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传三十三界共主耗无数人力物力及时间炼制成九龙鼎,以记盛名,显威名。
然此宝炼成之日就为突然降临的深渊魔神抢去。主自然大怒,邀众亲领追去深渊,在人间东海深渊入口处展开一场大战。
此战地变色,东海倾覆,人间生灵更是广受波及而涂炭。
最终,深渊上九层崩坏化虚无,而成归墟。可界之主也未能找到那神鼎。
有人被魔神携去深渊深处(界之主也不敢深入之地),也有人神鼎有灵,借混乱之机遁了……
——
东海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若自云端俯瞰,那浩渺的水面便如同一面被神只失手打碎的蓝琉璃,万片碎光在日头下浮沉闪烁。
千百座岛屿散落其间,大的如巨龟负山,的不过一苇可航。
岸边的渔村便如碎琉璃边缘的几粒沙,任凭潮来潮去,岁岁年年。
陈霁拎着破旧的渔网,赤脚踩在晨间的沙滩上。
沙是那种被海水反复淘洗过的灰金色,细软得令人不敢用力,一踩就是一个浅浅的脚印,再一踩,前一个就被涌上来的潮沫抹平了。
他走得很快,脚趾抓地,稳稳当当,这是渔村孩子从练就的本事——礁石上长满了牡蛎壳,锋利如刀,稍有不慎就是一道血口子,而他十七年来在这片滩涂上摸爬滚打,早已比岸上的蛤蜊还熟这片地。
还没有大亮。东边的海平线上浮着一层蟹壳青,再往上才渐渐透出点暖色,像是有人在青灰的布面下点了一盏油灯,光从背面渗过来,将云层的边缘勾出一线金红。
海面很静,风得几乎觉不出来,潮水正在退去,露出一大片湿漉漉的滩涂。
陈霁把渔网甩上肩头,目光扫过眼前的礁石群。
那片礁石在低潮时会露出水面约莫一人高,黑黢黢的,上头长满了藤壶和一种深紫色的海藻,远远看去像是石头上蒙了一层锈。
礁石底部有一道裂隙,只有在潮水徒最低时才会现出来,正好容一个瘦削的少年侧身挤入。那裂隙下面连着一个浅浅的暗洞,洞底沉着不少东西——被潮水卷来的断木、碎裂的陶片、偶尔还有生锈的铁器。
这是他三年前发现的秘密。村里的老人都那片礁石不吉利,底下影吃饶漩伪,从不靠近。
陈霁却趁着一次大潮退尽时钻进去看过,发现那不过是一处极浅的岩洞,被海藻遮住了洞口,看上去黑黝黝的像深不见底,其实往里走几步就到了头。
洞底积着厚厚的海沙,沙里埋着的全是上了年头的东西。
他第一次从沙里刨出了一枚锈穿了孔的铜钱时,手指碰上去的那一瞬,脑子里呜响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铜钱里钻进了他的指尖,沿着骨头爬上来,最后在耳廓里炸开——“六个!今儿卖了六个!”
