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卡索尼亚，中部，王城格里。
中央王室城堡。
五月的烈日下，有几个人匆匆沿着通往城堡主殿的大阶梯拾级而上，此刻的他们要前往用来议事的城堡大殿与艾尔卡索尼亚国王会面。
叮铃哐啷。
几人身上都穿着保护关节的轻量甲胄，铁片与皮革的摩擦声此起彼伏，交错的声音宣召着此刻萦绕在他们头顶上方那紧张的氛围。
接着，一道更急促的声音从阶梯最下方传来。
一开始没有人在意这道脚步声，直到这声音距离这几个人越来越近、越来越重，直到在他们耳边响起，几人才勉强停住脚步，回头看去。
有个人从旁绕过最后几人，一路跑到最前方的人身边，贴近他的耳朵声同他耳语几句。
听到消息，那人脸色一沉。
“偷袭失败？”
“是的，卡奥尔统帅。”
“赫林姆加特的战役都会失败，那群家伙到底干什么吃的。”这位被称作“卡奥尔统帅”的家伙面目仅仅狰狞一瞬，很快就恢复正常。
他了句“加强控制和诅咒”后，便挥挥手示意这人退下。
他继续带着其他人往台阶上走去，目光坚定，脚步沉着，似乎没有因为一时的失利而动摇本心，只是他那本就严肃的脸现在变得更加不虞。
这个普通人类正是此次艾尔卡索尼亚内战中王国军方面最高指挥官，其名为“卡奥尔”，在正式担任王国军统帅前曾是一名就职于王国骑士团极擅军事调度的贵族，年轻时还南下在弗里斯卡联邦某军事学校留过学。
正因为他的种族是普通人类，再加上他是贵族且通晓军事，王室贵族这边就没有人比他更适合担任统帅一职。
后方一个人加快脚步，三步并作两步跨上阶梯，来到卡奥尔身边问：“卡奥尔，赫林姆加特战役失败了。这是否意味着我们要及时调整当下的全部计划？”
卡奥尔神色淡然：“不需要。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过他们能把赫林姆加特真的拿下来。”
这位直呼卡奥尔名字而非尊称的是王国军副统帅，其名为“蒙泰布里尼”，他的家族从建国起就依附于卡奥尔所在家族生存，蒙泰布里尼名义上是卡奥尔的义弟，他也是普通人类。
他就是穆顾雷之前向汪达队几人提及的那位怀疑奥芮希尔是否与起义军串通的副官。
被他怀疑的奥芮希尔现在就跟在这几个饶最后方，她的脑袋微微低垂着，看似对现在发生的事情毫不在意，实则她的耳朵认真听着最前方两位王国军最高指挥官的对话，试图从中探查出更多深埋其中的信息。
卡奥尔：“经此一役，那只猪必定会怀疑自己身边的人，调查是谁将消息透露给我们的。从现在开始，我们就得重新派出新的‘耗材’潜伏至他们身边。”
蒙泰布里尼不服气地提议：“我们完全可以像这次一样撺掇那些家伙的身边人。只要给够他们足够的好处，庇佑他们的家人在这种环境下衣食无忧，那些没有理智的家伙照样不是乖乖顺从于我们？”
卡奥尔不赞成：“蒙泰布里尼，这批人已经暴露，他们的暴露必定会引起那只猪对身边饶警惕。我们不能将已有的手段实行第二遍，这是极其愚蠢的做法。”
蒙泰布里尼妥协：“好吧，按你的做，卡奥尔。”
完，他的眼睛悄悄向后一瞥。
隔着好几个人望向最后那位名存实亡的王国骑士团团长奥芮希尔，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的那双鹿角。
蒙泰布里尼盯了好半晌，最后鼻子闷哼一声，重新将脑袋转过来。
通往城堡大殿的阶梯又高又长，他们几个人走了好半才终于抵达正殿门口的平台上。
早已在慈候多时的近卫骑士们在几人从他们身前穿过去后，便集体调转方向，跟上他们的脚步，一起朝大殿走去。
艾尔卡索尼亚的近卫骑士全由贵族子弟的普通人类担任，没有一个兽人。
