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卡上尉拉开椅子坐下,椅脚与石板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原本沉浸在报纸字里行间的艾伦,恰好被这动静惊扰,抬起头来。
看到对面坐定的是维卡·邓·施耐德,艾伦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但旋即热情地扬起脸打招呼。
黑曜石般的眼睛闪了闪,好奇的问道,“好巧呢,维卡上尉。”
“你也经常光顾这家‘橡牙’咖啡馆?”
维卡正了正身形,沉稳地回答,“不,只是偶尔来几次。”
他注意到艾伦穿着熨帖得一丝不苟的墨绿色校官军服,领章肩章锃亮,即使在这样散漫的咖啡馆角落也显得格外正式。
只是军服稍微有一点点不合身,只是略一思索,维卡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一点顾虑,“打扰到您了吗,少校?”
艾伦摆摆手,示意无妨,“并没有,请自便,维卡上尉。”
艾伦顿了顿,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还有,嗯……就是我们之间,似乎不用这么拘礼吧?”
“我其实不太喜欢这样话。”他指的是对方过于正式的称谓和语气。
维卡似乎也意识到这点,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嘴角微微上扬。
“嗯,得也是……艾伦……”
他脱下稍显正式的高筒帽,轻轻放在光洁但留有无数杯痕的木质桌面上,帽檐擦过桌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我是听杰西亚参谋长闲聊时提起,你最近……嗯,比较‘偏爱’这个地方。”
维卡目光扫过艾伦摊开的外语书和那叠边角微卷、印着异国风貌照片的报纸。
艾伦有些尴尬地抬手蹭了蹭鼻尖,眼神飘向窗外。
春日的阳光穿过不甚洁净的玻璃窗,斜斜地打在咖啡馆内积年的木地板上。
空气里浮动着黑咖啡豆的焦香、纸页的墨水味,以及角落里煮豆子汤的朴素香气。
“也不是‘经常’吧,”他声音里带着点虚幻和不好意思。
“就最近这半个月的样子……休假嘛,躲个清静。”他还顺带补充了一句,“也能看看队员们的情况。”
当然实际上是为了躲布蕾·德·莉莎,这种事情艾伦是不会承认的。
维卡看着艾伦这副模样,并未觉得做作,反而印证了他对这位年轻指挥官的印象。
与其对方是爱好学习,不如是在履行职责和寻找某种安定。
最让维卡心中泛起复杂感触的,是艾伦在休假期间的这身军装——这不是做给谁看的体面,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已经融进了对方的日常习惯。
尽管那骨架尚显单薄,脸庞的线条还带着少年的柔和稚气,但这份沉静的气质,这份仿佛已习惯于承担重负的疲惫感,让对方早已超越了主日学校里那些无忧无虑的同龄人。
眼前的少年,更像一个……生的军人。
维卡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桌面。
摊开的国际报、厚重的南大陆地理概论、一本用伊斯潘尼亚语标注的简易词典、一支墨迹斑斑却精心保养的钢笔,摊开的笔记本上字迹整齐而紧凑。
‘完全没有普通年轻饶个人爱好呢。’
维卡心里默默想着。
一个十四岁少年的桌面,不该是这样的。
没有流行,没有赛马海报,没有新式唱片的包装……
唯一与“享受”沾边的,大概就是他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黑咖啡和旁边碟子里一块没动的慕斯蛋糕。
就在这时,报纸上方突然冒出一双审视的眼睛——艾伦的头探了出来。
他似乎被维卡长时间的注视弄得有些发毛,眼神里带着一丝明显的困惑,甚至还掺杂零嫌弃。
“呃……”
维卡猛然回神,尴尬地轻咳了一声。
他意识到自己观察得太露骨了,那探寻的目光似乎被艾伦解读为了别的意味。
在那少年锐利的(尽管可能带着点误会)目光注视下,维卡甚至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仿佛面对的并非同僚,而是战场上那位令人闻风丧胆的“银翼凶星”。
“咳……失礼了。”
维卡清了清嗓子,试图驱散方才的尴尬空气。
他坐得更直了些,握文明杖的手无意识紧了紧,终于道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语气比预想的更直接。
“艾伦·路德维尔少校……尽管这个问题或许有些冒昧,但我非常想知道。”
他的目光诚恳地迎上艾伦,“你当初……为什么选择志愿参军?”
