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琉璃厂,风还带凉意,街两边的铺子刚开门,伙计们往外摆摊子,铜器、玉器、字画,一溜儿铺开。
单楹秋从荣宝斋出来,手里捏着个布包,包得严实,是刚收的一片青花瓷残片。
他没走几步,荣宝斋门口站着一个人。
中年,四十出头的样子,灰色夹克,戴副金丝眼镜,头发往后梳得整齐,手插在兜里,正盯着橱窗看。
单楹秋本来没在意,往前走了两步,那人开口了。
“这只宣德炉,断代有问题。”
声音不大,的是普通话,带一点南方口音,但咬字利落。
单楹秋停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橱窗,那只宣德炉他之前进去的时候瞄过一眼,标的是明宣德本朝,荣宝斋的东西,一般不会出错。
那人没看他,继续盯着橱窗,“底足的铜色不对,宣德本朝的皮壳包浆不是这个路子,这只往后推三十年,正德到嘉靖之间,仿的。”
单楹秋没接话,但脚步没走。
那人伸出右手,隔着玻璃比划了一下炉身的弧度,手指虚地从口沿顺到底足,动作很慢,像是在摸。
这个手势,单楹秋认。
行里老师傅看器型,都是这么比划的,从口到底,顺着走一遍,看线条的流畅度和转折的位置。能这么看东西的人,不是票友。
那人收了手,转过头来,看见单楹秋站在那,笑了一下。
“你也是行里的?”
单楹秋点了下头,“替人跑腿收货的。”
那人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单楹秋接过去看了一眼。
名片是英文的,抬头写着一所海外大学的名字,下面的头衔是考古学教授,名字写的是李卫东,后面跟了个phd。
“李博士。”单楹秋把名片收了。
“别叫博士,显得生分,叫老李就校”那人摆了下手,“回来探亲,顺便逛逛,这条街我二十年没来了,变化大。”
单楹秋没多什么,点了下头,准备走。
李博士跟了一句,“手里那个,是刚收的?”
单楹秋低头看了眼布包,“是,一片残片,不值什么钱。”
“我帮你看?”
单楹秋犹豫了一下,把布包打开了。
残片不大,巴掌大,青花发色浓艳,边缘有窑裂,釉面带细碎开片。
李博士接过去,凑近了看了不到十秒,翻过来看了一眼胎底,递回来。
“景德镇,永乐官窑,压手杯的碎片,这个发色是苏麻离青料,看这铁锈斑的分布密度,年份没问题。”
单楹秋把残片接回来,心里有数了。
这人眼力是真的。
永乐压手杯残片,这个判断和他自己的结论一样,但他花了半个时才确认的东西,这人十秒就出了结果。
“老李,你这眼力,在外头搞学术可惜了。”单楹秋把布包收好。
李博士笑了笑,“学术不赚钱,倒是这两年想收点东西带回去研究,明清官窑的,你手里有没有?”
单楹秋摇头,“我不做买卖,替老板掌眼收货的,私人不经手。”
“哦?”李博士没追问,换了个话头,“你老板也是玩古董的?”
“算是吧,收了不少年了。”
“收的多吗?”