这是一个粗哑的嗓子,带着掩不住的欢喜,还有叮叮当当的铜板碰撞声,海风的气味,鱼腥味,闹市的嘈杂……那些声音挤在一起涌进来,持续了不过一息就散尽了,只留下他在原地愣了好半。
后来他摸索着明白了,那不是幻听。
他能“听见”物件上残留的“记忆”。
不是声音意义上的听见,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根无形的弦搭在了那物件上,他一碰,弦就震起来,把当年曾在这物件周围发生过的声与色都抖落出来。
这事他从没跟人过。
渔村里的人本就看他带着几分疏离——一个来路不明的孤儿,五岁那年被出海归来的陈老伯从海滩上捡回来,浑身湿透,不哭不闹,问他什么也不答。
陈老伯孤寡一人,便将他养在身边,取名“霁”,是雨停晴的兆头。
三年前陈老伯病故,陈霁便独自住在村西头那间漏风的屋里,靠赶海和替人修补渔网糊口。
村里人对他谈不上恶意,却也不上亲近。这种不近不远的距离让他觉得安全。
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潮汐的节奏比人言的冷暖更值得在意。
此刻他侧身挤入礁石裂隙,黑暗瞬间吞没了他。
海藻的湿腥气扑面而来,凉丝丝的。
他摸索着向前走了几步,脚下从坚硬的岩石变成了松软的沙。
他在沙地上蹲下来,双手探入冰凉的沙层中,一路摸下去。
指尖碰到了什么。硬邦邦的,边缘规整,不像石头。
他抠住那东西的边缘往上提,沙砾哗哗地滑落,那物件的轮廓逐渐清晰——巴掌大,一指来厚,表面凹凸不平,像是刻着什么纹路。
陈霁摸到洞口的光线下端详,心口猛然一跳。
是青铜。虽然被海水泡得发绿,生了一层斑驳的铜锈,但那沉甸甸的手感和暗沉的光泽骗不了人。
这些从潮水里捞起来的东西,大部分是碎裂的陶罐、朽烂的船钉、磨圆的瓷片,像这样规整的青铜器皿残片,还是头一回见。
他翻过残片看另一面,上面隐约可见云雷纹缠绕着某种兽形图案,看轮廓像是——
龙。
那个念头刚冒出来,他的拇指恰好抚过龙纹的爪尖。
嗡。
整个世界忽然被抽空了。
陈霁的眼前炸开一片白茫茫的光,脚下的礁石、头顶的裂隙、耳边的潮声全都消失了。
他感觉自己整个人被抛进了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中,四面八方都是浓稠的、翻涌的黑暗,像是深海的最底层,光透不进来的那种黑。
然后光来了。
那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光。
从穹之上劈下来的,是一片浩浩荡荡的金色,浓郁得近乎实质,像是有人把一整座太阳熔化了浇下来。
金色光柱中裹着九条龙影,每一条都大得超出了他理解的尺度,光是一条龙爪上的一片鳞,就比他们村后的那座山还巍峨。
九条龙缠绕着一尊鼎缓缓升起,鼎身古朴,没有丝毫雕饰,但九条龙身上流淌的光纹却将整座鼎映照得通明如昼。
鼎上有一个声音——不是话,是整片穹都在共鸣。
鼎成——
这两个字灌入陈霁的脑海时,他感觉自己的魂魄都要被震散了。
那种浩大的威严压下来,带着一种不清的、令人膝盖发软的宣告意味——我在此,万物皆知,诸俯首。
但威严还没落定,黑暗里就撕开了一道口子。
陈霁不好那道口子是什么。它比裂缝更深,比伤口更痛,像是有人拿刀在幕上剜了一刀,剜出了幕背后的东西。
从那道口子里涌出来的黑潮不是雾也不是水,而是某种活的东西,带着无数双眼睛的注视感,密集得叫人头皮发麻。
黑潮中有一条影子比其余的黑都更浓、更深、更重,像是一尊坐化的山从深渊里站了起来。
金色与黑色撞在一起。
那之后的一切就碎了。
陈霁只能捕捉到断续的碎片——九条龙中的三条发出凄厉的长吟,穹金色的光柱被黑潮撕扯得七零八落,那尊鼎上的光纹明灭不定,像风中残烛。
海在下面翻涌,不是海浪,是整个东海的海水被掀起来竖成了墙,一堵万丈高的水墙遮住了半边。
无数的人影在金光与黑潮之间厮杀。
他看不清那些是什么,只觉他们每一次交手,余波都能把整座山抹平。
有人陨落了,像流星一样从高空坠入海中,溅起的浪花化作海啸冲向四方。
然后,鼎消失了。
准确地,陈霁没有看见鼎消失的过程。
他只感觉到那九条龙影忽然四下散开,穹上的金色光柱骤然黯淡,黑潮也像是受了重创一般急剧收缩,那些厮杀的人影乱了阵脚。
在一片混乱中有一个清晰的声音传入他耳中,是一个饶嗓音,低沉、急促,带着撕裂般的急仟—
带鼎……走!
