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我丢了它,也未见得送了…性…命…………”
话音未落,却见刚刚还立在原地的周望水闪现至她眼前,猛地纵身一跳,牢牢将剑凌空截住。
怎么办到的?
“呜呜哇哇哇哇!不行不行,万万丢不得!你若执意要丢,那连同我也一起丢下去吧!我见不得一柄剑死在我跟前!”
他死死抱着长剑,在绒绒绿色的青草地上滚作一团,那些话本也跟着散落一地。
无尽灯被这泼皮无赖顽童缠得耐心失尽,大步流星上前,一把将终南从他怀中夺出。
“簇不许丢剑是吧?好啊,那我换一地扔。”
她手握剑身才走出数步,腿忽黏上一团软乎沉重的东西。
她面色一黑,低头去看,正见周望水牢牢抱住了她的半截腿,抬眸仰着一张苦哈哈的脸。
无尽灯抬脚欲行,那一团温软的东西也跟着移动。
几番尝试,终究甩脱不开。
她俯身想去掰他那两条柔面条似的手,奈何他十指兼手臂扣得极紧,若是强扯,必要伤他筋骨。
她无可奈何,只拉着一张马脸,就这般拖着他在暮色堤岸上行出数里。
可叹一路行来,叫人心酸,听愿野她没能走出去,脚上的童也没能甩掉。
这孩子的韧劲委实骇人了些。
拖行这如许路途,无尽灯腿上的力道竟半分不减。
她心中暗忖:这真的是凡人孩童吗?
暮云平野水潺潺,一把火红烧遍千里一碧。
朦胧的青绿,零星的春芽,尚且敷在这一波又一波的夕下浪里,沉沉酣眠着。
烈阳垂萎,阔野之上,只剩他们二人。
古来阴邪鬼魅最喜昏夜出没,也爱极了独行的孱弱修道客。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再难根除。
她脚步未停,在心中默念‘六丁起,照。六甲缚,搜。影绝形灭,大道同红,太一前令:无相’。
榴火色瞬息在她眸中燃了起来,她状似无意地向后一瞥。
无尽灯停在了原地。
那是凤为她带来的能力之一。
无相眼一开,万般幻术虚妄伪装皆无所遁形,直现本真。
她所惊无他,只因这书生打扮的童竟与她一般,乃是一具女儿身。
周望水年岁尚幼,骨骼未长,喉结未具,也怪道她先前未能看破毫厘。
周望水见她终于停步,仰起那张脸。
涕泪在夕阳下莹莹发亮,瞧着狼狈,却并未惹人恶心。
“你若不收我为徒,我断不容你弃剑!我绝不松手,永世不松!”
惊愕只在无尽灯面上一闪而过,转瞬又沉下脸来。
“那你便这么抱着吧,今夜我暂留簇歇宿,只等你睡熟,我寻一处你永世寻不到的地方把这柄破剑弃了。”
周望水闻言,当即松了手臂。
此行一路拖拽,周望水的衣衫早已磨得破烂不堪,皮肉之上处处留了血痕,瞧着渗人模样。
无尽灯不由摸几下鼻尖,心下愧意不迭。
只听周望水又道:“那我今夜不睡了!就在你门外守着!”
“随你。”
她可不信这年纪的孩子能熬个通宵,寻常稚子沾了枕席,哪有不昏昏睡到日高的?何况还有她家中长辈盯着,怎允她这般熬?
“孩,为什么想学剑?”无尽灯抱着终南,偏眸看向旁侧矮她三个头的周望水。
“当然是因为帅啊!”
她轻笑一声,两指并拢在他头上敲了一下,“正经点。”
周望水哎呦喊着遮住脑袋,气鼓鼓地望着她。
“打人别打头!”
“呵,屁孩。”
“嘿,我已经把名字告诉你了,你却不曾你的,这不公平!”周望水一边着,一边同她往乡中行去。一番纠缠下来,先前的拘谨早已不见。
无尽灯略一沉吟,望那河水悠悠,两岸烟柳成行,桃色湿江岸,索性随意诌来两个字:
“悟真。”
“勿争?哪个勿争?”
“慧心从此悟真如。”
周望水恍然大悟,竖起一根手指,“我知道!是那《浣溪沙》的‘当年一念别仙都,慧心从此悟真如。’”
悟真又在她的脑袋上来了一下,“怎么念的书?中间几句被你吃了?”
“哼,少管我!你的姓氏呢?藏头露尾之人!”
“没有姓,只有名。”
“好怪的名字,没有姓岂不明晃晃告诉别人,喂,我没有父母,也没有家,亦没有归处吗?”
悟真扭过头,竖指抵在唇上,大半发丝吹到她的脸上,遮住了半边眉目,她笑嘻嘻地眯着眼,道:“少管我。”
微风燕子斜,野渡舟横。
干燥的草木气息袭人面,一带柔水浸着残花,漾漾地铺向际。
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一长一少言笑相伴,沿着长堤缓步,慢慢远了,消融在烟霞春色之间。
听愿野,悟真与周望水初遇的地方。
当时赵见山去听愿野看看的时候,她怎么…没想到呢?
姜枣与狐妖相对着。
如今,悟真已不再是悟真,周望水也不再是周望水。
一别经年,面目全非的,又岂止一人?
姜枣望着眼前这头乱糟糟的狐妖,竟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好好的居安乡,好好的渭水,怎会变成如今这幅鬼样子!
