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裹挟着焦糊与尘土的气息，卷过临时营地。
这里曾是城市边缘的储备仓库，如今成了难民与希望的临时港湾，亦或是收容所。
放眼望去，尽是一片狼藉中的忙碌的景象。
“快！第三队！往西区送！”穿着沾满泥垢军服的士官嘶吼着，嗓子如同砂纸摩擦，声音在嘈杂中艰难穿透。
士兵们像上了发条的机器，麻木而高效地卸下一车车物资——成捆的粗麻布、沉重的铁皮水罐、少量散发着霉味的面粉袋子。
汗味、消毒水刺鼻的气味、难以言喻的伤口腐烂气息混杂在冰冷的空气里，构成一幅独有的味道。
乔林跟随一辆补给车抵达这里，车轮碾过混杂着碎砖与冻土的泥泞。
他跳下车，双脚陷在冰冷的泥泞里，茫然地站在原地，像一块被冲上海滩的浮木。
目光所及：士兵呼喝着架设简陋的挡风棚，担架上呻吟的伤员眼神空洞。
角落里，几个无人看管的孩子抱着膝盖瑟瑟发抖，更多像他一样的人，脸上刻着劫后余生的惶恐和寻找至亲的焦灼，在人群中盲目穿校
一股冲动驱使着他，他想做点什么。
于是乔林转身朝向补给车，想着帮忙卸货，哪怕扛起一袋面粉，似乎也能短暂驱散心底那份沉重的无力福
就在这时，一只裹着脏污绷带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停下。”
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
乔林回头，是埃米尔上尉。
这位年轻军官的脸比在工事旁时更添几分憔悴，眼底的血丝像蛛网，可站姿依旧笔挺。
他的目光越过忙碌的人群，落在乔林脸上，“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不是吗？”
他顿了顿，疲惫的嘴角试图扯出一个微笑，但那弧度很快消失。
“这里暂时还用不上你帮忙。”
上尉的声音缓和了些，“当然，要是你真觉得欠我人情……”
他轻轻拍了拍乔林的手臂，“下次见面，替我带份慕斯蛋糕，对了要城东老约翰家的。”
乔林没有话，只是再次脱下那顶同样浸染了硝烟和汗水的破毡帽，对着埃米尔上尉，深深地鞠了一躬。
随后，他毫不犹豫地转身，逆着运送物资的人流，向着难民营走去。
……
乔林是在一阵阵冰冷的麻木感和持续不断的噪音中醒来的。
炮火轰鸣仿佛还萦绕在耳畔，让他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他蜷缩在一幢被炸塌了半边墙壁的废弃房屋角落，断壁残垣在灰暗的晨光中勾勒出狰狞的剪影。
滋滋滋~滋滋滋~
“……通……告……克罗斯贝尔的居民……”一个扭曲失真的声音，顽强地穿透了清晨的冷冽空气，强行灌入他的耳膜。
广播？
乔林猛地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眼，有些难以置信。
这片废墟，连干净的水都找不到，竟然还有电力支撑起广播？
他挣扎着从冰冷坚硬的地面爬起，尽管全身骨头都在抗议。
他跌跌撞撞地循声走出残破的门口。
一辆挂着硕大喇叭的军用卡车，歪斜地停在街道中央，像个突兀的金属怪物。
那断断续续、严重变调却无比清晰的词语，正是从中顽强播出的。
“……停战……无……条件投降……重复……巴尔铎克王国政府……宣布无条件投降……所有人员……接受罗门帝国军管制……”
“停战”？“投降”？
乔林如遭雷击，残存的睡意瞬间被劈得灰飞烟灭，猛地朝着卡车驶来的方向追去。
更远处似乎还隐隐传来“……携带个人证件……至临时登记点……登记人口……食物配给……”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踉跄地奔跑。
车辆最终停在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十字路口广场。
这里似乎是轰炸中的幸运儿，几幢大楼的主体结构尚存。
士兵和临时征召的文职人员正匆忙搭建起几顶粗帆布帐篷，架设简易桌椅。
一条长龙般的队伍，正从这片废墟中央蜿蜒伸展出去，沉默而缓慢地移动。
队伍里的人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交织着麻木、恐惧和一丝对食物的贪婪渴望。
每一个在简陋登记桌前弯下腰填写表格、伸出沾染黑灰的手按下印章的人，都会得到一块颜色沉黯、坚硬的黑面包。
越来越多的身影，从四面八方的断壁残垣中走出，如同被面包的气息唤醒的幽灵，拖着沉重的脚步，融入这条长街。
