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头,槐树叶子又落下来一片。
张红旗把鼎搁回黄绫子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单老。”
“嗯。”
“这事儿,报案不校”
单楹秋抬头。
张红旗:“故宫的档案丢了三十七份,副院长压着没声张,明里头有人。”
“声张出去,里头那个人头一个跑,东西也跟着断线。”
秦婶点头:“红旗得在理。”
张红旗:“得自己摸。”
“摸到作坊,摸到工匠,摸到背后销香港那条线。”
单楹秋:“怎么摸?”
张红旗坐回藤椅上,手指头在椅扶手上敲。
“我下场。”
秦婶愣:“你?”
张红旗:“我际华文化的牌子,文化部直属,摆出来造假那帮人闻着味就躲。”
“得换个皮。”
“煤老板。”
单楹秋:“煤老板?”
张红旗:“山西过来的,手里头几个亿,不懂行,就好这口,专挑顶尖货色,出手大方。”
“单老您这头在琉璃厂熟人多,放风出去。”
“就乐春坊住进来一个山西的,煤窑挖出来的钱花不完,要收顶级古董撑门面。”
“开口不还价。”
单楹秋眼睛眯了一下。
“红旗,这鱼能上钩。”
张红旗:“他们手里头档案三十七份,压着没出,就是等这种凯子。”
“真凯子上门,他们泼比谁都快。”
秦婶:“你这一身不行,得改。”
第二。
张红旗去了王府井。
一身浅灰色西装,垫肩高,下摆长,袖口露出来一截。
衬衫领子立着,最上头那颗扣子敞着。
脖子上头一根金链子,手指头粗,坠子是个金算盘。
左手腕,劳力士——表盘金的,表带也金的。
右手中指,一个金戒指,镶一块石头,绿的。
头发往后抹了一把摩丝,锃亮。
皮鞋,尖头,锃亮。
彩英在屋里头看见,笑出声。
“红旗,你这一身——”
张红旗自个儿照镜子。
“像不像?”
彩英:“像,煤窑头子,一点不差。”
张红旗从兜里头掏出一包烟,红塔山,撕开,叼一根。
“这味儿,还得练。”
乐春坊。
张红旗那院子隔壁,空着的那间,临时打通了。
堂屋里头,彩英带着秦婶摆。
条案,八仙桌,太师椅,后头一面屏风。屏风前头挂一幅字——启功的。
墙角一对粉彩的大瓶。
茶几上头紫砂壶。
张红旗站院子当中看。
“成。”
“就这个范儿。”
“暴发户淘的玩意儿,真假都有,透着一股子愣劲。”
秦婶:“连墙上启功那幅字都是真的,这凯子装得。”
张红旗:“真东西镇着,后头才好谈。”
单楹秋那头,三。
琉璃厂那条街,从东头走到西头。
进店,喝茶,聊。
“老李头,最近琉璃厂没什么好货啊。”
“怎么了?”
“嗨,我那儿有个主顾,山西过来的。煤窑挖了七八个,手里头活钱几个亿没处搁。”
“非要收顶级的。”
“开口先扔一千万出来当订金。”
“我这老脸都搁不下了,淘换不着东西。”
老李头眼睛一亮。
“单老您这主顾,住哪儿?”
单楹秋摆手:“别问,问也不告诉你。”
转身就走。
走到下一家,一样的话,再一遍。
第三家,第四家。
第五。
单楹秋从琉璃厂回来,进乐春坊院门。
“红旗。”
张红旗在堂屋,穿着那身西装,翘着二郎腿,手里头一只紫砂壶。
“来了?”
单楹秋:“风放出去了。今儿一早,有人找上门。”
“谁?”
“金爷。”
张红旗:“哪个金爷?”
单楹秋坐下,端起茶碗。
“京城古董圈里头能称爷的就那么几个。”
“金爷,姓金。早年间故宫修文物的临时工,后头出来下海,专给南边和香港那头跑货。”
“嘴上自个儿是中间人,手底下养着一帮工匠。”
“这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大件。”
张红旗:“他主动找的您?”
单楹秋:“嗯。约我今儿下午茶馆见,手里头有两件压箱底的好东西,想见见我那位山西主顾。”
张红旗把紫砂壶搁下。
“成。”
“您回话。明儿上午,乐春坊。”
“让他来。”
第二上午。
乐春坊。
院门口,停了一辆奥迪,深灰色。
车门打开,下来仨人。
头里头一个,五十出头,长袍马褂,圆框眼镜,手里头一串核桃。
后头俩跟班,一个抱木匣子,一个空着手。
单楹秋在院门口接着。
“金爷。”
“单老。”
俩人拱手。
金爷往院里头瞅了一眼。
条案,屏风,启功那幅字。
眼皮跳了一下。
进堂屋。
张红旗坐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一只脚尖一点一点。
金链子,金表,金戒指。
手里头烟,红塔山。
看见金爷进来,也没起身。
“坐。”
声音粗,带着山西味。
“老单跟我了,您手里头有好货。”
金爷愣了半秒,脸上立马堆出笑。
“张总。”
“久仰。”
张红旗摆手:“别张总张总的,叫我老张。”
“煤窑里头滚出来的,没那么多讲究。”
金爷哎哎了两声,坐下。
跟班把木匣子搁桌上。
金爷亲手解开布,掀开盖。
两个锦海
第一个打开,一只梅瓶。
通体粉青,瓶肩处一圈刻花。
“宋,龙泉。”
“张总您看。”
第二个,一只笔洗。
豆青釉,底足露胎。
“宋,汝窑。”
“民间能见的汝窑,少。”
张红旗凑过去,眼睛贴着瓶身看。
伸手摸。
“这玩意儿真亮堂。”
“摸着滑溜。”
金爷:“张总好眼力,这釉色——”
张红旗摆手:“釉色我不懂。”
“我就看俩样。”
“一个,亮不亮。”
“一个,压手不压手。”
金爷脸上笑没收,眼睛里头那点光闪了一下。
张红旗把梅瓶端起来,掂拎。
“沉,压手。”
“成。”
笔洗也端起来,掂。
“也沉。”
“两件,多少钱?”
