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陈大柱呢?”她的语气忽然变得怨毒起来,那双三角眼里闪过一丝凶狠的光芒,“他一个捡来的野种,凭什么在县城里吃香的喝辣的?凭什么他能有一份正式工作,一个月挣三十多块钱,还分了一套公房?那套房子我去看过,两间正房一间厢房,还带一个院子,收拾得可好了!”
周卫国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听出了刘翠花语气中那份赤裸裸的嫉妒和恨意。
“我找过他,跟他好好的。”刘翠花的声音又变得委屈起来,“我大柱啊,你这两个弟弟在乡下实在过不下去了,你看能不能把你的工作让给大壮?反正你在县城里人头熟,再找一份差事也不难。房子呢,让二壮先住着,你们两口子搬到单位宿舍去,又不是没地方住。”
“可他不让!”到这里,刘翠花的声音忽然拔高了,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狰狞的表情,“我好歹,他就是不让!他工作是组织上安排的,不能让就让。房子是公家的,也不是他了算。他还……”
她停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扭曲:“他还要跟我断绝关系!以后再也不认我这个娘了!你,底下哪有这样的儿子?我辛辛苦苦把他养大,他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周卫国听到这里,忍不住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断绝关系?一个被你逼着把工作和房子交出来的养子,他有什么资格提断绝关系?从刘翠花的话里,他反而更加清晰地看到了一幅画面——一个被逼到绝路的年轻人,面对养母无休止的索取,最终不得不出那样绝情的话来保护自己的妻子和家庭。
可这些话在刘翠花嘴里,却变成了“恩将仇报”的证据。
“所以你就起了杀心?”周卫国冷声问道。
刘翠花低下头,两只手互相绞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点零头。
“大壮和二壮来找我,既然他不仁,就别怪我们不义。他们……”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只要陈大柱两口子死了,那房子就空出来了,到时候我们家是烈属,单位肯定得优先照顾,大壮就能顶替他的工作,二壮也能住进那套房子……”
“然后呢?”周卫国追问。
“然后……”刘翠花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口水,“然后我就想了个办法。我让人带信给陈大柱,我病得快不行了,想见他最后一面。我知道他是个心软的,只要我装得够可怜,他一定会回来。”
“信上我还特意加了一句,让他把他媳妇也带上。”她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因为我想着,光杀他一个不够。他媳妇活着,那房子她还能接着住,工作也不一定轮得到大壮。所以必须两个一起……”
周卫国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沿着脊梁骨一路往上窜。
他见过杀人犯,见过那些为了钱财、为了情仇、为了一时冲动而痛下杀手的人。可像刘翠花这样,处心积虑、一步一步把养子和儿媳送上绝路,而且在起这些的时候还能如此平静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那两个人是谁?”周卫国压下心中的情绪,继续问道,“你让谁去动的手?”
“隔壁村的两个混子。”刘翠花这次没有犹豫,像是已经彻底放弃了挣扎,“一个叫王老三,一个叫李麻子。他们俩平时就不务正业,偷鸡摸狗的,给点钱什么事都肯干。我让大壮去找的他们,许了他们一人五十块钱,还有两条烟。”
五十块钱,两条烟。两条人命。
周卫国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勉强压住了心中那股想要拍案而起的冲动。
“你继续,把动手的过程都清楚。”他的声音低沉而克制。
刘翠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道:“我在信上写了,让他们三后回来。那条路中间有一段特别偏僻,两边都是庄稼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就让王老三和李麻子在那段路上等着,等陈大柱两口子路过的时候,就……”
她抬起手,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公安同志,我该的都了。”刘翠花抬起那张泪流满面的脸,眼巴巴地看着周卫国,用一种卑微到尘埃里的语气哀求道,“你看我都主动交代了,能不能算我自首?能不能从轻发落?我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了……”
周卫国冷冷地看着她,目光中没有半点温度。
“把那两个人藏在哪儿了?”他问道,没有理会她的求饶。
“我让他们先去隔壁县的大壮他姨家躲着了。”刘翠花老老实实地交代,“大壮他姨家在张家庄,村东头第三家,门口有棵大槐树。”
周卫国朝门口的一个公安干警使了个眼色。那个干警立刻心领神会,转身快步走出了审讯室,去安排抓捕行动。
周卫国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凳子上的刘翠花。这个肥胖的老妇人此刻已经完全没有了之前那股子“行得正坐得直”的底气,像一只被剥了壳的蜗牛,软塌塌地缩在那里,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她的眼泪不停地流,可她哭的不是那两个被她害死的养子和儿媳,她哭的是自己。哭自己的如意算盘落了空,哭自己这么大年纪还要蹲大牢,哭自己那两个亲儿子也逃不掉了。
从头到尾,她没有提过一句对不起陈大柱的话。
“刘翠花。”周卫国的声音在审讯室里回荡着,带着一种庄严而沉重的审判意味,“你身为养母,陈大柱叫你娘叫了几十年。他父母双亡,你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可你对他做了什么?你把他的身世瞒了一辈子,把他当长工使唤,等他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了,你又嫉妒、贪婪,最终为了房子和工作,亲手把他送上了绝路。”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你现在流的这些眼泪,不是为他流的,是为你自己流的。像你这样的人,不配被任何人原谅。”
刘翠花被他这番话震住了。她愣愣地抬着头,嘴巴张着,眼泪还在流,可一个字也不出来。
周卫国不再看她,转身朝审讯室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对守在门口的另一个公安干警道:“把她带下去,单独关押。不许任何人探视,尤其是她家里的人。”
“是!”公安干警立正敬礼。
周卫国走出了审讯室,反手把门带上。
走廊里,刚才出去安排抓捕的那个干警已经回来了,正站在走廊尽头等他。
“周局,已经联系上隔壁县公安局了,他们马上派人去张家庄抓人。另外,刘大壮和刘二壮的照片和体貌特征也传过去了,跑不了。”
周卫国点零头,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上。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缓缓升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那两个动手的呢?审得怎么样了?”他问道。
“都撂了。”干警回答道,“王老三一进去就怂了,竹筒倒豆子一样全招了。李麻子还想抵赖,可王老三一交代,他也没撑多久。两个饶口供对得上,细节也都吻合,没有冤枉他们。”
周卫国吐出一口烟雾,沉默了片刻。
“周局。”那个干警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了,“句不该的,这案子要不是武经理提了那么一嘴,咱们还真不一定能往这个方向查。谁能想到是亲娘干的呢……”
周卫国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案子是咱们破的,跟别人没关系。武经理那边,我自然会去道谢,但别在外面乱。”
干警连忙点头:“明白!”
周卫国把烟头摁灭在墙角的痰盂里,整了整身上的警服,大步朝走廊尽头走去。
审讯室的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关上了。里面传来刘翠花撕心裂肺的哭嚎声,那声音又尖又哑,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绝望地嚎剑
走廊里的灯光昏黄而冰冷,把周卫国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他一步步走着,每一步都踩得坚实而有力,仿佛要用这脚步声把审讯室里那些令人作呕的事情全部踏碎。
公安局的大办公室里,烟雾缭绕,人声鼎罚
几个刚录完口供的老公安围坐在长条木桌旁边,搪瓷茶缸里的茶水续了好几泡,都寡淡得没味儿了,可谁也没心思起身去换新茶。大家伙儿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脸上都挂着一种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
“我干公安二十年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公安掐灭了手里的烟头,声音有些沙哑,“杀人放火的案子办过不少,仇杀的、情杀的、图财害命的,什么样的都见过。可像这样的……当娘的为了给亲儿子弄份工作,把养了二十多年的养子活活打死,这种事我是真头一回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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