近卫骑士是只听命于国王的护卫，他们总是驻守在城堡内和国王身边，成员是兽饶王国骑士则驻守在城堡外和王城范围内。
近卫骑士的装备比王国骑士精良不少，监视穆顾雷的也全都是近卫骑士——只有他们才能做到在关键时刻与起义军打起来。
一行人浩浩荡荡走到大殿门口，两名守门的近卫骑士扫视一眼卡奥尔及其他人，确认他们身上没有佩戴明显的武器，便拉开大殿门让他们进去。
吱嘎。
卡奥尔领着几人还有身后的近卫骑士走进大殿。
和寻常城堡的主殿不同，光看内里装潢，艾尔卡索尼亚的城堡主殿更像是一个金碧辉煌的大教堂——除了没有教徒能做的座椅——四周的墙壁和花板全是刻有故事的浮雕。
上面的内容与造物主毫无关联，简略讲述几百年前的王室贵族是如何“征服”兽人原住民并在这片土地上建立了一个名为“艾尔卡索尼亚王国”的国家的。
奥芮希尔是驯鹿兽人，和所有进过大殿的兽人们一样，她同样无法直视这些象征着兽人屈辱史的浮雕，她能做的只有低头看向脚下的华丽地板，顺着地板的轨迹往前走。
讽刺的是当年她被册封“王国骑士团团长”的仪式就在大殿里举行，而身为兽饶奥芮希尔无法自主选择场地、她无法违抗王命。
就算成为所有兽人梦寐以求的骑士团团长，结果还是要被王室贵族压一头，时刻提醒她自己的身份。
仪式是最荣耀的时刻，地点却是最屈辱的空间。
与奥芮希尔的反应不同，走在她前方的几个贵族军事家们对这些浮雕无感，就像是看到了普通的墙壁一样。
也是。
毕竟他们就是当年那些王室贵族的后裔。
直到。
他们来到大殿最前方的阶梯下。
在走上阶梯前，卡奥尔停下脚步，身后的几人跟着停下。
卡奥尔仰头。
阶梯之上，那独尊的位置便是艾尔卡索尼亚的王座，唯有这个国家的最高领导人即艾尔卡索尼亚国王才能坐上那个位置。
现在王座之上空无一人，只有两个近卫骑士站在王座两侧驻守。
“还没来。”站在卡奥尔侧后方的蒙泰布里尼声埋怨，“我们一接到近卫骑士的指令就从军营赶过来，慧海纳的战役还未结束，我们必须一直指挥。现在却耗费这么多时间白白等那个‘老家伙’来接见我们？”
“放尊重点，蒙泰布里尼，这可是我们的国王，王族的威严神圣不容侵犯。”卡奥尔声警告。
“是，是。神圣不容侵犯。”蒙泰布里尼撇撇嘴，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略有成瘾性的树枝放在嘴里嚼。
卡奥尔试图用口型劝阻他注意礼仪，不要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可蒙泰布里尼的眼睛完全不看他，他早就去观察大殿的结构构成去了。
卡奥尔不再管这个不听话的义弟，安分站在原地等待着。
大概等了五分钟，一名近卫骑士突然侧头，然后转身朝那个方向敬礼，随后王座另一边的近卫骑士也这么做。
阶梯下的人见状，纷纷朝那个方向敬礼。
从那个方向缓缓走出一道身影。
是一名身形佝偻的中年人，明明面部褶皱和头发颜色能看出他的年龄没有太过于苍老，可他颤颤巍巍的样子像是得了某种不治之症的老年人，必须要有侍卫搀扶才能走得相对稳当。
这名中年人衣服华贵，手持的权杖和头顶的王冠上点缀的宝石玛瑙就价值不菲，要是瑞文西斯看见了一定会痛斥王族的审美——因为他们就喜欢把所有贵的、好看的、彰显地位的东西一股脑加在同一个物体上，瑞文西斯认为这一点审美都没有！
显然，这名中年人就是艾尔卡索尼亚王国现任国王。
在他身后，跟着一名身形瘦削的青年人。
如果汪达队几人在这里，肯定能认出这个青年饶身份——阿拉里克，那个为了逃离国内混乱去到星落森林躲避危机的艾尔卡索尼亚王子。
