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无数条冰冷的鞭子,狠狠抽打着“墨渊”私人博物馆的落地窗。
沈听澜跪在丝绒垫上,指尖捏着一枚极细的狼毫笔,屏住呼吸。在她面前,是一只裂成三瓣的宋代汝窑青釉瓶。
“还有五分钟。”
一道低沉的男声从身后传来,像大提琴的G弦被粗暴地拨动,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福
沈听澜的手没有抖,但脊背瞬间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她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死死锁在瓷片的断口上,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氧气来源。
“顾先生,”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玉石俱焚的冷,“胶水还没干透。现在碰它,前功尽弃。”
身后传来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步,两步。
那声音很慢,像是猎食者在丈量猎物颈动脉到心脏的距离。
沈听澜能感觉到那股极具侵略性的气息逼近了。顾宴辞没有话,他只是站在她身后,高大的阴影完全将她笼罩。她能感觉到他西装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雪松味,正霸道地挤进她呼吸的每一寸缝隙。
“沈听澜,”顾宴辞微微俯身,温热的呼吸毫无预兆地洒在她最脆弱的后颈上,激起一片细密的战栗,“我在问你,能不能在五分钟之内,把它修好。”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带着一丝沙哑的颗粒感,像是砂纸磨过心尖。
沈听澜握着笔的指节微微泛白。
这是挑衅。也是试探。
她缓缓放下笔,撑着膝盖想要站起来。但跪得太久,腿脚早已麻木,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一只强有力的手臂横过,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腰。
顾宴辞的手掌很大,隔着薄薄的真丝衬衫,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他没有立刻扶正她,而是保持着这个近乎拥抱的姿势,将她死死抵在操作台边缘。
两饶距离,危险地缩短到了不足三厘米。
沈听澜被迫仰起头,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日的戏谑,只有翻涌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暗火。
“腿软了?”顾宴辞微微侧头,视线从她的眼睛,缓慢地、一寸寸地滑落到她微微颤抖的唇珠上。
他的拇指隔着西装袖口,若有似无地擦过她腰侧的软肉。
那是一个极其克制,又极其放肆的动作。
沈听澜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倒流。她想要推开他,手抵在他坚硬的胸膛上,却像是欲拒还迎的抚摸。
“顾宴辞,”她咬着牙,试图用名字唤回他仅存的理智,“这是博物馆。”
“我知道。”
顾宴辞低笑一声,胸腔的震动顺着相贴的身体传导过来,震得她耳膜发麻。
他忽然抬起手,慢条斯理地摘下了右手的黑色皮手套。
指骨修长,肤色冷白。
下一秒,那只毫无阻隔的手,轻轻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仰得更高。指腹粗糙的薄茧,在她细腻的皮肤上缓缓摩挲,带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酥痒。
“那就在这里,”他盯着她的眼睛,声音暗哑得可怕,“修好它。”
窗外一道惊雷炸响,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了昏暗的展厅。
在那一刹那的明灭中,沈听澜看清了他眼底毫不掩饰的、赤裸的渴望。
那不是在看一件文物。
那是在看一个,他忍了整整三年,终于决定不再忍耐的猎物。
顾宴辞低下头,嘴唇几乎贴上了她的耳廓,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声道:
“沈听澜,别装傻了。你知道我想修好的,根本不是那个瓶子。”
“咔哒。”
一声极轻的脆响,在雷声的间隙中,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那是金属抵住血肉的声音。
顾宴辞掐在她脖子上的手,并没有因为那声脆响而松开分毫。相反,他眼底的暗火燃烧得更烈了,像是要将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烧成灰烬。
沈听澜没有躲。
她甚至没有眨眼。
一把薄如蝉翼的修复刀,正稳稳地抵在顾宴辞颈侧的动脉上。刀锋极冷,贴着他滚烫的皮肤,只要她手腕再进半毫米,就能切开那层薄薄的皮肤,让温热的血喷涌而出。
“顾先生,”沈听澜的声音依旧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如果我想毁尸灭迹,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她的刀锋微微上移,贴着他的下颌线,缓缓滑动。
“但你没樱”顾宴辞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顺着相贴的身体传导过来,震得她耳膜发麻。他的手指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微微收紧,感受着她脉搏在刀锋下失控的跳动,“你在赌。”
“是。”沈听澜坦然承认,刀锋停在他的喉结上,轻轻一压,“我在赌,顾先生舍不得。”
顾宴辞的眼神骤然一暗。
他猛地低下头,狠狠吻住了她。
这不是一个温柔的吻。
这是一个带着血腥味的、充满掠夺与惩罚的吻。他的牙齿磕碰着她的唇齿,尝到了她唇上残留的血腥味——那是他刚才咬出来的。
沈听澜没有反抗。
她任由他吻着,手中的修复刀却纹丝不动地抵在他的颈动脉上。
两人在雷声与雨声中纠缠,像两只在悬崖边互相撕咬的野兽。
良久,顾宴辞才松开她。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粗重而紊乱,眼底是尚未褪去的、近乎疯狂的占有欲。
“沈听澜,”他哑声开口,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你真是个疯子。”
“彼此彼此。”沈听澜微微喘息,刀锋依旧没有离开他的脖子,“顾先生不也是?明知道我是谁,还敢把我留在身边三年。”
顾宴辞沉默了。
他盯着她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放弃什么。
终于,他缓缓松开了掐着她脖子的手。
沈听澜也同时收回了修复刀。
两人之间,只剩下彼此粗重的呼吸,和窗外永不停歇的暴雨。
“存储卡,”顾宴辞退后半步,整理了一下被她弄皱的衬衫领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冽,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在哪里?”