单楹秋想了想,“多,煤市街那边有个院子,专门存东西的,堆了几屋子。”
李博士点了下头,没再问。
两个人在荣宝斋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聊了几句瓷器的事,单楹秋看了眼表,“我得走了,回去交差。”
“好,改再聊,名片上有电话,方便的话联系。”
单楹秋应了一声,转身往东走了。
李博士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脸上的笑收了。
他转身往反方向走,进了琉璃厂西街的一条胡同。
胡同里没人。
他走到拐角,把那个名片盒从兜里掏出来,随手扔进路边的垃圾桶。盒子磕在桶沿上,响了一下。
然后把身上那件灰色夹克脱了,叠了两下,夹在胳膊底下。里头是件深蓝色的圆领衫,松垮垮的,跟刚才那个斯文学者完全是两个人。
他的步子也变了。
刚才走路是那种文饶步调,慢的,稳的。现在换成了快步,脚尖先着地,重心压低,走得无声。
胡同尽头有个公用电话亭,铁皮的,玻璃上贴了几张广告。
他进去,把门拉上,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卡,插进去,拨了一串号码。长的,国际长途。
那边响了四声,接了。
对面的是英语。
他也切了英语,速快,声音压得低。
“找到一个大目标,煤市街,四合院,私人藏品,明清官窑为主,规模很大,需要人手。”
对面问了一句。
他答,“一周内确认具体位置,你那边先备着,等我信号。”
对面又问了一句。
“不,这个不是普通藏家,得心,先摸底再动。”
电话挂了。
他把卡抽出来,揣回兜里,推门出去,往胡同另一头走了。
走得很快,几步就拐没了影子。
——
同一,际华集团,后海院子。
张红旗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开的是一摞报纸剪报和打印件。
全是这三个月的,南方几个省的古董失窃案,报纸上登的,公安内部通报的,他让人搜集了一遍,按时间顺序排好。
广州,一户收藏家,被盗了三件康熙五彩。
福建,一个老宅子,丢了一对乾隆粉彩转心瓶。
杭州,私人博物馆,夜里被撬了后门,失窃的是一套宣德青花高足碗。
三起案子,三个省,时间跨度两个月。
公安那边没并案,觉得是各地零散的偷盗。
张红旗把三份报告放在一起,指着上面的现场照片,手指点零。
三个现场,门锁的破坏方式一样,都是从铰链那边下手,不碰锁芯,用的是专业工具,切口整齐,角度一致。
进去之后,不乱翻,目标明确,只拿值钱的,不动其他东西,没有脚印,没有指纹,干净得像手术。
一个团伙干的。
他拿红笔在三个案子的现场照片上各画了个圈,然后把三张照片并排钉在墙上。
拿起电话,打给刘浩,“你过来一趟。”
刘浩十分钟后到了,进来看见墙上那三张照片,“什么案子?”
“南方的,文物失窃,三起,手法一模一样。”
刘浩凑近看了看,“并案了?”
“公安没并,我并的。”
刘浩转过头,“你觉得是什么人?”
“不是国内的贼。”张红旗把椅子往后靠了靠,“国内的毛贼不会这么干,太专业了,进去不乱翻,只拿最值钱的,明他知道哪件值钱哪件不值钱,有鉴定能力。”
刘浩没话,等他往下讲。
“而且三件案子,被偷的东西后来一件没出现在国内市场上。”张红旗把那摞剪报合上,“东西出境了。”
刘浩靠在门框上,“境外的文物贩子?”
“八九不离十。”
这时候门响了,单楹秋进来。
“张总,今的东西收回来了。”他把布包放桌上,然后站着没走,“有个事想跟您一下。”
“。”
单楹秋把在荣宝斋门口遇见李博士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怎么搭上话的,怎么看的宣德炉,怎么判断的残片,最后问了什么。
张红旗听完,没吭声,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块白板前头,拿起笔。
“长什么样?”
单楹秋描述,四十出头,中等身材,金丝眼镜,头发后梳,话带轻微南方口音。
张红旗把特征一条一条写上去。
“他看东西的时候,手怎么放的?”
单楹秋比划了一下,右手从口沿顺到底足的那个动作。
张红旗把笔放下,盯着白板看了一会儿。
“你跟他煤市街了?”
单楹秋愣了一下,“是,我了老板在煤市街有个院子存东西。”
张红旗没什么,转身从桌上拿起那张名片看了看,翻过来翻过去。
然后把名片放下,拿起红笔,在墙上那个日历上,找到三月的那一页,圈了一个日期。
初春大集。琉璃厂每年春的古玩交流会,再过十。
他把笔帽盖上,转头看刘浩。
“去一趟出入境管理局,查这个名字。”把那张名片递过去,“李卫东,看他什么时候入的境,护照是哪发的,签证类型,入境几次,全查清楚。”
刘浩把名片接过去,揣兜里,“今就去。”
“快去快回。”
刘浩出去了。
屋里就剩张红旗和单楹秋两个人。
单楹秋站在那,有点不安,“张总,我是不是不该跟他那些?”
张红旗把白板上的字又看了一遍,“就了,以后在外头,不管谁问,家里的事,一个字不提。”
“明白了。”
单楹秋出去了。
张红旗一个人站在白板前,目光从那几条特征描述移到墙上钉着的三张失窃现场照片上,又移回日历上那个被红笔圈出来的日期。
十。
他把桌上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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