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饭店,一六零八。
第二上午,电话响。
金爷那头。
“张先生,东西您要看实物,我安排好了。”
“琉璃厂西街,荣宝斋后头那条胡同,第三个门洞,下地下室。”
“今儿下午两点。”
张红旗:“成。”
电话挂了。
张红旗冲连通门那头喊:“单老。”
单楹秋探出头,手里头一本线装书。
“红旗,昨儿夜里头我翻了一宿。”
“那个印记,圆圈里头一个篆字——”
“老朝奉的私印。”
“民国年间那帮做局的,这枚印是他们的暗号。”
“贴这个印的东西,出货之前一定走老朝奉的眼。”
张红旗:“知道了。”
“这趟下地下室,我带虎妞。”
乐春坊。
虎妞从院里头进来,手里头还捏着半个馒头。
“红旗哥。”
张红旗把一个铁盒推过去。
铁盒里头一片米粒大的东西,背面带胶。
“这玩意儿是傅总从香港给捎过来的。”
“贴上去,三百米以内,咱这头收信号。”
虎妞拿起来看了一眼,指甲缝里头一迹
“贴哪儿?”
张红旗:“青铜器,器物内壁,底足往里头一寸。”
“位置越深越好。”
“别让人瞧见。”
虎妞把那片东西塞进右手食指和中指中间那道缝,压实。
“成。”
下午一点四十。
琉璃厂西街。
荣宝斋后头那条胡同,窄,两边砖墙。
第三个门洞,一道木门,门上头一把铜锁,锁开着。
张红旗推门进去,虎妞跟后头。
院里头一只石榴树,树底下一个铁盖子。盖子掀开,一道台阶往底下走。
地下室,两盏白炽灯。
正中一张八仙桌,桌上头铺红布。
红布上头三件东西。
青铜簋,玉琮,白瓷碗。
金爷站桌后头,两个跟班分立两边。
下巴一颗痣那个跟班,眼睛在虎妞脸上头扫了一下,又收回去。
张红旗:“金老板。”
金爷:“张先生,请。”
张红旗走到桌跟前。
先拿青铜簋。
放手里头掂拎,压手。
鼻子凑过去,簋身那一圈纹饰底下,一股味儿——酸味,底下压着草药的涩味。
跟昨儿彩英在玻璃皿里头化验出来的那股味儿,一个味儿。
张红旗把簋搁回桌上。
拿玉琮。
中孔,摸内壁,光的。
外壁那道暗纹,指头肚一摸,带毛刺。
新工。
搁下。
拿白瓷碗。
碗底一翻,圈足内壁那道标号位置,跟单老的对上。
口沿外那个圆圈篆字印记,也对上。
张红旗把碗搁下。
“金老板。”
金爷:“张先生掌完了。”
张红旗:“东西,我要。”
“价钱呢?”
金爷竖一根指头。
“这一回不是图录上头那三千万一件了。”
“张先生看了实物,痛快人。”
“一千万,三件打包。”
虎妞站张红旗后头半步,眼睛瞄了一下张红旗。
张红旗:“一千万。”
“成。”
地下室里头三个饶眼神都顿了半拍。
金爷脸上头那个笑挂在那儿没动。
“张先生不还价?”
张红旗:“金老板规矩人,东西也对,还啥价?”
“支票您要哪家行的?”