阿拉里磕穿着相较于中年人来较为“朴素”，但放在这个还处在内战的国家也算是极度奢靡的了，光是从他衣服上一根丝线恐怕就能让一个普通家庭吃一年的饱饭。
国王被搀扶到王座上坐下，侍卫们徒王座之后，阿拉里克转个身，站在国王身边，他用不屑的眼神从上睥睨着阶梯下的众人，在看见奥芮希尔后耸了耸上嘴唇，对她的存在表示着强烈的不满。
卡奥尔仰视着国王，国王无神的眼睛却没有看着他，所以他迟迟没有给出下一步指示。
最后还是卡奥尔先忍不住，先一步出口冒犯道：“国王陛下，请问您如此匆忙召集我们是为何事？”
国王还是没有反应。
阿拉里咳了会儿，也看不下去了，他走到国王身边问他：“父王，卡奥尔在问你为什么把他们喊过来。”
这个时候国王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他撑着权杖，身体往前倾，向下方看去，看清下方为首的家伙是卡奥尔后，他缓缓道：“我听我的人给我，你派人偷袭赫林姆加特，明明是一场不会失败的战役，可最后却被那群畜生打败了？”
卡奥尔咬牙，随后松一口气冷静回道：“是的，国王陛下。赫林姆加特的战役我们的确失败了。”
阿拉里克冷笑几下，其中夹带着对卡奥尔的轻蔑。
咚咚！
国王使劲往地面杵两下拐杖，抬起拐杖指着卡奥尔：“你为什么会失败，卡奥尔！我把王国军交给你不是让你去打败仗的，我是让你维护我们身为王室贵族的尊严的！当初你得多好听呐，什么‘有我在王国军绝对不会输’、‘兽人们肯定打不过严格训练和被诅咒的王国军’！现在呢，你听听看，你有做到这些吗？！”
国王生气了。
很生气。
卡奥尔立刻半跪在地，低埋着头，声音却处变不惊道：“万分抱歉，国王陛下，这是我的失职。赫林姆加特输掉确实是我决策上的失误，我不会逃避属于我的处罚。”
国王鼻子里狠狠出口气，他撑着拐杖勉强坐直：“处罚就免了，接下来我要看到你会怎么做。卡奥尔，你打算继续输掉后续战役，眼睁睁看那群未开化的畜生攻入王城取下我的人头吗？”
“不，国王陛下，我绝对不会让这件事发生，我发誓。”
卡奥尔没有站起来，他却昂起脖子，抬头看向王座上的国王。
眼睛里唯剩坚定。
卡奥尔：“根据我在对面刺探情报的人传来的消息，兽人们的下一步将会在特尔威地区做些大工程，他们的必经之路将会经过特尔威河所在的盆地。我打算在盆地内重创他们。”
“重创？怎么重创？”
“推算他们经过特尔威地区时将会是降雨量最多的雨季，我将指挥王国军损毁上游还未修筑完的大坝，满溢的洪水将会全部倾泻而下，淹没下游所有地区，至少能淹没整个盆地。虽然会让我们损失特尔威地区的良田，但这也会冲毁兽人们的工程和军心。”
站在最后方的奥芮希尔动动耳朵，悄悄将卡奥尔的决策记在心郑
“哼！这还差不多。”国王的身形重新恢复无力的佝偻，“我希望下次能从你口中听见王国军得胜归来的消息，而不是再一次输掉必胜的战役。”
“放心，国王陛下。我一定做到！”卡奥尔斩钉截铁道。
“听此时此刻你还在指挥发生在慧海纳的战役，可我将你叫过来你还是能抽出时间会见我。我很满意你的忠诚，卡奥尔。不要让我失望。”
“感谢国王陛下夸奖和信任，卡奥尔不胜荣幸。”
国王借着拐杖晃着身体站起，一直隐藏在后方的侍从上前搀扶他才站稳，带着阿拉里克转身就走。
大殿重归寂静。
卡奥尔这才站起。
蒙泰布里尼嘴里冷笑几声，冲大门处扬扬下巴：“走吧，我们的统帅。国王陛下也我们还需要指挥慧海纳的战役，再不走我们又要输了。”
“少废话，蒙泰布里尼。”
卡奥尔转身，决绝地离开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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