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刻历一九八一年·十一月十四日夜·艾斯特拉联合王国·伦迪尼姆。
《夜谈》节目组-第三演播室。
演播室的冷气开得很足,吹得桌角的提词卡微微发抖。
一号摄像机顶上的红灯亮了,导演打了个手势,设备收音,灯光准备,主持人立刻进入了状态。
“晚上好,欢迎收看《夜谈》。今晚我们不聊球赛,不聊气,聊一件没人愿意回答的事。我是埃德。”
坐在旁边的米拉把叠得整整齐齐的资料纸往桌面上轻轻一磕。
“晚上好,我是负责在埃德跑题时把他拽回来的米拉。”
“今我们不聊选票,也不聊议会那帮老爷又批准了多少海军的下午茶预算。”
“本期节目由北岸电器特约播出。他们家新出的双门冰箱能把啤酒冻到结霜——战争结束四十年,我们终于把冷气用在正经地方。”
“你这段广告词念得比稿子熟。”
“那是我的饭碗。”埃德摊开手,“你以为我靠讲历史吃饭?”
“距离那场大战结束,今年正好满四十年。”
米拉翻到第二页,露出贴着绝密封条的复印件。
“四十年,足够让当年的列兵变成老爷爷,也足够让皇家档案馆的保密期失效。”
“所以今晚,我们要聊一个让人不太舒服的睡前故事——‘银色恶魔’,到底存不存在?”
“在很多老兵的回忆录里,只要上掉下来一个涂着黑银两色的铁疙瘩,协约联合的阵地就会在十分钟内变成废铁回收站。”
“听起来像是为了骗抚恤金编出来的三流,对吧?”
“为了核实这个三流,我们节目组在过去三个月里,拜访了十一位当年在参谋本部和前线指挥部任职的军方人士。”
“结果呢?”
“十一个人,全部拒绝回答。”
“注意,他们没有‘那是无稽之谈’,也没有‘确有其人’,而是听到那四个字就直接将我们扫地出门。”
“连句场面话都懒得敷衍,看来我们的纳税人供养了一群相当有默契的老绅士。”
“这十一位里,有没有哪位请你吃了闭门羹之后还送你到门口?”
“有一位。”米拉,“送到门口,还替我拉开了车门。”
“然后他把车钥匙拔了,怕我路上出事。”
“直到上周三,我们在北方的一处军人疗养院,见到邻十二位采访对象。”
“那是一位退役的航空兵准将,八十四岁。采访一开始很顺利,老先生还请我们喝了加威士忌的红茶。”
“我们的外景记者只是照着提纲问了一句——‘长官,军方不吭声,是因为被一个帝国魔导士打穿防线,算联合王国的耻辱吗?’”
演播室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啪的一声脆响,埃德手里的钢笔差点掉在地上。
“然后呢,你们谁把茶杯砸了?”
“那可没那么好运。”
“那位坐了三年轮椅的老准将,当时就像这样,猛地拍着桌子站了起来。”
“录音设备被震掉了,但摄像机拍下了他的脸,怎么呢……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指着记者的鼻子吼:‘这是没经历过战场,没经历过那个战场的你们,绝对无法理解的世界!’”
“吼完这一句,老准将拄着拐杖就走,连轮椅都没坐,同席作陪的另外三位退役校官一言不发,起身跟着他一起离开了房间。”
“那桌上的红茶呢?”
“埃德你真狠欠打知道吗?”
“好吧,看来给我们的外景记者买双份工伤保险是个明智的决定。”
“既然军方的嘴比罐头还难撬,我们只能找同行帮忙了。”
“《伦迪尼姆时报》的前战地特派员杰夫瑞先生,花了二十年时间追踪这个幽灵,并提出了一个相当有意思的假设。”
“按照目前的坊间传闻,王立陆军第一次遭遇银色恶魔,是在一九二一年的西线战场。”
“但杰夫瑞先生翻遍帘年的伤亡抚恤金发放记录,发现这个代号第一次出现在联合王国的公文里,不是在西方,而是在北方。”
“诺登战区,加尔拉姆防线,时间是一九二〇年的二月。”
“历史课及格的观众应该还记得,那时候我们伟大的联合王国还在倡导和平,距离正式向罗门帝国宣战还有整整四个月。”
米拉翻出一份泛黄的名单复印件,上面盖满涂改印。
“那我们的军人为什么会死在北方的雪地里?”
