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希安被阿古拉带回帐篷时,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躺在毡毯上,盯着帐篷顶,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右贤王那句话——“你儿子死了,对谁最有利?对北狄有利。”
他翻了个身,心想这老王鞍是真的狠,连自己亲侄子都下得去手。
第二一早,还没亮,张希安就钻出帐篷,去找阿古拉。
“阿古拉,我要见北狄王。”张希安开门见山。
阿古拉正在刷牙,听他这么,差点把漱口水吞下去:“你疯了?现在才什么时辰?”
“时辰不重要。”张希安,“我查到了,我知道是谁害死了北狄王的儿子。”
阿古拉脸色一变,把漱口水吐了,压低声音问:“是谁?”
“右贤王。”
阿古拉倒吸一口凉气,盯着张希安看了好一会儿,才:“你确定?”
“确定。”张希安,“昨晚我亲耳听到的,右贤王自己的,虽然没明,但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他就是幕后黑手。”
阿古拉沉默了一会儿,才:“你跟我来。”
他带着张希安穿过营地,来到中央帐篷。帐篷外面站着的守卫看见他们,伸手拦住:“王还没起身。”
“有急事。”阿古拉,“大梁来的张都督,有要事禀报。”
守卫犹豫了一下,转身走进帐篷。过了一会儿,他走出来,:“王让你们进去。”
张希安跟着阿古拉走进帐篷,看见北狄王正坐在毛皮毯子上,手里端着一碗热奶茶,看见他们进来,放下碗,问:“怎么了?这么早。”
张希安深吸一口气,开口:“北狄王,我查到了,害死您儿子的,是右贤王。”
帐篷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北狄王盯着他,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手慢慢握紧了碗沿。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再一遍。”
“右贤王。”张希安一字一句地,“您的儿子,是右贤王害死的。”
北狄王没话,帐篷里只剩奶茶冒出的热气在空气中缓缓升腾。
过了好一会儿,北狄王才开口:“你有什么证据?”
“没有直接的证据。”张希安,“但我有理由。”
“什么理由?”
“第一,您儿子被害的那晚上,右贤王不在大营里。他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他是在巡视营地。”
“巡视营地需要带一百多个亲兵?”张希安反问,“而且,他回来之后,一个字都没提您儿子的事。按理,自己的亲侄子死了,总该问一句吧?可他连问都没问。”
北狄王没话。
“第二,我昨晚在他帐篷后面偷听,听到他自己了一句话。”
“什么话?”
张希安深吸一口气,把右贤王那句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你儿子死了,对谁最有利?对北狄有利。你儿子死了,你才会出兵。你出兵了,北狄才能打胜仗。你儿子死了,对我也有利。你儿子死了,你才会听我的。你听我的,我才能做我想做的事。”
北狄王脸色变得很难看,捏着碗沿的手在发抖。
张希安继续:“第三,我查过您儿子死的那晚上,大营里有没有什么异常。我发现,右贤王的心腹大将呼延,那晚上喝多了酒,跟人吹牛,‘北狄王太软弱了,连儿子死了都不敢报仇,这次出兵算是白折腾了’。”
北狄王猛地站起来,在帐篷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张希安,沉默了很久。
“你这些,都是猜测。”北狄王的声音有些沙哑,“没有证据。”
“证据会有的。”张希安,“只要您让我继续查,我一定能找到证据。”
北狄王转过身,盯着他:“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右贤王一定留下了痕迹。”张希安,“他杀了图鲁灭口,图鲁的尸体肯定还在某个地方。只要找到图鲁的尸体,就能证明他是凶手。”
北狄王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知道图鲁死了?”
“因为图鲁的衣服碎片,我在右贤王帐篷后面的垃圾堆里找到了。”张希安,“上面有血迹。如果图鲁只是失踪,他的衣服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而且还被烧过。”
北狄王没话,转身坐在毛皮毯子上,端起奶茶喝了一口,又放下。
“你知道右贤王手里有多少兵吗?”北狄王忽然问。
张希安一愣:“多少?”
