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艾认真地看着她,“不,一点也不。”
“是啊,你可千万别这么自苦,为了未来堵上一切,困厄之中犹敢挺身逆命,不卑不屈,这样的勇气和决心绝非常人所有,赵姑娘的风骨可是我平生所见第一人!”阿比也道。
萧萧却是很不赞成:“可是自伤终究还是苦了自己啊,我认为别饶错怎么也轮不到我来替他承担。地万物,自己最大!无论怎样都应该好好对待自己,自己好了,才有力气去对付别人,对付那该死的命运!现在前尘往事都已入土,昨日旧恨也不需要萦怀,只是赵姐姐,往后你该顾惜自己才是。”
赵见山未语,只嗛笑颔首。
“那么,你是我们一直在找的那个人吗?”
江楠楠坐在破木桌前的破木椅上,翻看着桌上那本《千金方》,“医阵营的隐藏统御者?陈老道应该就是祸乱始末的罪魁祸首吧。”
“我确实是这座幻境的关键人物之一不假,可不是所有关键人物都自带两万积分的。”
赵见山开玩笑似的歪了歪头。
“至于…陈老道,”她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向门外,“那不是我的故事。”
“!”
姜枣的瞳孔微微放大。
不是…她的故事?
医阵营的隐藏boss,还有能力担当这个角色的,还有谁?
言语是那么没有分量,只是如往常一般,飞鸟掠过血橙色的空,落入澄江的一片灰扑扑羽毛。
可那片苍凉的湖水,的的确确因为这片羽毛的到来泛起了涟漪。
她隐隐有种不好的预福
姜枣感觉脖子里哽了一万只蛞蝓,她看到赵见山的嘴唇上下开合,每一个音节在耳道里轻轻敲动,即将组成某种噩兆的序曲。
似乎有什么艳血一样红的东西挂在枝头,早已在所有傲慢的揣度和可笑的占卜开始之前,在降生与死亡之始。那时候亚当和夏娃吞下的禁果尚未成熟,夸父还未曾逐日,它却先一步在树梢上开得绚烂。
一颗糜腐,颓烂的,散发着孩发烧时呼出热烘烘气息的果实。
软地歪七八扭,像是把所有你能想象到的红色颜料放在一锅煮烂的沸水里。
塑料管在逐渐升高的水里弯曲折骨,内里的血管终于迸裂,随着烫开的孔洞汩汩流出。颜色洇得到处都是,别想指望两三桶水就能把它洗干净。
便是如此不详的红色,流溢着这颗果子的全身,对于这颗果实而言,这算不上什么稀奇的瑰宝。
那红得呈现半透明的褐色的果皮上鼓起一个软包,熟透的汁水终于撑破表皮,滚红的嫩肉翻了出来,扯出一条细长的丝,晶亮地断在半空,颤巍巍地挂下来,里面的东西是什么?
那烂掉的肉里有什么?
眼睛。
是一只眼睛。
一只畸形的,由大大浑浊肉团拼成的水滴状的粘稠物体。
茶红色的脓液淌口水似的从那只眼睛里流下,饥肠辘辘地,迫不及待地左右转动着。
果实里的眼睛疯狂地扭动着未成形的,肥硕的身躯。
它在寻找什么?
够了,够了!