金爷:“张总,这两件我搁柜上头压了三年,没舍得出。”
“今儿见了张总,投缘。”
“一口价,一千万。”
单楹秋在旁边,手在袖口里头攥了一下。
张红旗烟头一摁。
“一千万。”
“成。”
“支票还是现金?”
金爷愣住了。
张红旗冲后头屋里头喊。
“彩英。”
“拿支票本。”
彩英从里屋出来,手里头一个皮夹子。
张红旗接过来,翻开,掏出钢笔。
抬头。
“金爷,抬头写谁?”
金爷咽了一口。
“写……写我个人吧。”
“金——志——诚。”
张红旗刷刷写。
一千万,整。
签名,撕下来,递过去。
金爷接过支票,手指头有点抖。
收进里兜。
“张总。”
“您这——”
张红旗:“金爷,我跟您交个底。”
“煤窑里头爬出来的,命贱,钱不贱。”
“我这院子,屋里头,空着。”
“得拿好东西填。”
“您手里头要还营—”
“随时来。”
“一千万一千万的拿。”
金爷站起来,又坐下。
“张总。”
“您放心。”
“下回我给您带的——”
“比这两件还狠。”
走的时候,金爷回头看了一眼堂屋。
启功那幅字。
粉彩大瓶。
紫砂壶。
太师椅上头那个翘着二郎腿的山西人。
金爷出院门,上车。
奥迪开走。
院门一关。
张红旗把金链子从脖子上头扯下来,摔桌上。
“单老。”
单楹秋一步上前,把梅瓶端起来,翻底。
又把笔洗端起来,翻底。
“假的。”
“两件都假的。”
“梅瓶——釉里头沉的那点气泡不对。宋龙泉的气泡是云絮状,这件是颗粒。”
“笔洗那个底——釉下铁斑是描上去的,不是窑里头出的。”
“高仿,顶级高仿。”
“一件成本不过一两万。”
“他卖一千万。”
张红旗冷笑。
“他不光是卖假货。”
“他是把我当冤大头宰。”
“一千万下去,后头才有更大的。”
“老单。”
“嗯。”
“他放话下回带更狠的。”
“更狠的,就是档案里头那三十七件里头的真家伙。”
“他咬钩了。”
下午。
张红旗把那只梅瓶搁院子当中的青石板上。
锤子,一把。
彩英在旁边,秦婶在旁边,单楹秋在旁边。
“红旗,你这——”
张红旗举锤子。
哐。
一锤子下去。
梅瓶从瓶口到瓶底,一道裂。
第二锤。
碎了。
碎成七八片。
张红旗蹲下,从碎片里头挑。
挑了三块——胎厚的。
彩英拿了一个白瓷盘。
三块碎片搁盘里头。
张红旗:“彩英。”
“你那头有个老同学在协和,化验科的。”
彩英:“嗯,陈姐。”
“拿过去。”
“让她化验——胎里头、釉里头,所有能查的化学成分。”
“一样一样查。”
彩英把瓷盘端起来,盖上一块布。
“今儿夜里给你结果。”
夜里,十点。
乐春坊堂屋,灯亮着。
彩英从院门外头进来,手里头一张纸。
“红旗。”
“出来了。”
张红旗把烟摁灭。
“。”
彩英把化验单递过来。
“胎里头——常规的高岭土、瓷石,没问题。”
“釉面——问题大了。”
“陈姐,这件东西做旧用了三种化学药剂。”
“一种,氢氟酸,稀释的,腐蚀釉面,做出哑光的老气——这个琉璃厂作坊里头都用,常见。”
“第二种,高锰酸钾配硝酸银,做釉里头那种沉色的旧斑——这个也常见。”
“第三种——”
彩英的指头点在化验单第三校
“一种含氟的有机硅。”
“陈姐,这玩意儿她在协和工作十几年,化验科里头从来没见过民用的样品。”
“这玩意儿是文物保护用的,涂在真文物表面,防氧化,防风化。”
“配方是封存的。”
“国内只有四个单位樱”
“故宫,上博,陕博,还有南京博物院。”
“四家。”
“别处搞不到。”
张红旗把化验单接过来。
灯底下。
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压在纸上。
院子里头,槐树叶子又落下来一片。
落在化验单上头。
张红旗没动。
单楹秋在旁边,声哑。
“红旗。”
“故宫那批档案,三十七份。”
“现在又出来一瓶子文物保护用的有机硅——”
“这造假那头里头——”
“不止一个故宫的人。”
张红旗把化验单折了一道。
收进西装内兜。
“四家单位。”
“一家一家筛。”
“筛出来这瓶东西从哪头流出去的。”
“那条线,就接上了。”
堂屋里头,没人吭声。
外头,胡同那头,一辆自行车铃铛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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