“根据国防部在一九五五年解密的备忘录,那是一支‘义勇军’。”
“没错,一群刚好在同一办完退役手续的王立魔导士,出于对协约联合盟友的深切同情,‘自主’且‘独断’地带着全套军用魔导装甲,搭上了去北方的运兵船。”
“规模大约是一个加强连:四十八名魔导士,外加七十多个地勤和机修,全部是飞过三百时的老手。”
“这样一来,就算被帝国抓了俘虏,外交大臣也可以在议会里拍着胸脯,那完全是国民的个人旅游行为,完美避开了国际法的批评。”
“非常传统的伦迪尼姆式智慧,只要不盖公章,死人就不算阵亡。”
“那么,这群去北方公费旅游的精锐,战果如何?”
米拉抽出一张只有半页纸的作战总结。
“他们在二月下旬投入加尔拉姆南线。四分钟,空中就没有了;七十二时,整个建制没有了。”
“一百二十个人,被抬回来的只有一个上尉。他在后方医院里把嗓子喊坏了,此后四十年没过一句完整的话。”
“在这份长达三十页、却有二十八页被涂黑的报告书末尾,那位少校把全军覆没的原因,全部归结于四个字——‘银色恶魔’。”
“一个帝国魔导士,单枪匹马把王立陆军精锐挑出来的老兵连队当成了靶子打?”
“杰夫瑞先生不这么认为。”
“他在调查帘年的铁路运输吨位和魔导结晶配给表之后,得出了一个结论:银色恶魔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种现象。”
“现象?”
“杰夫瑞先生给出的理由只有一段话——‘装备与后勤的致命性不足’。”
“当时的帝国科技确实领先于联合诸国。”
“义勇军当时没有自己的后勤线,魔导装甲的备用零件跟不上,高纯度魔力结晶不足,甚至连防冻液都是协约联合提供。”
“我懂了,如果指挥官在报告里写‘因为参谋本部的白痴算错了铁路运力,导致我的部下在零下三十度里冻成了冰棍’,那大家都要上军事法庭。”
“但如果写成‘我们遇到了一个刀枪不入、一人能挡千军的帝国恶魔’呢?”
“那不仅没人需要为后勤事故坐牢,还能顺便向议会申请下一年度的特别军事预算,简直是一举两得的官僚奇迹。”
“很精彩的推理,非常有报社记者的风格。”
“听起来你不同意杰夫瑞先生的看法?”
“我年轻的时候,作为随军记者在一九二二年的西线待过八个月。”
“那时候迦南合众国已经参战了,我们的战壕里堆满了牛肉罐头,魔导士的备用机库里塞满了新出厂的装甲,新兵在后方飞满两百个时才准上前线。”
“所以,后勤和训练都没有问题?”
“好得不能再好了,好到每个连长在早操时都觉得下个月就能打进帝国首都。”
“但就算在那样的西线,航空魔导大队的平均存活时间,依然是两个星期。”
“每早上都有满编的中队升空,每傍晚都有一半的机位空着,地勤人员连哭的时间都没有,拿水龙头冲掉机舱里的血块,第二继续塞新的人进去。”
“那种消耗速度……怎么呢,正常地不正常。”
“后勤官每都在按时填表,但人就是像掉进碎纸机里一样没了,在那种地方,就算上真掉下来一个长着翅膀的恶魔,我也觉得一点都不奇怪。”
“杰夫瑞先生上周把他的调查手稿寄给我们的时候,在信封里夹了一张便签。”
“他还留了后手?”
“他他在罗门帝国的旧军籍档案里,查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番号,还顺便去北方看了一座空了四十年的墓。”
“空墓?现在连墓地都按平方英尺涨价,空着四十年,那得值多少钱。”
“你要是把这句话播出去,明投诉电话能把台里的总机烧了。”
“那就剪掉。”
“剪不掉,这可是直播啊,米拉。”
“关于那座空墓里到底埋了谁的抚恤金,我们节目组会在接下来的特别篇里继续追踪。”
“看来我下个月的休假又泡汤了。”
“感谢收看今晚的《夜谈》,顺便一句,在这个点下班还能看到客厅里留着灯——有位善解人意的妻子,真是件幸福的事,各位晚安。”
红灯熄灭,演播室的片尾曲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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