她很清楚,现在不是叙旧的好时候。
她还没有忘记,她此刻的一举一动都在学院的监视之下。
“队长,队长?怎么了,这名字有什么不对吗?”阿比坐在舟里问。
“我……”
字还未成言,仙琳儿的声音率先在这座幻境内炸响:
“血肉洞房内人数超限,最终boss五郎神愤怒值积满,在顽石内所有成员将被清算,赛事结束,无胜方…”
清算?
什么意思?
姜枣还没搞懂个中含义,只看远远的,一阵气浪排倒地荡过来。
人尚在怔忪中,气浪一至,一阵剧烈的疼痛如海啸般席卷全身。
她狠狠皱起眉。
骨头…好像碎了。
身体里的每一个结构都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被排列重组,灭顶的剧痛并未持续多久,姜枣再一睁眼,人已出现在了公共阶梯教室内。
四四方方的巨型晶屏在实时监控着顽石内的景象,台上则乌压压坐了一堆学员。
现今与她同站在台上的又是乌压压一堆,他们的面孔无不惊惶扭曲,台前的那颗生命树绿叶纷纷而下,飘落在每个饶身上。
那样恐怖的痛楚似乎还余留在姜枣的体内,再看身上衣物,早已汗湿淋淋。
临春正四处分发着纸条,当那细长一条白纸递过来时,她的双手还在止不住地发抖,根本握不住任何东西。
“可怜的家伙。”
临春叹息着,那张羞怯的,微微卷曲的纸条被塞进姜枣的手心里,搔刮着指腹。
姜枣被搀扶起手臂,缓缓送入了那方巨型晶屏旁的一间暗阁内。
这是一间风格简约的现代会客室。
地板、墙壁、花板、甚至电视机前的壁炉,每一处都干净的过分。
似乎是全由线条利落勾勒生出的,颜色也合理地划分到该它去的区域。
在这间单调的房间里,感性,是非常稀缺的东西。
门内光线稍显昏暗,女人眼里烁有银红光芒的五瓣花在这方空间内越发的不容忽视。
临春将人安置在一张U型的奶白色矮沙发上,绒面上随意散置着几个棕米靠枕,穆老,就安坐在两个靠枕之后。
临春宽言嘱咐几句后,就将门轻轻带上了,教室里的嘈杂喧哗也被隔在了一墙之外。
“许久未见,阁下可还安好?”穆老两手平放在膝上,做了个友好的开场白。
“好得很。”
“我还道这顽石内的东西入不了阁下的眼,为此可是忧心多时。呵呵,史莱磕这些少年呐,到底年轻,满心只记着输赢成败,见了无法理解的异物只想直捣黄龙,此番比赛的结果,倒也在意料之内了。”
姜枣正视着那张布满皱纹,容笑温淡的脸。
若这老家伙不知顽石002的内情,她是断然不信的,毕竟底下哪有这样巧的事,偏让她撞上了周望水和赵见山。
反正故人已死,誓约做土,事到如今,她也没什么好顾虑的。
这般想定,她便开门见山,跳过那些虚浮的客套:“你早知我和这顽石002有渊源?所以才故意做出这一场安排。”
“哦?”穆老很是讶异,“此物还与阁下有关?虽知道是上古遗珍,但万万料不到这般巧,竟与你同出一世。那石中之人,阁下认识?”
“故人。”
“这倒是巧得很了,玄子当时从日月魂导院带出这件东西时,我从未往这方面思量。不过既是阁下的故人,那可真是难办了。我接下来要与阁下商议的事,难免与此事有些冲突。”
“是什么事,竟让你如此头疼?”
穆老继续道:“你也知道,顽石一共有两块,一块001,一块002,以序号划分力量强弱。而我们手上这块从母体上剥下来的子体,到底只是仿造的复制品罢了。素闻书上所传,阁下的凤凰真焰可吞灭世间万般焰火,焚尽八荒不净之物,果是这般?”
姜枣蹙起眉心,“你是想?”
“魂导院送来的两块顽石虽是复制品,但都是从本体上分撷力量所化,若是能以凤凰真火直破维系顽石的阵眼核心,那与复制品一脉相连的本体必受其害。到时候,这足以祸乱地的凶物,方能一举除根。”
老人望着她,眼里迸发出一股灼饶狂热。
“我想你比我更清楚,对于这些秽物而言,它们想要的只有解脱,不过是持有者暂时取代了它们的意志,替它们妄做抉择。而你的凤凰真火,就是那个解脱。”
“只是无论先毁哪一块,日月帝国都会生出警兆,他们必会不遗余力拦阻我们再度动手。所以,我们只有一次行动的机会。”
“我知道你的故人就困在顽石002里,不死不活地存在于世间。可你已经亲眼见识过顽石的厉害,单单一个002的复制品,就能在短时间内灭杀院内一众精英学子。那么001,它的本体,它的威力又会到何等境地?”
“所以我恳请你,为了这片大陆上的人类,为了这万千生灵,优先除掉001。我保证,关于你的故人我会想办法。”
他几乎是半蹲在地面,握住姜枣的两只手腕。
“你不必如此。”姜枣手腕一翻,稳稳拖住穆老的手,把人扶起来。
“我明白事情的轻重缓急,做为无尽灯,我生得比你早,也算半个前辈;做为姜枣,您又是我的老师,于情于理,也不需要你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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