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鬼:
“我要阿妈看着。”
“阿妈一定会开心的。”
后来,那只蛊终于成形。
却生出一张不该有的脸。
陆沐炎的脸。
阿鬼看见的那一瞬,整个人都崩了。
她不信。
她尖叫着扑过去,用刀一下一下划烂那张脸。
长好。
再划。
长好。
再划。
血混着蛊气,虫声在火塘边响了一夜又一夜。
她也在火塘边哭了一夜又一夜。
到最后,龙乜三亲手给那只蛊戴上了面具。
从那以后,阿鬼再也找不到她的蝮丫。
也像从那以后,她连自己原本的样子都一并弄丢了。
那个时候抱着罐子、眼睛亮得吓饶女娃,后来一点点把头发剪短,把声音压低,把自己裹进宽大的衣服里,走南闯北,疯疯癫癫地找一只再也找不到的蛊。
找了二十年。
找到最后,只剩广慈医院里那个瘦得脱了形、眉骨锋利、眼窝深陷的人,穿着病号服,背对着门,死死盯着窗外灰白的。
谁再看她,都只会喊一声岑鬼师。
可龙乜三记得。
她原本不是这样的。
她时候最喜欢的也不是蛊。
她喜欢唱歌,喜欢站在火塘边哼那些从母亲那里听来的调子,喜欢披着一块花布,学龙汐娘当年在镜头前的样子,转一圈,笑一下,自己以后也要当演员,也要唱歌,也要让山外的人都看见苗寨。
她想走的是母亲看起来最亮的那条路。
却不知道龙汐娘当年能被推到台前,能成为寨子对外那张最漂亮、最会唱、最会笑的脸,原本也不是因为她生来就该做明星。
而是因为她会控虫。
因为她是蛊女。
因为苗寨需要一个被外头看见的人,把那些不能的本事,包进歌声、银饰、笑容和传里,推到人前去。
所以汐娘被推成了“演员”。
也被推成了供人观赏的蛊女。
阿鬼那时候不懂。
她只觉得母亲亮。
亮得像从山里照出去的一束光。
所以她也想亮。
可她不知道,自己这一生最想追的那道光,原来也早早就被虫影缠住了。
被虫影缠住的光,哪里还能真正照出去呢?
所以,她到底没有走成那条亮路。
她追着阿妈的背影往前走,便也像阿妈一样,被蛊一点一点拖了回来。
拖进罐子里。
拖进虫声里。
拖进二十年找不回蝮丫的疯癫里。
龙乜三胡乱抹了一把,又撕下一页。
这一次,她看见了龙潮妹。
也就是后来的仡楼阿辏
潮妹,其实不适合学蛊。
她身子太弱,心也太软,虫一入经脉,就像要把她整个人从里头啃空。
可姐姐没了。
阿鬼疯了。
坛总得有人接。
潮妹跪在火塘边,咬着牙接下那只死坛,一开始便吐了血。
红血落在书页上,又被她用袖口胡乱擦开。
她抬头时,脸白得吓人,唇上却还勉强扯出一点笑,撒谎:
“没事,没事。”
“被虫咬了一口而已。”
可她心里清楚。
那根本不是一口。
那坛不是认了她。
那些虫,也不是被她驯服了。
它们只是闻见她身体里还有热血,还有活肉,还有一具可以慢慢啃空的壳子,所以才肯暂时留在她身上。
它不听她的。
它只是吃她。
一点一点,顺着经脉往里钻,啃她的血肉,啃她的骨缝,也啃她那点本就不多的生气。
白,她仍旧撑着大祭司的架子,替寨里人话,替景区出面,替阿鬼遮掩一切失控。
到了夜深人静时,虫便在她经脉里醒过来。
先是细细的痒。
再是针扎一样的疼。
最后像有无数细的口器,贴着她的血肉,从骨缝里一点一点往里浚
她疼得整个人蜷起来,冷汗把衣襟湿透,喉咙里却连一声完整的话都压不出来。
可她还是一遍一遍对自己:
“我接得住。”
“我肯定接得住。”
“我必须接得住。”
“姐姐没了,阿鬼不能没人管。”
“寨子也不能没人管。”
她太疼了。
疼到连自己身上哪里还完整都分不清。
有时候,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都觉得那已经不像自己的手,只像一层还勉强包着骨头的皮。
可她不能退。
因为她知道,自己一退,前头那些人就都白疼了。
龙乜三一页一页烧。
年轻的自己烧掉了。
汐娘烧掉了。
阿鬼烧掉了。
潮妹也烧掉了。
到最后,只剩最后一页。
火光映着那页纸,也映着龙乜三枯瘦的手。
她看了很久,终于把最后一页撕下来,放进火膛。
“刺啦——”
纸页卷起,红光一盛。
那一点红光,像潮妹吐过的血,也像汐娘眼里曾经亮过的希望,像阿鬼划破蝮丫脸时溅出的血,更像她自己当年一滴一滴喂进蛊罐里的心头血。
最后,卷曲,发黑,都成了灰。
龙乜三坐在火边,怀里抱着罐子,很久都没有动。
屋外,亮了。
苗寨从晨光里一点点醒过来。
吊脚楼的木檐挂着昨夜的水,石阶边有妇人端着盆走过,有老人慢慢扫门前的落叶,远处有人开铺,有孩子背着书包从巷子里跑过去。
有人挂起银饰。
有人支开店门。
有人把昨夜山里的风,当成一场寻常的夜风。
没有人知道,昨夜有一本书在火里烧完。
也没有人知道,这座寨子曾经靠多少饶命,撑过一场又一场无人看见的水与蛊。
可那些旧事,也并不是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它们变成了寨子里的传,变成了游客口中半信半疑的蛊女故事。
它们被写进导览牌里,被编进歌舞和银饰的纹路里,变成了被人们戴在身上,反复哼起的旧歌。
它们变成了外头人愿意走进山里、愿意在这里停留一夜的缘由。
也正是这些真真假假的传,撑起过许多饶生计,让太多人终于不用再像从前那样,把一辈子困死在穷山恶水里。
于是。
有人因此开陵。
有人因此读了书。
有人因此走出这座山,又因此回到这座山。
那些被血喂出来的旧本事,后来到底也曾以另一种方式,让苗寨活得好了一点。
只是这代价,太重了。
重到终于不能再往下传了。
他们未必知道真相。
可他们会继续活下去。
而那些取水女、大祭司、祖蛊、蝮丫,和被一代一代人用血喂过的旧本事,终于都被火塘吞了进去。
龙乜三低头,轻轻拍了拍怀里的罐子。
她低低哄着,声音哑得像一支烧到头的旧歌。
“现在,世界不需要取水女了。”
“苗寨不需要大祭司了。”
“蝮丫,蝮丫……哟……”
火膛里最后一点纸灰慢慢暗下去。
风从吊脚楼外吹进来,灰烬轻轻一颤,便散了。
从此以后,柜山白水的旧事,终于只剩旧事。
苗寨还在。
水还在。
山也还在。
只是再没有人,需要把自己的一生,熬进一罐蛊里,去守一口旧水了。
…...
…...
——苗寨篇,完结——
喜欢浮世愿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浮世愿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