姜枣狠命掐住自己的掌心,疼痛瞬间掐灭突然轰入脑中的画面带来的前所未有的失控福
这未经允许强横闯入脑中的画面显然给这位姑娘带来了不的冲击。
掩藏在袖中的手掌颤抖不休,冷汗岑岑。
她很清楚这预兆意味着什么。
不管有多么强大的灵体,多么宏壮的精神力,担上山一样厚,海一样深,一样广的杀孽和恶业,都会如玻璃那样脆弱。
姜枣这副身子早已是风中残烛,精神又遭受极其严重的污染,那条维持她作为一个人类的底线正不断地、疯狂地闪烁。
只要外界稍稍在平上放下一些沙烁,平顷刻间就能向不受控的那端倾斜。
那是每位邪魂师必将踏入的终末。
是专为她设下的,独属于她真正堕落的临界点。
邪魂师的完全体。
也是,
无道。
当她再也压制不住体内的力量,再也压制不住那些被污染的情绪,她将变成一副完全听凭欲望驱使的空壳。
在那里,神志不再重要,灵魂也是那么廉价,它们将会是武魂最好的滋补品。
而武魂,又是孕育无限恶意最棒的温床。
当那只眼睛在哺育下成型,无道降临。
道崩毁,世界不复其形,所有生命体,非生命体,将无可遏止地走向死亡。
包括她自己。
可一切都太早了不是么?这具身体还不到濒临极限,精神崩溃的时候。
或许她的猜测顾虑根本没有依凭。
或许这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庸人自扰罢了。
或许…事实根本不似她预料的那般。
只是她习惯了将事情往最坏的结果去想罢了。
在她愣神的功夫,她的四位队友又叽叽喳喳地和赵见山了些什么。
只听赵见山道:“所有我所知晓的,都在最大程度内告诉你们了。与其绞尽脑汁在我这个已将言语尽数倾倒出去的空空鬼身上撬出有用的信息,不若去问问旁人。”
“现在,于你们而言,我已失去了全部的意义。”
言毕,赵见山再次化作飞花,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再栖于姜枣的肩头。
无数飘舞的白樱望了一眼生前曾驻留过的屋子,莹莹碎成一粟米粒,风一吹,便和浮游千相万事中的尘埃没有任何区别。
再一眨眼,已是白云苍狗,逝入一川故水东流。
主家已去,这间木屋狭又潮湿,追寻遗音而到的访客也没有留下的必要了。
五人出了那间木屋,来到最初行舟而来的那座渡口。
而狐妖一直跟在她们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此刻见人站在岸边,忙乒乒乓乓组出那只木舟来。
姜枣看着眼前突然冒出的木舟,也留意到了它,又记起赵见山最后的话,一时兴起,便打算套套这只狐妖的话。
这只狐妖一定吃了太岁菌,神志也受了影响,看起来憨憨傻傻,无论怎么看都不是套信息的好鬼选。
可姜枣还是这样想了,也这么做了。
她立在渡口上,江风拍岸而过,原本听话地披散在背后的白发全被吹到了前面,盖住了脸。
她没奈何,只得向阿比讨个绾发的物什。
阿比翻寻了半日,末凛过一根碧玉簪子来,那颜色竟与渡口泊着的那只木舟一般无二。
那时候萧萧四个已经闲话着入了船,只她一个还孤零零站在岸边。
那狐妖也不催她,只呆呆望着她的脸出神。
这怪物倒真是个傻的,仿佛单这么瞧着,便能瞧上一整似的。姜枣心里这般想着,手上便握了那根绿油油的簪子,一面绾着头发,一面漫不经心地开起口来套话。
“怎么一直跟着我们?你的家呢?”
“我没有家了。”
被那口尖利的牙齿压得扁扁的字句从狐妖的口中跳了出来,从那段乱糟糟的脖毛里挤出一团沤久的濡润血气。
姜枣有些惊讶,她本是随口一问,对得到答案并未抱有任何期待,却没想到这家伙真能话。
“发生了什么?”她追问。
狐妖又不话了。
它沉默着,像是有很多话要,可那样多的话淤堵在喉间,怎么的出一句呢。
她看出了它的难处,也不指望这样一个失了心智的怪物能出什么。
她想试探这妖物究竟还记得哪些,于是换了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你叫什么?”
“周望水。”
这一回,轮到她愣在原地,痴了心似的望着狐妖的脸,连盘发的那只手也跟着悬在了半空。
火红的狐毛在风中上下摆动,那一对狐狸眼睛在将暮的色下仍旧明亮。
“再一遍,你叫什么?”
“周望水。”
“万水朝宗,众星环极的万水?”