金爷:“瑞士联合银行,香港分行的本票。”
张红旗从西装内兜里头摸出皮迹
皮夹里头一沓本票,空白的——傅奇昨儿夜里头让人从香港带过来的。
张红旗抽一张。
桌上头,钢笔。
数字一笔一笔写上去——一千万,美金折人民币,换算成港币。
签名。
推过去。
金爷接过去,对着白炽灯看了一眼。
水印,底纹,签名那头一道暗记。
金爷拿起桌上头一个电话,拨号,香港。
电话那头通了,一句广东话,报票号。
那头答了一句。
金爷挂电话,脸上头那个笑重了三分。
“张先生,痛快。”
金爷一摆手。
下巴一颗痣那个跟班,从桌底下拖出三个木匣。
每一个木匣都垫着绸子。
跟班把三件东西一件一件往匣子里头装。
装到白瓷碗那一件的时候。
虎妞往前一步。
“老板,这碗我帮您搭把手。”
跟班抬眼。
虎妞两手已经伸过去,一手扶碗底,一手扶碗口。
那张脸笑着。
“我家哥哥宝贝着呢,摔不得。”
跟班的手没动。
虎妞两手把碗端起来,往匣子里头一放。
放的过程里头,右手食指和中指那道缝在碗内壁底足往里头一寸的位置蹭了一下。
一秒。
碗稳稳搁绸子上头。
虎妞两手收回来,在裤腿上头蹭了蹭。
“成了。”
跟班把匣子盖上。
金爷:“张先生,三件,您点收。”
张红旗:“金老板,后会有期。”
俩人出地下室。
院门外头,彩英安排的车在胡同口等着。
赵铁柱坐驾驶座上头。
三个木匣往后备箱里头一搁。
车开走。
虎妞坐后排,冲张红旗一比手指头。
张红旗点头。
地下室。
金爷盯着那三只空空的桌面。
红布上头还留着三个印子。
跟班:“爷。”
金爷摆手。
走到墙角那个电话跟前,拿起话筒,拨号——一长串,越洋。
电话那头响了七声,通了。
金爷压低嗓门。
“先生。”
“瑞士那头钱到了。”
“一千万,一分没少。”
电话那头沉了几秒。一个老头的声音,哑,慢。
“东西交了?”
金爷:“交了。”
那头:“他验了几遍?”
金爷:“一遍。摸了纹,闻了味,看磷。”
“没还价。”
那头沉默:“没还价?”
金爷:“没还价。”
那头又沉了几秒。
“启动下一步。”
“给他递帖子。”
“让他来。”
电话挂了。
金爷把话筒搁回去。
抬头看那个跟班。
“通知香山那头,备货。”
“这位张先生胃口大,一千万塞牙缝。”
“咱这趟给他喂个饱的。”
乐春坊,下午四点半。
车进院。
三个木匣往堂屋八仙桌上头一搁。
单楹秋已经在了,手里头一把刻刀、一把镊子、一个放大镜。
彩英端了茶过来。
张红旗:“单老,拆。”
单楹秋戴上眼镜。
第一个木匣,青铜簋。
老头把簋搁腿上垫的一块软布上头,底朝上。
刻刀沿着底足和器身的接缝走。
一圈走完,轻轻一撬。
底足脱开。
里头空的。
空的中央,一个夹层。
镊子伸进去。
夹出来一张纸。
纸卷着。
单楹秋:“红旗。”
张红旗凑过去。
纸条展开。
不是数字,不是户头。
一行字,一个红印。
是一张帖子。
烫金,楷。
“恭请张先生光临香山秋雅集藏家会。”
“七月十五,子时,香山饭店西院。”
“凭此帖入。”
下头一个红章。
圆圈,里头一个篆字。
跟那只白瓷碗口沿外那个印记,一个章。
老朝奉的私印。
单楹秋的手指头按帖子边上。
“红旗。”
“地下拍卖会。”
“三十年没动静的香山秋雅集,他们又要开锣了。”
张红旗把那张帖子拿起来,对着窗口那头的光。
烫金那几个字,一笔一笔压在纸面上头。
张红旗冲里屋:“彩英。”
“给傅总挂个电话。”
“香港那头那台收信号的家伙,今儿夜里头开机。”
“盯着那只白瓷碗的位置。”
“看它最后落到谁手里头。”
彩英:“成。”
张红旗把帖子折了一道,塞进西装内兜。
跟那张写着“全民选秀”的白纸叠在一块儿。
院子里头,槐树叶子又落下来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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