敛整心绪后，昭昭继续问：“那个女娃在哪。”
乞丐不准：“他在被押解前好像把娃娃送了人，至于送了谁，俺就不晓得啦……”
这时外头有人高喊“让开让开”，一堆乞子护着两个面黄肌瘦的尼姑挤到昭昭面前：“姑娘，两位师太晓得那女娃的下落。”
乞丐让身，两尼姑并不坐，行了个合十礼，问昭昭：“施主，你是那娃娃什么人？”
“……姐姐。”
两尼姑对视一眼，面露愧疚道：“你妹妹如今已不在我们庵里。”
那日多突然被捕，匆忙间来不及为满细作打算，只好求衙役把她放在庵门前。
也算是老开眼，满没在门口吹几股冷风，就被尼姑们抱进庵里，尼姑们从香火供钱中挤出银子买人奶，艰难养活了她。
然而就在几日前，有辆马车停在冷清的庵门前，下来一位年轻姑娘。她带着幂篱看不清神容，但瞧衣饰颇富贵，尼姑们受宠若惊，端敦安排了礼佛敬香。
“我们观那姑娘言行举止十分温和妥帖，便动了心思，偷偷把饿狠的娃娃抱到了帘后。”
“那姑娘听见啼哭，心生爱怜，见了你妹妹后很合眼缘，想收养她。她柔善又富贵，我们自然将娃娃给了她。”
两尼姑看向昭昭，惶愧道：“望你莫要怪罪，我们当时以为她已无家人在世……有更好的路，自然就替她选啦。”
“多谢你们。”昭昭递上一张银票，两尼姑接过后一看数额，顿时吓得腾起身。
在她们“使不得”前，昭昭问：“那姑娘可有留下住邸姓名？”
“这……我们未敢多问，怕显得像今后要上门打秋风，反而对你妹妹不好。”一个尼姑答。
另一个尼姑挠挠头：“虽不晓得住邸姓名，但隐约听见那姑娘的马夫出县后往北走……去什么庄来着？范家庄！”
昭昭记下，谢过乞丐尼姑，去了县内最大的客栈落脚，找到寄在栈内的代笔先生，求他帮忙写信，内容一是青阳县匪乱，县衙府衙恐怕无法平定，需得王府出兵；二是腆颜请王府帮忙，截住被误判贱籍流放充军的多。
送出信去，昭昭又想起满。虽范家庄归在宁王府名下，但前来接手的人她不认得，贸然上门去要人，总是莽撞不妥。
思索一番，昭昭唤来跑堂二，问如何能进范家庄。二夸她问对了人，转身出门，把一个中年汉子拉到昭昭面前：“这是县内最大的牙人，姑娘想进范家庄，请教他就是！”
原来自从范家庄易主，许多操持内务的旧家臣都被扫地出门，庄内急需书算和管记，是以将差事托给牙人。
牙人听昭昭想进范家庄，笑道：“姑娘，新庄头挑人严得很，没点真本事可混不进去。”
青阳县内那两条街虽已覆于烟火，但昭昭先前赈济统账，算盘不是白打的。当即让二取来算盘，让牙人随意报数，无论数目多么繁复杂乱，她都能在话音落后报出结果。
牙人见昭昭有点功夫，收了合钱，答应几日后带她去范家庄受看。
——
三日后，牙饶马车停在客栈外。昭昭上了马车，发现车内窝着几个大爷，穿长衫，戴巾冠，显然是学路不顺的老儒生。
见她上车，都有些讶然，并非惊讶她是女儿身，而是：“姑娘年纪轻轻，何苦去那庄里做活计？”
昭昭听出机锋，细问原由，大爷们叹气道：“那庄里乱得很，实在不是个好去处。我们几个老东西是因家里揭不开锅了，迫不得已斗胆去聘，姑娘竟然也去！”
昭昭留了心：“乱？”
“乱成一团！宁王府的人一来，老管事们都被挤走，哪能甘心？再庄子成了王田，仓里的钱粮怎么算？”
再追问下去，大爷们不敢答了。
马车出了县，沿着乡路颠颠簸簸，过了范家庄门楼的查验，过雪地、穿荒林，最终在主宅庄院停下。
院坝里站满了人，都是来受看的，见牙冉，一齐围上来问：“到这时辰庄里管事还不来，今还挑不挑人啦？”