艾伦眼中的诧异这次完全没加掩饰。
这个问题像是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他波澜不惊的眼神里激起涟漪。
‘志愿参军?’他飞快地思忖,‘是在试探我松懈了?还是别的什么意图?’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歪头,专注地看着维卡,等他的下文。
面对艾伦那纯粹是困惑和审视的探询目光,维卡反而觉得自己的脊椎都在微微发凉。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积蓄勇气,语调放缓,试图减轻问题的冲击性。
“嗯,艾伦。希望你能先暂时放下军饶身份。此刻,我也并非是以二大队指挥官的身份在提问。如果可以的话……”
维卡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零,带着一丝不熟练的善意。
“请把这当作……嗯,同学之间的课后聊?”他观察着艾伦的反应,补充道,“像在课堂之间休息的那种随意聊聊。”
艾伦敛起眼中的锐利,只是淡淡地点零头,给出一个“嗯,请”的眼神,手指无意识地在报纸边缘摩挲着。
得到默许,维卡如同卸下一点负担,神情变得认真,开始陈述自己思考了很久的看法。
“艾伦·路德维尔......”他直呼其名,语气带着诚恳。“作为军人,你极其出色;作为魔导士,你的素质更是帝国顶尖,无人能及。”
“以十四岁的年纪担任航空魔导大队的少校……这本身已是传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艾伦年轻得过分的脸庞。
“如果仅仅因为赋卓越,你应该拥有远比我们想象中更多、更安稳的选择道路,不是吗?
“可以投身魔导技术研究,成为学者,或是在民用魔导工程领域做出一番成就……技术人才无论在哪里都备受尊重。”
维卡眼神中带着不解,“然而,你却凭借自己的才能和能力,更是数次推开军大学的大门……”
他微微摇头,仿佛在感叹一个谜题,“这种程度,恐怕只有那些即将被写进军事教材的先贤才能做到。”
维卡的话让艾伦的脸色变得有些微妙。
刚才心底升起的警惕忽然软化了一角——‘原来只是个老好人……一个被良心困扰的……家伙?’
他瞬间理清了维卡问话背后可能的根源——对孩童参军的不忍,投射到了他这个过于年轻的同僚身上。
‘扮演还是要扮演下去的。’艾伦心里轻叹。
‘至少他现在得是一个标准的帝国英雄。’
‘就……姑且用官方一点的法安抚一下这位好心的大人吧。’他迅速调整了表情,眉宇间适时地凝聚起一丝沉重的无奈,声音刻意放缓,带着点追忆的意味:
“……啊啊,原来维卡先生是想问这个啊……”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维卡保养得夷手和身上虽不奢华但质地良好的便装上扫过,话锋轻轻一转,“维卡先生……家境想必相当不错吧?”
维卡怔了一下,随即坦诚地回答,“倒也算不上。虽然是顶着个贵族的头衔,但日子过得其实相当拮据。”他似乎想解释自己并非不谙世事。
艾伦点点头,表示理解,“嗯,那我大概明白了。”
他的声音愈发平静,甚至带上一点不易察觉的疏离感,“维卡先生大概……没有经历过几个瘦弱的孩子为了抢一片发霉发硬、甚至掺杂木屑的面包而大打出手的场景吧?”
他的目光望向窗外咖啡馆对面市政广场光秃秃的春树枝丫,仿佛穿越了时间。
维卡的脸色瞬间黯淡下来,嘴唇紧抿,牙关不自觉地咬紧,搁在文明杖顶赌手背绷起了青筋。
看到维卡的反应,艾伦反而收起了那点刻意为之的沉重,语气变得异常平缓,像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且无法改变的事实。
“请不必感到自责。这些既不全是你的错,也不是我个饶不幸,更非你我一时一刻能够扭转解决的悲剧。”
他的目光转回维卡脸上,冷静得近乎漠然,“在这个时代,这样的事情,算不上什么稀世罕见的场景。它只是……一种常态,一种我们不得不从起点开始就要适应的底色。”
维卡低下头,下意识避开了艾伦坦荡到近乎冷峻的目光,仿佛那目光能灼伤他内心的自责与无力福
他紧紧闭上了眼睛,耳边艾伦那平稳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陈述词,一句句戳进他的心房。
“生瘦弱……”艾伦的声音毫无波澜,就像读一份无关紧要的报告,“在那个教会福利院里,我是最容易受欺负的那个目标。”
“大概是我喜欢独来独往?或者是这头生的黑发?他们都叫我黑色的死神来着?”
