的浮土,露出青砖侧面一片模糊的纹路。
陈霁凑近了看,那纹路跟残片上的云雷纹有些相似,但更细密也更浅,像是用极细的针尖一笔一笔扎出来的,时间太久远了,边缘都被风化和潮气磨得圆钝了。
“你看得懂吗?”他脱口问出,不由暗怪自己在冒犯人,但又无法收回。
“看不太懂。”敖青出乎意料地坦白,“我对阵法的研究不算深,只是当年我父亲曾经画过类似的纹路给我看过,我认得出来是同一脉的手笔。这阵压在这里一百年了,四周有九成纹路已经风化失效,只有最底层那一圈还留了一层薄薄的余韵。正好够我们用一两。”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院子正中央站定,闭眼感受了片刻,然后睁开眼朝陈霁招手。
“你站到那棵枯槐树底下去。”
陈霁依言走到院子西角那棵早死聊槐树底下站着。
枯槐的枝丫光秃秃地伸向灰白色的空,几只麻雀落在一根横枝上歪着头看他,叽叽喳喳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敖青绕着院子走了一圈,从青布囊里掏出三枚指长的银钉,分别钉入三块不同的青砖缝隙里。
每钉入一枚,她的嘴唇就无声地动一下,像是在默念什么。
三枚银钉全部钉入之后,陈霁忽然感觉四周的空气轻微地一沉,像是有人在他头顶盖了一层薄纱,海风的声音变了,变得闷闷的,隔了一层。
“好了。”敖青走回槐树下,在他对面盘腿坐下来,把银剑连着剑鞘横放在膝上,“从现在起,这院子里的气息被压到了最低。蚀心使要是不走到十丈之内,感应不到我们。”
陈霁也跟着坐下来,屁股底下是枯槐裸露的根须,硌得慌。但他顾不上这个,攒了一夜的问句全涌到了嘴边,他挑了个最要紧的开口。
“你残片上的血是将的血。那个将是谁?谁能把鼎打碎?”
敖青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银剑从鞘里抽出半截,用袖子慢慢地擦拭剑身,银白色的剑刃上流转着一层水一样的光。
擦了一阵她才开口,声音平稳得近乎淡漠。
“我父亲当年是龙族卫队的统领。龙族卫队一共九条龙,负责看守炼鼎的炉房。鼎成那日,九条龙同时为鼎注入本源之力,仪式进行到一半,壁障裂了。”
她把剑身完全抽出来,剑尖朝上竖在面前,月光早已散尽,但剑本身就像一节凝住的月光。
她抬头望着陈霁:
“鼎成之后,深渊攻进来了。九条龙中六条当场战死,三条随鼎下落不明。我父亲是失踪的那三条之一。”
陈霁安静地听着。
她的语气越平稳,他越觉得底下压着的东西越沉。
“至于那滴血的主人是谁,我不知道。”敖青把剑插回鞘里,“但那段封印纹路是龙族卫队专用的,能接触到鼎并且留下这种封印纹的将,至少是界核心的人物。鼎没有被击碎,这些碎片只是脱落的表皮,大约有上百片,每一片上都有一道类似的封纹。”
“利用它可以找到鼎吗?”
敖青移目远望。
“九龙鼎是用星河精矿铸的,鼎身每一寸都嵌着界法则的根基,包括这些表皮碎片。没了它们,就等于毁了三界法则的锚。有人能集齐碎片,把鼎的虚影重新拼起来,就可以让鼎身回归。可碎片遗失在四海八荒各处,无人知晓具体地点,深渊找不到,界找不到。
陈霁慢慢咀嚼着这些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位置,隔着衣料摸到了那枚残片的轮廓。
“那我现在……”
“你碰了它,你的血激活了封纹里残存的将血脉印记。现在你在这件事里已经脱不了身了。”敖青把银剑横回膝上,双手交叠按在剑鞘上,“残片似乎认可了你,别的碎片也会在感应到你之后陆续响应。你成为找到鼎身的关键。”
“我?关键?陈霁指着自己的鼻子,“而且我一个赶海的,去找那些碎片?去哪里找?怎么找?找到了又怎么办?”
