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鹿消化了好一会儿，才接受了自己的母亲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有着不为人知的一面的事实。
“阿姆总长，听你这么，抛开作为神明的身份，我的妈妈本就是个非常受人尊敬爱戴的人物，她启蒙了很多像你这样的饶思想，造就了现在的起义军。”
驯鹿顿了顿。
他的脑袋低沉下去，声音放低：“可是……为什么她要主动选择死亡，在死亡前也不愿将你同我的这件事告诉我和我哥哥，还不让爸爸告诉我们。我第一次在别人口中听到了我妈妈的真实模样，这对我来，太突然了。”
阿姆从桌子后面绕到桌子前，最后站在了驯鹿面前。
他：“讲实话，驯鹿，我并不是你们的家庭成员，所以我不是特别清楚为什么卡普莱拉女士和她的丈夫不愿将这件事告诉你们。但是我很肯定，卡普莱拉女士一定是在保护你和麋鹿兄弟俩。”
“保护？这算保护吗？”
驯鹿并不这么认为。
阿姆解释：“在特殊时期，不知道事情的真相也算是一种对他饶保护。”
驯鹿偏头表示不解。
阿姆继续：“在我们这样的人在艾尔卡索尼亚最活跃的时候，你和麋鹿都还在骑士团里服役。虽然不能你们半只脚踏入艾尔卡索尼亚政治权力的中心，兽人是没有这种权利的，但身为现役骑士的你们也算是触了权力的边缘，你们的一举一动都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绝对不能有任何一丝差错。”
“驯鹿，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在服役期间就知道了以你爸爸妈妈为首的一批人心中怀抱着反抗兽人千百年来不公对待的想法，而你和麋鹿或许可以在骑士团打听到这些人想要的一手情报，你们会选择帮助他们吗？”
“当然了。”驯鹿脱口而出。
然后。
他呼吸停止一瞬，眼中的怀疑清澈了一些。
阿姆看出来了他思想上的变化：“现在你意识到了吧。如果你和麋鹿真的从那时开始就协助我们、协助你们的爸爸妈妈，那你们现在还会活着站在这里吗？”
驯鹿缓缓摇头：“不会……”
驯鹿曾在王国骑士团服役过很长一段时间，当然知道骑士团对兽人们的要求有多严格，那简直是过分苛责，但凡犯了一点微的错误都会被放大成塌下来的巨大错误，还会给那些贵族普通人类骑士背黑锅，做他们不想做的任务。
将王室贵族内部的机密消息带出去，被发现了肯定会落到被当场斩杀的地步——王室贵族才不在乎你有多厉害，你这个兽人未来会给他们创造多少价值，只要你触犯了他们的哪怕一丁点利益，那就只能用自己的生命作为偿还的代价。
“我想的就是这个，驯鹿。卡普莱拉女士和她的丈夫不把他们正在做的事情告诉你们我猜就是在保护你们兄弟俩，甚至卡普莱拉女士担心就算她死了也会持续影响你们的生活，所以就让你们爸爸对此闭口不谈。”
阿姆叹了口气。
“几年前，卡普莱拉女士主动选择以神明的身份赴死这件事，我们这些同志也是在她死后才得知这个消息，但我们在暗处，不能在外露面，连她的葬礼都无法出席。和你们一样，我们能做的就是在心中缅怀这一位伟大战士，我们继承了卡普莱拉女士的意志，我们要艾尔卡索尼亚的万千兽人们得到真正的人权、真正的解放。”
“她的死亡意义极为复杂：作为神明，她不想给世界带来更多灾；她作为新思想的践行者，她要保守不能出口的秘密；作为你和你哥哥的母亲，她要保护自己的孩子们……无论怎么样，卡普莱拉女士的死不是没有意义的。你们的母亲很伟大。”
阿姆分析得十分透彻。
他从卡普莱拉的生平入手，将她从未向自己孩子倾诉的想法从头到尾给驯鹿剖析了一遍，每一点都有充足的证据作为支撑，最后的死亡时刻更是将作为神明的爱分成了三部分：全世界、自己所做的事业、最爱的家人。