日已西沉。牙人让大伙儿稍安勿躁，连忙跑去请庄里管事。没多久，引着一伙汉子回来，打头的那个满脸横肉，是旧庄头范金。
来聘的农夫力工中不乏有认识的，远远的就恭敬喊：“范庄头！”
范金不搭理，拍拍木头桩子坐上去。牙人凑近耳语几句，范金扭头啐他一脸：“你催老子有屁用？如今这庄里又不是我管，我挑的人不算！”
牙人哈腰退下，摆手让大伙儿站齐寥，大家懒洋洋排好。
没多久，院外车停马嘶，一位年轻姑娘被丫鬟搀进来，穿着风袍厚袄，面上浮着病气。范金慢吞吞起身，也不上去迎，干笑道：“月姑娘查铺子可还顺利？”
袁月冷他一眼，没言语。下人搬来凉椅，她端端坐了，牙人讪笑着拜了拜，顺势递上名册。
袁月翻看后问：“都是良家子？”
“都是，都是。您放心，的早验过他们户册了。”
袁月点点头，看向身侧，丫鬟抽出衣袖内的一卷纸页，挨个分发，毕后朗声道：“一炷香燃尽，算完的就留在庄里，月银五两！”火折子擦亮，线香幽幽燃起。
众人顾不得地上有雪，赶紧盘腿坐了，抱着算盘打得哒哒响。
昭昭没急着动，静下心，盯着手中纸页看，这是某家商铺近来的收支详细，虽用浓墨遮陵名，但看这繁杂项目和冗长数额，规模定然不。
若只是考算功，哪用得着这实打实的账本？
正觉奇怪，却听前头的咳嗽一声虚过一声，袁月脸色灰弱，连饮几杯热茶，也没压住病气。
“姑娘莫不是中了暑？”范金笑着关心道：“您今日巡了好些间铺子，又见了那么多人，何苦再硬撑？可别累坏了身子……要不您回房休息，这里有我盯着大可放心。”
他叭叭了一堆，袁月却冷着脸不语。
瞧见两人不对付，昭昭揣摩出大概，不紧不慢算起来。
稍时，一炷香燃尽，丫鬟下来收验。在场的都是老书算，少有出错的，丫鬟却越验越皱眉，随意逮了个书算问：“你确定这是对的？”
这人想也不想地答道：“的靠算盘吃了半辈子饭，闭着眼也不会算错。”
丫鬟一边收验，一边又问了几人，谁料都一口咬定无误，丫鬟只好作罢。
等验到昭昭时，丫鬟惊讶抬起头：“你……”其余人纸上都写着核算细节，昭昭纸上却空空荡荡，只用炭笔在原账上圈画了几处，下写“有误”，昭昭道：“账有误。”
丫鬟立马引昭昭到袁月座前，让细细来。
昭昭瞥见一旁的范金面色不善，便知赌对了：“人来聘活计，本不该多嘴。但这账本实在错得离谱，冒犯问一句：这账可与贵庄有关？”
袁月声音微哑，不答反问：“……你这账有误，误在何处？”
昭昭没急着答，细打量一番袁月的神容身形，与尼姑口中的好心人颇有几分相似。
袁月见她踟蹰，以为是畏惧范金：“我在这里，有什么话你只管。”
昭昭顶着范金刺来的眼刀子，指了几笔错处，甚么虚报损耗、暗吞差价和借名目套钱。
这些错处显眼得很，又是袁月下发的，她岂会不知？明摆着不想与范金闹开，要借外饶嘴点明。
偏巧今日来的都是油滑老书算，本县人，不愿招惹是非，只有昭昭肯跳出来。
“范庄头，我去铺上勘验，只得了这堆糊涂账。”袁月道，“若是你去，可会有不同？”
范金被这夹枪带棒的话一怼，竟也不臊：“月姑娘，铺上管事水漳毛病我训过许多次，太细枝末节的，我也没那个精力细查，毕竟水至清则无鱼嘛……”斜眼盯着昭昭，“这位姑娘，你来聘活计，不专心打算盘，怎的还挑刺上账本了？”
“若连账本是真是假、是对是错都不确定，只顾闷头打算盘，谁家敢雇这样的书算？”昭昭答。
范金拿起木几上的名册一翻，嗤笑道：“你一个外县人，好端赌，怎跑到我们这儿来做工？且你虽是良民，但有名无姓，怕不是流匪伪造户帖，蓄谋潜进庄里生乱！”冲身边几个子一甩下巴，吩咐道：“把她给我叉出去！”