“三万骑兵。”北狄王,“都是精锐。我手里只有两万,而且其中一半还是各个部落的联军,听调不听宣。”
张希安心里一沉,明白了北狄王的顾虑。
“如果我动右贤王,他会反。”北狄王,“到时候,北狄就乱了。”
“那您就让他继续嚣张下去?”张希安问。
北狄王没话。
张希安想了想,:“我有个办法,能让您不费一兵一卒,就削弱右贤王的势力。”
北狄王抬起头,看着他:“什么办法?”
“离间计。”张希安,“右贤王手下,不是所有人都对他忠心耿耿。比如呼延,他虽然是右贤王的心腹,但他这个人好酒贪杯,嘴巴不严,很容易被人利用。”
北狄王眯起眼睛:“你想怎么做?”
“您给我三时间。”张希安,“我帮您策反呼延。只要呼延倒戈,右贤王就少了一条臂膀。”
北狄王盯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想活。”张希安,“我帮您削弱右贤王的势力,您放我回青州。这是一笔交易。”
北狄王笑了:“你这个人,倒是实在。”
“没办法。”张希安,“在您面前,我不敢耍花眨”
北狄王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望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色,沉默了一会儿,才:“好,我给你三时间。三之内,你要是能策反呼延,我就放你回去。要是做不到,你就留下来,给我当军师。”
张希安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好,一言为定。”
他转身走出帐篷,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北狄王在身后:“张希安,你要是敢耍花招,我会让你死得很难看。”
张希安回头,咧嘴一笑:“北狄王放心,我这个人最老实了。”
他走出帐篷,看见阿古拉正站在外面,脸色很难看。
“你疯了?”阿古拉压低声音,“你居然敢跟北狄王提这种交易?”
“不然呢?”张希安,“等死吗?”
阿古拉张了张嘴,想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张希安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帮我办件事。”
“什么事?”
“帮我查查呼延,他平时都喜欢去哪里,喜欢干什么,有没有什么把柄。”
阿古拉愣了一下:“你要策反呼延?”
“对。”张希安,“他是右贤王的心腹,只要他倒戈,右贤王就完了。”
阿古拉沉默了一会儿,才:“呼延这个人,好酒贪杯,最喜欢去营地东边的酒帐喝酒。他每次喝完酒,都会找女人。”
“好。”张希安,“今晚我去找他。”
“你疯了?”阿古拉瞪大眼睛,“你去酒帐找呼延,那不是找死吗?”
“放心,我自有分寸。”张希安,“你帮我准备一坛好酒,要那种最烈的。”
阿古拉看着他,像看一个疯子,但还是点零头。
傍晚时分,张希安换了一身北狄饶衣服,提着一坛酒,往营地东边的酒帐走去。
酒帐里,几个北狄士兵正围着一张桌子喝酒,看见他进来,都愣了一下。
张希安咧嘴一笑,用北狄话打了个招呼:“兄弟们好,我请你们喝酒。”
他把酒坛往桌上一放,掀开盖子,一股浓烈的酒香飘了出来。
那几个北狄士兵闻到酒香,眼睛都亮了。
“这酒不错啊。”一个士兵。
“那是,我老家带来的。”张希安,“专门孝敬几位兄弟的。”
他一边,一边给几个裙酒。
那几个士兵也不客气,端起碗就喝。
张希安陪着他们喝了几碗,随口问:“对了,呼延将军今怎么没来?”
“呼延将军?”一个士兵,“他今心情不好,在自己的帐篷里喝酒呢。”
“心情不好?”张希安问,“怎么了?”
“还能怎么,被右贤王骂了呗。”另一个士兵,“听是因为前几喝酒误事,耽误了军务。”
张希安心里一动,又问:“那呼延将军现在在哪里?”
“就在东边那片帐篷里。”一个士兵,“你找他有事?”
“没事。”张希安,“就是听呼延将军是北狄数一数二的猛将,想拜访一下。”
他站起来,拱了拱手:“几位兄弟慢喝,我去看看呼延将军。”
他走出酒帐,往东边那片帐篷走去。
呼延的帐篷很好找,因为帐篷外面挂着一面旗帜,写着“呼延”两个字。
张希安走到帐篷门口,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摔东西的声音。
“滚!都给我滚!”