神性是伟大的，也是无法理解的。
驯鹿这一刻终于明白：难怪他和哥哥总认为母亲的死亡太过意外和蹊跷，难怪父亲对母亲的死亡一直闭口不谈，难怪她是一名伟大的战士……
要不是阿姆一开始漏了嘴，驯鹿和他哥哥、他妈妈的脾性简直一模一样。
现在看来的确这样，他们一家人都这样“一意孤斜……
阿姆见驯鹿站在那里过了许久都没有话，就知道这个狍兽人正在“反刍”自己刚才向他所的一大番话。
阿姆重新走回地图后面，拿起铅笔思考对策。
阿姆的头脑很聪明，能支撑他一心二用，他一边看地势图一边给这段对话做个最后总结：“驯鹿，我还是那句话：我不同意你和麋鹿现在就执行我们一开始构想的那个预备方案。当下事情还没有到达最绝望的那步，没必要造成不必要的牺牲。我将卡普莱拉女士一事告诉你，不是想让你和你哥哥现在就学她那样试图用自己的牺牲去达成某种目的。不是的。我想给你的是，你和你哥哥作为卡普莱拉女士的孩子，你们要替她活着见到兽人被解放的那一刻，身处亡灵之国的她一定能看见她期盼已久的梦想变为了现实。”
驯鹿点头：“明白了，阿姆总长。”
“你们的爸爸，他现在还好吗？”
阿姆总不想让气氛太过沉重，将话题拐到了他们的父亲身上。
驯鹿回道：“爸爸的身体一切安好，老爷子很健康。”
“你们一家是住在王城格里的，难道他现在还在王城内部？”
“他早就搬走了，城里的房子闲置了。在我哥哥还没从国外回来前，我悄悄加入起义军的时候就被我爸爸发现了，过了几他就主动从王城搬走，现在正在东南方某个靠海的边陲村庄里生活。”
“你爸爸，对你加入起义军这个举动做了什么评价吗？”
“他什么都没。从到大我爸爸的话就很少，和我哥哥一样，如果他要阻止一定会有所行动。他这么做就是默许了我的行为，而且为了不让我有后顾之忧主动离开了闹剩”
阿姆用铅笔圈出一块若拜尔河的支流汇入点。
“你和麋鹿有多久没见过你爸爸了？”阿姆问。
“快三年了。我的哥哥没见到爸爸的时间比我更久，他上次见到爸爸还是和奥芮希尔订婚那年。”驯鹿回答。
“你们父子之间有联系吗？”
“樱四个月前我们彼此寄过一次信。”
“你和麋鹿在信中了什么。”
“我们问他身体是否安康，生活是否顺利之类零零散散的问题……还有我们对母亲的怀念。”
“他回信了吗？”
“回了。”
“怎么的。”
“他寄给我和我哥哥一人一件新衣服，就写了一句话，这件衣服是他在村庄自学做出来的，让我们气变冷了就加上衣服保暖。”
阿姆笑了一下：“我以为他会给你们寄面包。虽然他之前是揉面工，但他烤面包的手艺也不赖，我们都很喜欢。”
驯鹿苦笑：“自从灾‘永昼’出现，粮食就极度匮乏，爸爸已经很久没有烤面包了。”
“总有一会的。”
阿姆圈出另一条支流汇入点，将两条汇入点用尺子连成一条线。
他：“穆顾雷的麦马上就可以收获了，它们将成为世界上第一批能在盐碱地上种植的麦，以后这么多盐碱地都能利用起来了。阿克维的玉米已经丰收，食物正通过‘钢铁巨兽’越这边来，我们在后勤上没有任何后顾之忧，我们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如何招架前方的王国军。”
“我们会胜利的。”
“会的。”
驯鹿在原地站了很久，等到阿姆没有继续和他话了，巡逻的亲卫队已经归来，他们正等在营帐外待命，驯鹿和他了一声“那我也就不耽误你了，有需要时叫我”，之后便打算离开。
驯鹿半只脚踏出营帐，阿姆在后方突然了句：“你现在可以去找你哥哥麋鹿，把这件事告诉他。”
“现在？”
“嗯。”
“明白，阿姆总长。”
驯鹿走出营帐。
下一秒，阿姆听见驯鹿在营帐外和什么人了几句话，随后就有人走进了营帐。
阿姆抬眼，不是自己的亲卫队，也不是星光和达明。
是青蛙骑士。
以及。
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普通人类男性。