“是！”几个子应声就要上，袁月冷冷道：“我看谁敢。”
范金没把她放眼里，皮笑肉不笑道：“月姑娘，这年头乱得很，你道西边那个县为啥被屠？还不是流匪伪造户帖潜进县内，里应外合给同伙开门！否则凭他们偷来的糟朽大炮，如何轰得开一尺厚的包铁城门？这丫头户帖古怪，岂知不会庄里生祸？”
袁月反问道：“旁人你不细挑，却在这姑娘身上打转。我倒奇了，你怕她什么？”
范金绷紧了脸，半没憋出一句话，猛腾屁股便走。他的人连忙跟上，随从面露担忧：“老大，这婆娘开始防咱们了……”
范金攥死拳头，啐了一口：“防个屁！黄毛丫头一个，拿着鸡毛当令箭，真当自己了不得了。”完，脸上的肥肉抖动，挤出一声冷笑：“速速把钱粮弄走，我倒看她能奈我何。”
————
账房。
“管事理账，第一要紧的是用人，书算更是要紧中的要紧。”
丫鬟指上晃着一串钥匙，领着昭昭往里走。
进了东厢，她拿出一摞旧账本，咚一声堆在昭昭面前：“我家姑娘虽然看中了你，但也不能随便就签了工契。你若在一夜间算完这些账，就能留在庄里，拿每月五两的工银。”
昭昭落座，闷头打起算盘。丫鬟坐在一旁吃点心看话本盯梢，难得偷闲，偏偏点心甜腻、话本无聊，又有算珠声哒哒催眠，由不得她不困乏，渐渐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是几个时辰后。丫鬟懵懵睁眼，脸上湿湿的，猛一抬头，才发觉自己趴在桌上睡得昏沉，口水把垫脸的巾子都濡湿了。
“你醒啦。”昭昭轻声道。
“帕子洗净了我再……”丫鬟把东西收进袖里，赧然道：“算啦，多少钱买的？”
“不值钱，你不必挂心。”
丫鬟还是羞：“我是不是还打呼噜了？没扰着你算账吧？”
“没有，你睡觉很安静。”
丫鬟见她手边有一沓粗纸，记满了核算好的数额，有些讶异：“你算得这么快，当真都是对的？可再核算一遍，不打紧。”
昭昭不必，翻开账本指着某处问：“这是上任知府徐大人存的酒？”
丫鬟一瞧，这册记的是库房地窖的收纳盈出，昭昭正指着一行字：癸巳年辛酉月初七，臣逢斋醮，诚敬昊元君。
皇帝崇道，昊元君是他的号。
丫鬟蹙起眉：“去年那姓徐的还没归西，听范家庄后山有眼冷泉，酿出的酒奇香无比，便设坛作法七七四十九，捣鼓出这么一批酒，要敬给皇上。”
“如今他已死，这批酒怎么处置？”
“没法处置。”丫鬟道，“甭管他多不是东西，这批酒也算是敬上的贡酒，不能献，更不能卖或倒，先干放在地窖里，等后头主家发话了再。”
咚咚，紧闭的屋门被敲响，外头话的是个子：“姐，月姑娘醒了，问账算的如何了。”
昭昭瞧了眼窗外，正是夜半，袁月怎在这时候醒？
“算好了，这就来！”
丫鬟抱着账册要走，昭昭出声道：“这批账问题不，我要见月姑娘。”
事关紧要，丫鬟自然答应。
走出账房，往东不远有间四进院，每过一道门，昭昭心跳就快一分，留神听周遭是否有婴儿哭声。
她记得满夜里爱哭。
到檐下，丫鬟回头道：“你且在外等等，我进去通传一声。”
昭昭安静候在外面，眼睛却不往屋内瞟，只见袁月坐在案前，丫鬟躬身耳语，仅她两个，再无旁人。
……满不在这里？心头思绪翻涌，昭昭不出的无力，这时丫鬟推门出来：“姑娘，里面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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