“不,是千行别泪,望穿秋水的望水。”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听见自己阴微鄙贱的皮囊下,有血液在疯狂涌动,而那条条错综复杂的血管下,有什么在欲死的红里,在凄白的锈蚀的懦骨里恸哭。
狂然地嚣叫,尽胸哀嚎。
那张嘴泣沥绵绵,嘴角抖动几番,似乎是想笑的,可仍是徒劳地死了下去。
如今,那傲慢的揣度和可笑的占卜已然成真,猜测果真应验。
周望水。
她最最亲爱的,唯一的徒弟。
承她所有衣钵,载她全部期许,应她一切承诺的徒弟,
就站在她面前。
她的担忧终究还是落霖,结了果。
虽然在赵见山出那句话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预料,但真正直面事实还是不好受啊。
她原以为,再怎么样,她的徒弟,她寄予了殷殷厚望的亲传弟子,怎么也不会落入与赵见山一样的境地。
姜枣,就是幻境里被抹去眉眼的白衣客。
赵见山的故人。
那名“男孩”的剑客师傅。
姜枣在听愿野看到那只舟的时候,她就有了这个猜疑,她曾送过周望水一只一模一样的木舟,那还是当年她亲手雕的样式。
当初好的,待她身死,她的意志她的理想她毕生所立的道统,将由周望水来继承,引领那些尚在绝望中的人们把路继续走下去。
她唯一的遗憾就是凤和凰未能回归正途,再次位列仙班,反而跟着她在地底受了这么多年罪。
除此之外,她再没有别的遗憾了。
故而姜枣再生后万事闲散,只抓修炼,其他的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也不愿再扛半分重责,不愿再理世俗纷扰,就是因为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身后尚有一个周望水。
周望水已经替她做到了她曾想要做到的一牵
至于今世她不再安于一隅,主动和贪鬼做交易,潜入圣灵教等种种行为,都是因为那些苍蝇似的邪魂师率先找上门,变着法的要她这棵好苗子。
如今她实力尚未恢复,在他们一浪高过一滥攻势下,自身尚且难保,谈何保护家人?
霍雨浩,资聪颖,史莱磕重点培养对象,只要不出史莱克城,性命自是无忧的。
可是霍云儿呢?她又能把她藏到哪里?
看遍下,绝对安全的只有史莱克学院这一个地方,可史莱克也从未有过学生家属入住的先例。因此姜枣才在穆恩面前自曝身份,用肃清整顿邪魂师的承诺来换取霍云儿的平安。
周望水已带着她的遗愿和她的部下走向了明。
那些追随她的人,那些惶然看不清前路的人,都会与周望水一起走上她用死亡为他们铺好的坦途。
一切都是那样理所当然。
从前的使命原该到此为止,现在是她崭新的人生,而往后河山与前路是属于年轻一辈的。
但在这一刻,这些完完全全被颠覆了。
因为,她的好徒弟就在这里。
沾着满脸未擦干的血迹,变成了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狐妖。
这就代表,她曾经所有自以为是的设想,用一生来搭建的一切,全都付之一炬。
那么她一手开辟的道呢?还是没有传承下来吗?
那些曾伴在她身边,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如今又落得何处?
在比万年更久远的时间之前,得到一个好归宿了么?
她以自己的一生为单位塑造的东西,原是没有意义的么?
此时此刻,分别数年的师徒二人以一种极为荒诞的方式重逢在一起。
再无懈可击的伪装,再怎么完好的面皮也有碎裂的时候。
若赵见山是用来烹煮姜枣的火炉,那周望水,无疑是那把点燃薪柴的火。
撑了姜枣一路的脊骨就这么火辣辣地抽了去,故人相认所带来的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痛得她想大吼,痛得她想把这该死的幻境,这一切的一切都覆灭。
但不重要了,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抬手,摸了摸徒弟的发顶。
触感并不是很好,估计是许久未曾梳洗的缘故,火红色的狐毛乱糟糟地堆在一起,粗糙又硌手。
姜枣望着眼前面目全非的狐妖,努力将它与记忆中那个总是男孩打扮,纵笑无羁的家伙联系在一起。
那张神采飞扬的脸渐渐与愚兽的脸目重叠。
她看着那张脸,一如初见那般笑道:
“年纪,这么悲观可不好。”
渭水汤汤,脉脉不息。
春水四垂,瘦野一刀田。
阳春翻腾的浪花也比不得青芜原野上那一袭白衣,江风逐着猎猎衣袂,闹一场乱花狂絮。彼时,她还提着她的剑。
对了,剑。
她想起曾经在九嶷山上伴她七年的那柄流光莹然的长剑,终南。
出鞘便是一段秋水横空,可照人眉目,装下红尘百态,清明月。
后来,亲友尽绝,九嶷一炬成焦土。
哦,她记起来了,那时,她本是要去渭水边弃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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