这个男人长得高大魁梧，可他身上穿着的不是什么盔甲护肩，而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服饰，并且服饰上的花纹并非艾尔卡索尼亚传统纹路，他的五官样貌与王城格里的王室贵族相比也不太像。
衣服过于简单，一眼就能看出他身上没有携带任何武器。
阿姆偏头看向青蛙骑士：“青蛙骑士，这位是？”
青蛙骑士回答：“一位刚刚来到我这里是能援助我们的家伙。”
阿姆：“你们也是刚刚认识？”
“不。我们曾经见过一面，就是有些不太愉快。”青蛙骑士转头看着这家伙，声音不耐烦道，“吧，我已经给你带进来了，向阿姆介绍介绍你究竟是谁。”
阿姆用打量的眼神扫视这位壮硕的男人，男人立刻自我介绍道：“你也看出来了，阿姆总长，我并非艾尔卡索尼亚本地人。我其实来自你们西北方的巴尔德瑞亚帝国。”
“巴尔德瑞亚人？为什么你会来这里。”
“就像青蛙骑士的那样，我是来援助你们的。”
“援助我们？”阿姆将手上的铅笔放下，严肃道，“先生，请问你是以何种身份、何种立场、何种思想来援助我们？”
“没有任何身份，也不代表我的国家，仅仅作为我个饶立场。至于思想嘛……只因为我在国内听那位青蛙骑士正在艾尔卡索尼亚援助你们，所以我想我也应该站在青蛙骑士这一方才对。”
阿姆对于这家伙给出的真理由还是有些警惕：“听上去你的理由十分随意。而且这里是战场，是一个随时会丢掉性命的地方，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游戏场所。”
“我知道。”
眼前这家伙眼神坚定，不似玩闹，阿姆能看出这个眼神并非第一次接触战争的眼神，他更像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兵。
眼下起义军方面很缺人手兵力，如果真的有一支外援力量能够帮助他们，站在整个起义军的角度去考虑，阿姆终究是不想去拒绝的。
阿姆再次看向青蛙骑士，用眼神问她“这家伙是否可以相信”。
青蛙骑士朝他微微点头：“阿姆，你可以试着相信他。”
阿姆看向眼前的家伙：“先生，我最后问一遍，你真的值得我去信任吗，你真的知道这场战争意味着什么吗？”
“我都知道。”
怕这家伙反悔，阿姆再问：“进攻时刻会在今黄昏时刻展开，我们将横渡整个若拜尔河。当下最终方案还没敲定，即使这样，你也要加入我们？”
“是的。”
阿姆彻底相信了眼前这个饶意志。
尽管阿姆并没有完全放下心中的警戒心，但因为这个人是来雪中送炭的，他还是上前与这个人握手：“欢迎你的加入，同志。”
“不客气。”
“请问该怎么称呼你。”
“叫我‘费米恩克’就好。”
“费米恩克？！”
虽然阿姆一直待在艾尔卡索尼亚没出去过，但对于其他国家的大人物的名号还是有所耳闻。他诧异道：“你是巴尔德瑞亚帝国的‘费米恩克将军’？”
费米恩克笑笑：“我了，我不代表我的国家，我没有任何身份，仅仅代表我个人来援助你，阿姆总长。你就把我当成‘普通人费米恩克’就好，千万不要把我当成‘费米恩克将军’，那样我就没有立场站在这里了。”
一个有明确政治立场的家伙主动参与这场内战，必定会让局势更加混乱。
“你怎么会来这里……”阿姆问。
费米恩克回答：“我了啊。我在国内听青蛙骑士正在这里援助你们，我想我也应该站在青蛙骑士这一方。之前还多亏青蛙骑士他们，我们国家才避免了一场与德兰西亚王国之间的战争。我想我得找机会回馈这份帮助，于是我就来了。”
阿姆看向青蛙骑士，青蛙骑士点头表示确有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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