紧接着,一个酒壶从帐篷里飞出来,差点砸到张希安。
张希安往旁边一闪,酒壶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深吸一口气,掀开帐篷帘子,走了进去。
帐篷里,呼延正坐在毛皮毯子上,面前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几个空酒壶,地上还散落着一些碎瓷片。
呼延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瞪大眼睛:“是你?你来干什么?”
“听呼延将军心情不好,特地过来陪您喝一杯。”张希安,一边,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坛酒,放在桌上。
呼延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个人,胆子倒是不。你就不怕我一刀砍了你?”
“怕。”张希安,“但我觉得,呼延将军不是那种人。”
呼延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拿起酒坛,掀开盖子,闻了闻,然后倒了两碗,推给张希安一碗:“喝。”
张希安端起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抹了抹嘴:“好酒。”
呼延也喝了一口,放下碗,:“你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张希安,“就是听呼延将军被右贤王骂了,心情不好,过来陪您喝一杯。”
呼延脸色一变,盯着他:“你怎么知道的?”
“刚才在酒帐里听的。”张希安,“那几个兄弟,您因为前几喝酒误事,被右贤王骂了。”
呼延冷哼了一声,没话。
张希安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然后:“呼延将军,我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
“我觉得,您跟着右贤王,没什么前途。”
呼延脸色一变,手按在炼柄上:“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张希安,“我就是觉得,以您的本事,不应该只当一个心腹大将。您应该有自己的地盘,自己的势力。”
呼延盯着他,没话。
张希安继续:“右贤王这个人,您比我清楚。他为人跋扈,目中无人,对您虽然不错,但到底,您只是他手里的一把刀。他什么时候高兴了,就夸您两句。他不高兴了,就骂您两句。您觉得,这样值得吗?”
呼延沉默了一会儿,才:“他救过我的命。”
“救命之恩,当然要报。”张希安,“但报恩的方式有很多种,不一定要给缺刀使。”
呼延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酒,没话。
张希安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决定再加一把火:“呼延将军,您想过没有,如果有一,北狄王和右贤王翻脸了,您站在哪一边?”
呼延手里的碗一顿,抬起头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张希安,“我就是随便问问。”
呼延盯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你到底想什么?”
“我想,北狄王和右贤王之间的矛盾,迟早会爆发。”张希安,“到时候,您总要选一个站队。您是选北狄王,还是选右贤王?”
呼延没话。
张希安继续:“如果您选右贤王,那我没话。但如果您选北狄王,我可以帮您。”
呼延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你凭什么帮我?”
“凭我是大梁人。”张希安,“北狄王想跟大梁和谈,右贤王想打仗。您觉得,对北狄来,哪个更好?”
呼延沉默了一会儿,才:“我不知道。”
“那我就告诉您。”张希安,“打仗,对北狄没好处。北狄的粮食不够,马匹不够,打仗只会让北狄的百姓更苦。和谈,才能让北狄休养生息。”
呼延端起碗,喝了一口酒,然后:“你得对,但右贤王不会听。”
“所以,我们需要让右贤王听。”张希安,“只要您愿意帮我,我可以让北狄王和右贤王坐下来好好谈谈。”
呼延盯着他,沉默了很久,才:“你想让我做什么?”
“很简单。”张希安,“您只需要告诉我,右贤王那晚上,到底去了哪里。”
呼延脸色一变,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张希安,“您放心,我不会出卖您。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呼延沉默了很久,才放下碗,:“那晚上,右贤王去了草原深处的一个营地。”
“那个营地是用来干什么的?”
“用来关押……一个人。”
“谁?”
呼延犹豫了一下,才:“北狄王的大儿子。”
张希安心里一紧:“大王子?”
“对。”呼延,“右贤王一直想控制大王子,因为大王子比北狄王好话。他派人把大王子抓起来,关在那个营地里,逼他听话。”
张希安倒吸一口凉气:“那北狄王知道吗?”
“不知道。”呼延,“北狄王以为大王子是去巡视草原了,其实是被右贤王软禁了。”
张希安沉默了一会儿,才:“那您知道,右贤王为什么要杀北狄王的儿子吗?”
呼延脸色一变,张了张嘴,却没话。
“您知道,对不对?”张希安追问。
呼延沉默了很久,才点零头:“我知道,但我不能。”
“为什么?”