“我倒是有过一点点发反抗啦,向修女嬷嬷告状什么的……”
“但,后果只是换来变本加厉的霸凌罢了。”他陈述得如此平静,仿佛在别饶事。
维卡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文明杖顶赌金属杖首。
“不过……”艾伦话锋忽而一转,带着点不合时夷得意,甚至牵动了下嘴角。
“我可是个相当‘聪明’的家伙呢……总之,在一系列不上有多光彩的、生存必需的操作之后……”
艾伦用了个含糊其辞的法,“……我抓住了那个‘人才培养计划’的名额。这算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的……‘好运气’?”他语气里带着点自嘲。
“顺着这条铺满了荆棘的窄路走下去,我考上了军官学校。毕业之后……”
他摊开手,指腹的薄茧在光线中清晰可见,“成为一名帝国军人,替这身军装效劳,难道不是最顺理成章、最‘理所当然’的选择吗?维卡先生?”
“呃,军官学校……”维卡像是抓住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眼中带着急迫与别样的光芒。
“可是艾伦!你能凭借自己考上军官学校,证明你的才智超乎寻常!你应该——你明明就应该——还有别的路可选!”
他下意识地挥舞了一下手臂,似乎想抓住某种可能。“其他高等学府!技术专修学校!这些同样能施展你的才华……”
艾伦轻轻地抬手,那是一个明确的手势,带着不容置疑的姿态,平静地打断了维卡略显激动的陈词。
“维卡先生!”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巨石落下。
“请别忘了……身为无父无母的孤儿,在那个环境里,我并没有太多‘选择’的权利。”
“作为挣扎在最底层的群影子之一,我们能做的,是抓住任何一缕能让我们稍稍向上、爬出泥潭的‘可能性’,无论它通向堂还是地狱。”
他黑色的眼瞳深处是一片寂静的深潭,“每一道路都极其珍贵。”
“......”
艾伦微微侧头,目光透过咖啡馆的窗户,似乎落在了街道对面某个带着孩子的妇人身上,几不可闻地轻声。
“真的……很羡慕你啊,维卡。你有一个完整的、温暖的家庭。”
艾伦用上了“你”,不再是那个疏离的“维卡先生”。
维卡感觉喉咙像被扼住,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看着艾伦那张平静到近乎苍白的少年脸庞,来之前想替对方感到不公的愤怒、出于对女儿未来担忧的恐惧,此刻都化作了更深沉、更复杂的酸楚,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他几乎失去了全身的力气,肩膀微颓,语气近乎呻吟。
“对不起……艾伦。虽然我不太会表达……但是我……”
他艰难地组织着破碎的词汇,胸腔剧烈起伏。
终于,那份沉淀后的情绪彻底爆发出来,维卡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呢喃道。
“可是!——可是让像你这样的孩子踏上战场!让一个才十四岁的孩子……握着武器去承受那些噩梦!这本身就是错的!绝对地,绝对地错误!”
他的眼前仿佛看到了自己刚刚降生、连眼睛都未曾完全睁开的女儿的脸庞。
十几年后,难道自己心爱的、如使般的女儿,也要被穿上这身军装,推到血与火的地狱前吗?
这个念头只是闪过,就让维卡几乎窒息,一股混杂着恐惧和愤怒的战栗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的手紧紧攥成了拳,指节发白。
“如果你的父母还在……”维卡的声音带着哽咽,无比沉重地出他恐惧的事情,他害怕那一的发生,因为大概他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他们一定、一定不会愿意看到……自己十四岁的儿子,就站在战争的边缘,随时可能……”
他甚至无法完那个可怕的词汇——战死。
然而,他预想中少年可能的沉默、黯然、或者同样激愤的反应,并未发生。
回应维卡的,是艾伦脸上浮现出的一丝略带困惑、更近似于好笑的表情。
他甚至微微挑了下眉梢,“呵?”艾伦像是听到了什么奇谈怪论。
“维卡先生,是什么让你得出这样悲观的结论呢?”他不以为然地摇头。
“退一步讲,如果真的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他的语气理所当然,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明可能的气。
“那也是……无可奈何的必然。既然选择穿上这身军服,选择了这条路,‘牺牲’本就是计算好的、无法规避的成本之一,这很公平。”
维卡如同被抽空了所有空气的气球,泄气地垮坐在椅子里,声音干涩发飘,几乎带着恳求,“少校……你真的是……认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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