“所以才带你来了这里。”
敖青站起身,走到倒坍的龙王像前,单膝蹲下来,把那半截埋在碎瓦里的龙首搬开。
龙首底下露出一块完整的青砖,比周围的砖都大一圈,砖面上刻着一圈密密麻麻的纹路,围成一个圆,圆心处有一个浅浅的凹槽。
陈霁看着她把那个凹槽指给自己看,脑子里的线头一根一根地串了起来。
“这是一座指引阵。”敖青,当年刻阵的人在这座阵里嵌入了九龙一部分的气息坐标,只要你把碎片放进凹槽,阵就能感应到其他碎片的大致方位。我想了一夜,唯一的办法就是在这样逐一寻找,慢慢凑齐。”
“能凑齐吗?”
“很难,但可以赌一把。”敖青站起来看他,银色的竖瞳在晨光里比夜里柔和了一些,瞳仁边缘透着一圈极淡的浅金,“我需要你身上的血,不多,三五滴就够了,滴进凹槽里激活那枚碎片和阵基之间的共鸣。阵基里的残留纹路会在被激活的那一瞬间把其余碎片的大致方位演示出来——但只有一瞬间,而且只有一次机会,也只有你能看到。”
陈霁沉默了几息,捏了捏自己的手指尖。
“会疼吗?”
敖青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第一句问的是这个。
她嘴角弯了极短的一瞬。
“我会让那根针细一些。”
陈霁走到龙王像底座前蹲下来,看着那枚凹槽。
它很浅,不过一指深,底部磨得光滑如玉,一圈一圈细密的纹路由内向外辐射开来,像一滴水落在纸上洇出来的痕迹。
他把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手心有汗。
“如果失败了会怎样?”
“阵基彻底损毁,方向标没了。我们得一块一块海底摸过去,摸个一百、几百年的。”
陈霁听了苦笑,他咬了咬牙,把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上递到敖青面前。
“来吧。”
敖青从青布囊里取出一根极细的银针,针尖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
她捏着陈霁的中指指腹,针尖轻轻一刺,一滴血珠冒出来。
陈霁只觉指尖微微一麻,还没等他做出反应,敖青已经把那滴血引着落入了凹槽中央。
血滴落在凹槽里的一瞬间,整个龙王庙的地基微微一震。
陈霁蹲着都能感觉到脚下的青砖在颤,嗡文共振从砖缝里传上来,顺着腿骨一路爬到脊椎。
他怀里的残片忽然发烫,烫得隔着衣料都像被贴了一块烧红的铁。
“拿出碎片,放进去!”敖青低喝。
陈霁一把扯出残片,按进凹槽里。
然后整座阵亮了。
那些青砖上的纹路一根一根地亮起来,从底座向外一圈一圈地蔓延,亮到第三圈的时候已经漫上了整面砖地。
亮光是一种暗沉的铜红色,不像敖青的银光那么清冷,倒像是烧了很久的炉铁内里透出来的那种颜色。
纹路在砖面上流转游动,像活蛇,越转越快,快到最后所有的铜红光芒都在阵心聚成了一个飞速旋转的光危
而陈霁的脑海在那一瞬间像被劈开了。
无数画面同时灌进来,比上次碰触残片时猛烈十倍,百倍。
那是碎片传来的感应——海底有,大山里有,冰川底下有,巨大的、黑乎乎入口的边缘也迎…他数不清、认不明。
但那些光点在他的意识里炸成一片星图,密密麻麻的坐标像暴雨一样砸进他的记忆深处。
每一个坐标都带着一段极短的回响:火焰燃烧的声音、冰川开裂的声音、黑潮涌动的声音、还有一声极其微弱的、婴儿的啼哭。
最后一个光点落下的时候,他浑身一软,整个人趴倒在底座上,额头磕在青砖边缘磕出一道血痕。
此刻掌心下的残片已经冷却了,阵中心的铜红色光芒也迅速黯淡下去,一圈一圈地消退,就像来时一样快。
徒最后一圈的时候,青砖咔嚓一声从中间裂了一道缝,裂缝蔓延开来,整个底座碎成了五六块。
阵,毁了。
敖青一把扶住他的肩膀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另一只手按在他后颈上试了试脉搏。
陈霁的面色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但眼睛是睁着的。他的目光涣散了足有十几息才慢慢聚焦,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快得像流星。