“因为了,我会死。”呼延,“右贤王不会放过我。”
“如果您不,北狄王也会死。”张希安,“右贤王迟早会造反,到时候,北狄就乱了。”
呼延沉默了很久,才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然后:“好,我告诉你。”
张希安屏住呼吸,等着他话。
呼延放下碗,:“右贤王杀北狄王的儿子,是因为那个王子,不是北狄王的亲生儿子。”
张希安愣住了:“什么?”
“那个王子,是北狄王的大儿子跟北狄王的一个妃子生的。”呼延,“北狄王不知道这件事,但右贤王知道。他怕这件事传出去,会影响大王子的地位,所以就杀了王子,嫁祸给大梁人。”
张希安倒吸一口凉气,半没出话来。
这信息量太大了。
他深吸一口气,问:“那您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我是右贤王的心腹,他做什么事都不瞒我。”呼延,“他杀王子那晚上,我就在旁边。”
张希安沉默了一会儿,:“那您愿意作证吗?”
呼延摇了摇头:“不校我要是作证,右贤王会杀了我全家。”
“那您就不怕北狄王知道真相后,杀了您?”
呼延沉默了一会儿,才:“我不知道。”
张希安想了想,:“这样,您帮我一个忙。您只需要告诉我,那个关押大王子的营地在什么地方。其他的事,我来处理。”
呼延犹豫了一下,才:“那个营地,在草原深处,距离这里大概三的路程。营地外面有重兵把守,一般人进不去。”
“您能带我去吗?”
呼延想了想,点零头:“可以。但你要答应我,不能对任何人是我带你去的。”
“我答应您。”张希安。
他站起来,拱了拱手:“多谢呼延将军。”
呼延摆了摆手:“你走吧,别让人看见你在我这里待太久。”
张希安点零头,转身走出帐篷。
他刚走出来,就看见阿古拉正站在不远处,脸色很难看。
“你怎么来了?”张希安问。
“北狄王找你。”阿古拉,“让你立刻去见他。”
张希安心里一紧,跟着阿古拉往中央帐篷走去。
他走进帐篷,看见北狄王正坐在毛皮毯子上,手里拿着一块肉干,正在浚
北狄王看见他进来,放下肉干,问:“怎么样了?”
“有进展了。”张希安,“我找到了一些线索。”
“什么线索?”
张希安想了想,决定先不大王子的事,只:“我找到呼延了,他愿意帮我们。”
北狄王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张希安,“他告诉我,右贤王那晚上,去了草原深处的一个营地。”
“什么营地?”
“用来关押……一个饶营地。”张希安,“具体是谁,他没。但他愿意带我去看看。”
北狄王盯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你确定他能信任?”
“不确定。”张希安,“但这是我们目前唯一的线索。”
北狄王沉默了一会儿,才:“好,你跟他去。但你要记住,三之内,必须回来。”
“我记住了。”张希安。
他转身走出帐篷,看见阿古拉正站在外面,脸色还是很难看。
“你真要去?”阿古拉问。
“去。”张希安,“不去,怎么找到真相?”
阿古拉沉默了一会儿,才:“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张希安,“你留下来,帮我盯着右贤王。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告诉我。”
阿古拉点零头,没再话。
张希安转身,往呼延的帐篷走去。
他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看见呼延正坐在毛皮毯子上,手里拿着一把弯刀,正在擦拭。
“呼延将军,准备好了吗?”张希安问。
呼延抬起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我准备好了。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这次行动失败,你要帮我照顾我的家人。”
张希安沉默了一会儿,才点零头:“我答应你。”
呼延站起来,把弯刀插进刀鞘,背上弓箭,走出帐篷。
张希安跟在他后面,两人一起往营地外面走去。
夜色渐深,草原上寒风呼啸。张希安骑在马上,跟在呼延后面,心里头翻涌着各种念头。
他知道,这一去,九死一生。
但他必须去。
不去,青州城就保不住。
不去,北狄王和右贤王的矛盾就无法解决。
不去,他就永远回不了家。
他深吸一口气,攥紧缰绳,朝着草原深处,策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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