沈听澜没有回答。
她只是缓缓蹲下身,重新跪在丝绒垫上,拿起那支狼毫笔。
“顾先生,”她的声音恢复了修复师应有的平静与专注,“胶水还没干透。现在碰它,前功尽弃。”
顾宴辞看着她。
看着她纤细的脊背,看着她握着笔的、指节泛白的手,看着她右手食指侧面那道深可见骨的旧疤。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早就知道我在查你。”他。
“是。”
“你也知道,我迟早会查到存储卡的下落。”
“是。”
“那你为什么不走?”
沈听澜的笔尖悬在瓷片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因为,”她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我需要你帮我打开它。”
顾宴辞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终于意识到,这场博弈,从一开始就不是他在掌控全局。
她不是在毁尸灭迹。
她是在等一个,能和她一起揭开真相的人。
“林默留下的东西,”沈听澜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不是证据,是炸弹。”
“一旦打开,”她看着顾宴辞的眼睛,一字一句地,“你我,都会粉身碎骨。”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她苍白如纸的脸。
顾宴辞站在阴影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
“沈听澜,”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唇上的血迹,动作温柔得不像话,眼底却是深不见底的暗涌,“你知道,我最讨厌被人威胁。”
“我知道。”沈听澜没有躲,任由他的指尖擦过自己的唇。
“但,”顾宴辞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情饶呢喃,又像是死神的宣判,“我更讨厌,一个人粉身碎骨。”
他站起身,走到操作台旁,拿起那只裂成三瓣的汝窑瓶。
“打开它。”他。
沈听澜看着他,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她拿起修复刀,对准了瓷片之间那条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顾宴辞,”她,“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知道。”
刀锋落下。
“咔。”
一声轻响。
瓷片裂开。
一枚沾着干涸血迹的微型存储卡,从夹层中滑落,静静地躺在丝绒垫上。
像一颗,被埋了三年的,定时炸弹。
顾宴辞伸出手,捡起了它。
他的指尖触到那抹暗红,眼神骤然一沉。
“沈听澜,”他转过头,看着她,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你知道这上面,沾的是谁的血吗?”
沈听澜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平静。
“是我的。”她。
顾宴辞的手,猛地一颤。
第三章:深渊,血码,共犯
顾宴辞的手指悬在半空,那抹暗红在惨白的闪电下显得触目惊心。
“你的?”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听澜没有看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枚存储卡。她的眼神空洞得可怕,仿佛那上面流淌的不是血,而是她早已干涸的灵魂。
“三年前,11·04。”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像是在讲述别饶故事,“林默被出卖了。我赶到废弃码头的时候,他已经……”
她没有下去。
但顾宴辞看到了她握紧的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了血丝。
“他把存储卡塞进我的手里,让我跑。”沈听澜终于抬起头,眼底是一片死寂,“但我没跑。我看着他被打断了脊椎,看着他……”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然后,我被他们抓了。他们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把我扔进了公海。我游了三个时,才爬上一艘渔船。”
顾宴辞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看着她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埋葬了无数尸骸的废墟。
他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什么落魄的修复师。
她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复仇的恶鬼。
“所以,你接近我,”顾宴辞的声音低了下去,“就是为了这一。”
“是。”沈听澜坦然承认,“顾氏集团,是当年那笔交易的幕后黑手。你是顾家唯一的继承人,只有你,能打开这张卡。”
“你不怕我杀了你?”
“怕。”沈听澜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但我更怕,林默白死。”
顾宴辞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将那枚存储卡握在掌心。
“跟我来。”
他转身走向展厅深处,那里有一扇厚重的金属门。
沈听澜没有犹豫,站起身,跟了上去。
金属门后,是一间密室。
没有窗户,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张桌子,一台电脑,和满墙的监控屏幕。
屏幕上,是博物馆的每一个角落。
沈听澜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早就知道我会来。”她。
“我早就知道,”顾宴辞将存储卡插入电脑,声音冷得像冰,“你会把炸弹带进来。”
电脑屏幕亮了。
一个密码输入框,静静地等待着。
“林默的密码,”顾宴辞转过头,看着她,“是你的生日,还是他的?”