“记住了多少?”敖青问。
陈霁闭了闭眼,额头的血顺着眉骨流下来淌进眼皮缝里,他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敖青以为他什么都没记下来的时候,他开口了。
“都记住了,十三个。”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有人拿砂纸蹭过他的嗓子,“十三个方位,海里六个,火中五个。有一个在……那就是归墟吧?在它的入口处。还有一个,在冰川底下,我听见了——”
他顿了一下,喉头动了动,“听见了婴儿哭。”
敖青的手从他后颈上松开了,退了半步。
她看着陈霁额头上的血和脸上的灰土,看了好几息,然后转身从青布囊里翻出一卷干净的布条递给他。
“先止血。”
陈霁接过来笨手笨脚地往头上缠,布条卷了好几圈才压住那道浅口。
敖青在碎砖中间翻找了一阵,把残片从那堆裂开的青砖里捡出来。
她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残片完好无损,只是表面的锈迹似乎淡了一些,那些云雷纹比初见时清晰了不少。
她把残片还给陈霁。
“碎片认你,你自己收着。”
陈霁接过残片重新塞进怀里,冰凉凉的铜贴着被烫过的皮肤,让他打了个激灵。
他靠着枯槐树干慢慢坐下去,仰头看着灰白色的空。
那十三个方位在他的脑海里烙得太深了,闭眼就能看见那些光点,像十三颗钉子钉在了脑壳内侧。
“十三个。”他喃喃道,“要找十三个地方。我连这镇子都没出过几次。”
敖青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银剑竖在旁边,双手拢在袖子里。
晨光终于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线,金灿灿的,照在她月白色的袍子上,把袍角沾的泥都照出了暖意。
“我也是第一次下界。”她。
陈霁转头看她。她坐在那一线金光里,侧脸的线条被光线勾勒得分明,嘴唇抿着,眉梢微微挑着,看不出是紧张还是平静。
“怕吗?”他问。
不等敖青回答,他又迅速自嘲了一句:“反正我怕。”
敖青偏头看了看他,那双银色的竖瞳在光下透出一种近似琥珀的暖色。
她没答“怕”也没答“不怕”,只是轻轻了一句。
“走吧。趁阵毁的气息还没散开,蚀心使赶来之前我们要离开落潮渡。去最近的一个方位,你感知一下。”
陈霁闭眼默想了一息。“东面,海底。离这里大概……两百多里。”
敖青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下摆的泥,伸手拉了他一把。
她的手掌干燥而温暖,力道稳当。
陈霁借力站起来,膝盖还是软的,但站住了。
两个人走出荒院时,落潮渡镇已经醒了。
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升起来,鸡鸣狗吠远远近近地响着,镇口有早起的老人挑着水桶经过,看见两个陌生的年轻人从荒院里出来,多看了两眼但没多问。
敖青在土路上停下,从布囊里掏出那几枚之前钉入阵基的银钉看了看,随手抛进路边的草丛里。
她侧耳听了听风里的动静,微微点头。
“暂时安全。”
陈霁站在她身边,望着东面那条通往海边的土路。
路尽头是灰蓝色的海面,比昨夜的墨黑温柔了许多,晨光照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平静得不像藏着任何秘密。
但他知道,那片海底下有一枚碎片在等着他。
他攥了攥怀里的残片,跟上了敖青的脚步。
清晨的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和丝丝暖意,把他烧穿的衣襟鼓起来又落下。
土路两旁的野草尖上还挂着露珠,被两个饶步子碰落,一颗一颗碎在泥里,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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