乔林没有立刻排队。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在攒动的人头中焦灼地梭巡。
每一张疲惫的面孔闪过，他的心都会随之揪紧又落下。时间仿佛凝固，每一秒都像钝刀割肉。
他等啊等，感觉寒风带走身上最后一丝暖意。
终于！
在十字街口的另一侧，一个纤细的身影被人群推搡着，几乎要摔倒。
那人踉跄了几步，站稳了身体，茫然地抬头四顾。
“林果！”
这声呼喊嘶哑得不像人声，却蕴含着乔林全部的生命力。
纤细的身影猛地一震，循声愕然望去。
脏污的脸上，那双同样布满疲惫、却依旧带着少女清亮的眼睛，在看清乔林的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被汹涌的泪水淹没。
“哥哥——？！”
下一秒，在初升阳光艰难穿透厚重云层、吝啬地洒下的一道金色光柱郑
这对饱受战火蹂躏、在绝望深渊中挣扎寻觅的兄妹，跨越了生死的距离，跨越了硝烟弥漫的废墟，紧紧相拥在了一起。
妹妹林果瘦弱的手臂死死箍着哥哥的腰，泪水瞬间濡湿了他污浊不堪的工装前襟。
乔林也用力回抱着她，下巴抵着她柔弱的发顶，感受着这失而复得的、无比真实的温暖。
不远处，一栋相对完好的楼宇屋顶平台上，希尔静静地伫立在寒风郑
她冰蓝色的瞳孔清晰地捕捉到那相拥瞬间，林果脸上汹涌而下的泪水，以及乔林颤抖的肩背。
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轻轻拨动了她心中那根名为“情副的弦。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关节轻轻拂过冰冷的目镜边缘，像是要擦掉什么不存在的痕迹。
身后传来熟悉的、几乎无声的落地气流。
“很温馨的场面，不是吗？”
艾伦的声音在她侧后方响起，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只是平淡地陈述一个观察到的景象。
希尔身形微微一凝，没有回头，只是头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轻声回应。
“队长？”她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平时少了几分刻板的报告腔调。
艾伦的目光并离开那对在废墟中心彼此汲取温暖的兄妹。
他微微仰起头，深邃的目光穿透稀薄的硝烟，投向铅灰色的辽阔穹。
“这场战争结束了吗？”希尔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疑问的尾音，一丝微弱的期待几乎难以察觉。
“唔？”
艾伦终于收回目光，侧头看向自己的副官，嘴角似乎勾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
“会结束的。”
他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案，但那答案随即又飘渺起来。
“只是，不是现在。或许，要等到我们这些人，全都倒在通往终结的路上，彻底化作尘埃之后，也不定……”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但正因为结局如此遥不可及，过程如此血腥残酷。”
“此时此刻，我们才更需要以我们去努力缩短那终将到来的终点线。”
虽然这是他给希尔听的话，实际上他完全是在瞎扯。
在没有外力，比如外星人，函之类因素下，这场战争怕是会持续很久，直到一方消灭另外一方。
“嗯，是，队长。”希尔再次挺直了脊背，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服从。
“好了，”艾伦语气骤然轻松起来，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倦怠与期待。
“好了别那么伤感，希尔。”
“我们可是有好几个月漫长的假期在招手了。”
他已经开始盘算，凭借此次摧枯拉朽的卓越战功。
以“总结战斗经验、优化大队战术、修复装备损耗”为由申请休整期的成功几率有多高。
“队长，我并没有伤感，只是沙子进眼里了。”
“哦，那就好好穿上装甲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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