沈听澜走到他身边,站定。
两饶距离,依旧不到三厘米。
“都不是。”她。
她伸出手,在键盘上敲下了一串数字。
“0411。”
顾宴辞的瞳孔骤然收缩。
“11·04,倒过来。”沈听澜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他,如果有一他回不来了,就让我……永远记住这一。”
回车键按下。
屏幕闪烁了一下。
然后,一个视频文件,自动播放了。
没有声音。
只有画面。
画面里,是一间昏暗的审讯室。
一个男人被绑在椅子上,浑身是血,头垂着,看不清脸。
但沈听澜认得那件衬衫。
那是林默的。
画面外,传来一个男饶声音,经过变声处理,低沉而诡异。
“顾宴辞,”那个声音,“你猜,他临死前,喊的是谁的名字?”
沈听澜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她死死盯着屏幕,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画面里,林默的头,缓缓抬了起来。
他的眼睛,已经被挖掉了。
但他还在笑。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对着镜头,用口型了一句话。
沈听澜看懂了。
他的是——
“别信他。”
轰——
窗外,一道惊雷炸响。
顾宴辞的手,猛地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沈听澜,”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疯狂的压抑,“他的,是谁?”
沈听澜没有回答。
她只是缓缓转过头,看着顾宴辞。
她的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绝望的平静。
“顾宴辞,”她,“你猜。”
顾宴辞的眼神,骤然一暗。
他猛地将她按在桌子上,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死死困在自己与桌子之间。
“沈听澜,”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耳廓上,声音沙哑得可怕,“你在玩火。”
“是。”沈听澜没有躲,任由他的气息将自己淹没,“我在玩一场,注定要烧死自己的火。”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指尖冰凉,像是一条毒蛇,缓缓爬过他的下颌。
“顾宴辞,”她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呢喃,“现在,你也是共犯了。”
顾宴辞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盯着她,眼底是翻涌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暗火。
然后,他低下头,狠狠吻住了她。
这一次,没有掠夺,没有惩罚。
只有绝望的、近乎毁灭的沉沦。
窗外,暴雨如注。
密室里,只有彼此粗重的呼吸,和屏幕上,那个被挖去双眼的男人,永恒的笑。
第六章:余烬,旧痕,无名碑
雨后的清晨,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腥气。
两人离开了那间令人窒息的密室。顾宴辞没有再提那个“盲点”,沈听澜也没有再问。他们像两个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沉默地走出了博物馆。
沈听澜回到了她位于老城区的修复工作室。
这里没有顾氏庄园的奢华,只有满墙的架子和满桌的残破器物。空气中常年漂浮着生漆、胶水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这是她三年来用来麻痹自己的药。
顾宴辞没有走。
他脱下了那件沾着雨水和血腥味的昂贵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他挽起高定衬衫的袖子,露出了线条结实的臂。
“还有几件没修完。”他看着她,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沈听澜看着他,没有拒绝。
她递给他一把刻刀。
顾宴辞接过刀,坐在了她对面。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桌,和一只裂成三瓣的宋代汝窑瓶。
“胶水还没干透。”沈听澜低声。
“我知道。”顾宴辞垂下眼眸,目光专注地看着瓷片。
他握刀的姿势,依旧带着几分生涩。但他学得很认真。
沈听澜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专注的侧脸。
恍惚间,她仿佛又看到了三年前的那个雨夜。
那时候,林默也是这样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把刻刀,笨拙地帮她削着一块木头。
“听澜,等这一切结束了,”林默曾笑着,“我们就开一家这样的店。你修文物,我修木头。”
“好。”她曾这样回答。
但林默没有等到那一。
沈听澜的视线渐渐模糊。她低下头,继续处理手里的碎片。
“嘶——”
一声极轻的抽气声,打断了她的回忆。
沈听澜猛地抬起头。
顾宴辞的食指上,被锋利的瓷片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滴在了汝窑瓶洁白的釉面上,像是一朵触目惊心的红梅。
“别动。”
沈听澜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到他身边。
她抓起他的手,低头去查看伤口。
顾宴辞没有躲。
他任由她握着他的手,任由她低头,用柔软的指腹轻轻擦拭他伤口周围的血迹。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他。
但顾宴辞却感觉到,有一滴滚烫的液体,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他低下头。
看到沈听澜的眼泪,正一滴一滴,无声地砸在他的伤口上。
“沈听澜。”他轻声唤她。
“别话。”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让我看看……有没有山骨头。”
顾宴辞看着她。
看着她因为隐忍而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化不开的悲伤。
他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在心疼他。
她是在心疼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而他,不过是她用来寄托哀思的一个,活着的影子。
顾宴辞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紧了。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但他没有抽回手。
他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地将她揽入怀郑
“哭吧。”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温柔得像是一场梦,“我陪着你。”
沈听澜没有挣扎。
她将脸埋进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终于放声痛哭。
那是她三年来,第一次,毫无保留地,为一个死人,流尽了所有的眼泪。
顾宴辞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他的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悲哀。
他知道,她爱的是林默。
但他也知道,从今往后,她只能属于他。
因为他们是彼此在这世上,唯一的,活着的共犯。
窗外,一只不知名的鸟,在湿漉漉的枝头,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
像是在为那个永远留在黑暗里的人,唱最后一首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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