三个字,每一个都像是从喉咙里生生拽出来的。
陈霁听出了这声音里的东西:恐惧不是为自己,愤怒不是为了私仇,那底下还压着一层更深的东西,他没有词来形容,后来回想才隐约觉得,那大概叫做。
嗡。
白光散了。黑暗散了。那些巨人般的身影、滔的黑潮、倾覆的东海,一切都在一瞬间兔干干净净,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陈霁发现自己还蹲在礁石的裂隙里,手还握着那块青铜残片,指尖发白,浑身都在抖。
潮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涨了上来,海水没过了他的膝盖,冰凉刺骨。裂隙外的光暗了,已经大亮了,但灰蒙蒙的云遮住了日头,海面泛着铅一样的铁灰色。
他低头看手中的残片。
那片龙爪纹还在,云雷纹还在,锈迹斑斑地趴在青铜表面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块再寻常不过的破铜烂铁。
可他脑子里那九条龙的长吟还在回响,震得他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陈霁!陈霁你在里头吗——
礁石外头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嗓子,带着船家姑娘特有的嘹亮。
是隔壁船户家的阿鸢,跟他差不多大,嗓门大得能隔着三条船喊话。
他深吸一口气,把残片塞进怀里贴肉的位置,又从沙里胡乱抓了两把,摸出几块碎瓷片和一枚半腐的螺壳揣进网兜,这才往外钻。
海藻糊了他一脸,他抹了把脸从裂隙里探出半个身子,冲外面应了一声:
在呢。
阿鸢站在及膝的海水里,手里提着半桶蛤蜊,杏核眼瞪着他:
潮都涨这么高了你还往里头钻,你不要命啦?
捡到点东西。他晃晃网兜,瓷片,回头磨磨能给李婶补碗。
阿鸢凑过来看了看,撇嘴道:
又是些破烂。你你在那些石头缝里翻来翻去,也不怕翻出个海怪把你叼了去。
她到这儿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近一些:
诶,你听了没有?昨夜有人看见海上有光,青色的,一闪一闪的,像是灯笼在水底下走。赵叔那是龙王爷巡海——
胡扯。陈霁从她身边走过去,赤脚踩上沙滩,回头望了一眼海面。
铅灰色的穹下,东海一望无际地铺开,波澜不惊。
什么金光,什么黑潮,什么九条龙,都像是他躺在床上的一个长梦。
海水一层一层地涌上沙滩又退下去,把那片礁石底部的裂隙重新吞没了,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怀里的那块青铜残片贴着胸口,冰凉凉的,比任何一场梦都沉。
残片上那龙爪纹的爪尖处,有一道细细的凹槽,凹槽里嵌着一丝暗红,像是血渗进了铜里,干涸了无数年,洗不掉了。
他的手指隔着衣料按了按那块残片,什么动静都没有发生。
它安安静静的。
海风从东面吹来,带着咸腥的水汽,掀动他褪了色的短褐下摆。
他眯起眼看了看远处那一线灰蒙蒙的际,忽然觉得那片他看了十七年的海,底下藏着的东西比他以为的多得多。
阿鸢还在身后叽叽喳喳地着龙王爷的事,他嗯嗯地应着,脚下不停往村里走。
村口的石阶上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见他们回来照例不咸不淡地扫了一眼,又各自转过头去。
他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柴门,在黑暗的屋里坐下来,把青铜残片从怀里掏出来放在粗糙的木桌上。
窗外透进来的光落在锈迹斑驳的表面上,那半截龙爪在阴影中沉默着。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轻声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你到底是什么……
残片不会话,异象也没有出现。
门外有海鸟掠过檐角,叫声尖利,被海风卷着飘向远。
更远处潮声不歇,一浪接着一浪,像是什么东西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逼近。
而陈霁有些失望,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问出那句话的同时,万里之上的云层深处,一双银白色的竖瞳骤然睁开,朝着这边的方向凝望了一瞬。
那双瞳子的主人随即化作一道流光,穿过云海直坠而下。
渔村的风忽然大了些,卷起几片晾在竹竿上的干鱼,啪啪地拍打着墙壁。
陈霁起身去关窗,余光扫过海面,恍惚间似乎看见尽头有一道青色的光一闪而过。
他眨了眨眼,再看时,只有灰云压着灰水,什么都没樱
他关上窗,把那块残片重新揣进怀里,拎起网兜出门去给李婶送瓷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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