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饶心头都像压了一块浸透了冰水的巨石，沉甸甸，凉飕飕。胜利的代价，如此沉痛直观地摆在眼前。
“呃……”一声压抑的痛哼从角落的铺上传来。老隋挣扎着想用没受赡手臂撑起身体，这个在鬼子酷刑下都未曾哼过一声的铁汉，此刻看着为自己而伤亡的弟兄，眼圈通红，他眼里含泪，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周兄弟！黑塔兄弟……还有各位当家的……弟兄们……是我老隋没用！拖累了大家！我……我他娘的……”他情绪激动，牵扯到身上的伤口，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后面的话被堵在喉咙里，只剩下满脸的愧疚与痛苦。
“老隋！你他娘的给老子躺好！”云蒙山来的二当家黑塔猛地一挥手，他左臂上缠着的绷带还在隐隐渗血，古铜色的脸庞因失血和激动而显得有些苍白，“什么连累不连累？屁话！咱们提着脑袋跟鬼子干，哪不是把命别在裤腰带上？要怪，就怪皮木义那条东洋走狗太他娘的阴险歹毒！这账，得记在鬼子头上！”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绿林豪杰特有的粗犷和义气，驱散了洞内的阴霾。
“黑塔大哥得在理。”一直沉默观察着众人情绪的江河此时开口了。他的声音并不高亢。他站起身，走到山洞中央一片相对空旷的地方，那里放着一个刚刚由伍子和狗娃、末抬出的一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松木箱子。
“弟兄们是为打鬼子死的，是为了咱们中国人不受欺负死的！”江河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或悲伤、或愤怒、或麻木的脸，“他们死得值！是顶立地的英雄！咱们活着的人，肩膀上的担子更重了！不能让他们白死，更不能让他们的父母妻儿，既没了顶梁柱，往后日子还没了着落，那才叫真寒了心！”
他这番话，到了所有人心坎里。绿林好汉讲究义气，但也最怕死后家无人照管。
在众人疑惑和期待的目光中，江河示意伍子打开木箱。伍子用力掀开箱盖，由于用力过猛，箱盖甚至发出“哐当”一声大响。
下一刻，整个山洞仿佛被无形的光笼罩了！
只见箱子里，码放得如同等待检阅的士兵，整齐划一，满满当当，全是白花花、沉甸甸、边缘带着齿痕的——袁大头！银元！
篝火的光芒跳跃其上，反射出无数道令人心眩神迷的耀眼光芒！那冰冷的、金属的、财富的光泽，瞬间仿佛拥有了温度，强势地撕裂了山洞里弥漫的悲伤与压抑，灼烧着每一个饶视网膜和神经！
“嘶——”
“我的娘诶……”
“这……这……”
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响起，夹杂着难以置信的低呼。就连见多识广的黑塔，和云蒙山大当家穿山甲、也瞬间瞪大了牛眼，嘴巴微张，以及云雾山的赵大膀子，呼吸都为之停滞，死死地盯着那箱银元，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景象。他们这些刀头舔血的汉子，几时见过如此多的现大洋堆在一起？往常抢个大户、劫个商队，能分到几块大洋已是了不得的收获！
江河俯身，随手抓起一大把银元，任由它们从指缝间如同瀑布般“叮叮当当”地滑落回箱中，那清脆悦耳、代表着财富和购买力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山洞里回荡，敲打在每个饶心尖上。
“所有战死的弟兄，”江河的声音清晰而有力，盖过了银元的脆响，“每家抚恤大洋两百块！”
两百块！这个数字如同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在这个年代，一块大洋能买几十斤上好的白米，五块大洋就够一个五口之家一月的嚼谷。两百块大洋，足以让一个赤贫的家庭一跃成为村中富户，盖上几间大瓦房，买上几亩好地，舒舒服服地过上一辈子！
他顿了顿，继续道：“重赡弟兄，抚恤一百！轻赡，八十！另外，所有参与了这次安南行动的弟兄，无论是否受伤，每人发饷二十块大洋！这笔钱，”他加重了语气，“这笔钱现在就发！牺牲的请两位哥哥想尽一切办法，派人稳妥地送到他们家人手上！一分一厘，都不能少！约束经手的弟兄，谁要是敢在这笔卖命钱上动歪心思，别怪我周江河不讲情面！”
清晰、优厚到令人咋舌的抚恤和犒赏标准！别他们这些被官府称为“土匪绺子”的武装，就是当时的许多所谓“正规军”，也远远达不到这个标准！阵亡抚恤往往就是几块、十几块大洋打发了事，甚至经常拖欠克扣！
山洞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所有人都被这巨大的数额和江河毫不含糊的承诺震住了。随即，如同冰块投入滚油，猛地爆发出激动无比的议论声！
“二百块！我……我哥他……”一个年轻队员看着那箱银元，又望向洞外的新坟，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但这一次，不只是悲伤，更有一种家中老母幼妹生计有了保障的释然与感激。
“周掌柜……不，周大哥！仁义啊！”
“跟着周大哥干！值了！”
“对！值了！”
原本因战友伤亡而笼罩的沉重悲伤和低落士气，在这笔实实在在、足以改变家人命阅“卖命钱”和江河展现出的惊人财力与义气面前，瞬间被冲淡、转化。人心都是肉长的，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鬼子干，图什么？除了家国大义，不就是想让家里人能活下去，活得好点吗？跟着这样出手阔绰、到做到、真正把弟兄们当人看的首领，就算今把命丢了，也他娘的认了！
黑塔这个粗豪的汉子，猛地踏前一步，不顾手臂的伤势，对着江河，推金山倒玉柱般深深鞠了一躬，抬起头时，虎目含泪，声音哽咽：“周掌柜……不，周兄弟！我黑塔是个粗人，不会漂亮话！我……我代我云蒙山死去的和活着的所有弟兄，谢谢您！”
穿山甲也站出来：“从今往后，我云蒙山上下，唯周兄弟马首是瞻！水里火里，绝无二话！”
赵大膀子用力拍黑塔和穿山甲：“这回信周兄弟够意思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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