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剩
会展中心三楼,主会场。
下月十八号,上午九点。
会场门口的红地毯一直铺到电梯口。门头上一条横幅,白底红字。
“际华集团新材料发布会。”
签到台两边,三十多家国内厂商代表排着队——康佳、tcL、波导、夏新、科健、东信,后头还有十几家做手机壳代工的厂长。
记者一拨一拨往里头进——新华社、人民日报、经济日报、南方周末、央视经济部。摄像机扛着,灯架支起来。
刘浩站在签到台旁边,手里一个对讲机。
“红旗,冉齐了。还差央视那一组。”
后台。
张红旗换了一身深灰西装。领带是林彩英昨晚帮他系的。手里捏着一沓纸。
老严坐在化妆椅上,腰还没好利索。
“张总,专利证书都在公文包里。十七项。”
“发明十二项,实用新型五项?”
“没错。国家专利局上个月初下的证。”
张红旗点头。
九点整。
主持人上台——是央视那边借过来的。开场白没废话,两分钟。
“有请际华集团董事长张红旗先生。”
掌声起来。
张红旗走上台。
台底下三百多张脸全朝着这一头。
张红旗站到话筒跟前,还没开口。
会场后头那扇大门,砰一声推开。
两个人闯进来。
前头那个,西装革履,五十来岁,戴金边眼镜——高桥。
后头跟着钱大江。
高桥进门就喊。
“慢着。”
会场里头三百多双眼睛全回头。
高桥往里走,一直走到第一排过道。
“张先生,您这个发布会,我有几句话要讲。”
张红旗站在台上,看了一眼。
没接话。
回头朝刘浩抬了一下下巴。
刘浩朝场务那边比了个手势。两个穿黑制服的保安从侧门进来,站在过道两边,没动手。
张红旗的手指在话筒上敲了一下。
“各位。今发布会的第一项。”
身后的大屏幕亮起来。
“新材料专利。”
屏幕上跳出第一张证书——红章,国家专利局,发明专利第号,高铝硅酸盐玻璃组分配方。
屏幕翻页。
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
一直翻到第十七张。
底下记者的相机咔咔响。
张红旗等屏幕翻完。
“十二项发明专利,五项实用新型。涵盖配方、烧结工艺、冷却曲线、表面应力层、切割倒角。每一项,国家专利局,红章在上。”
高桥站在过道里头,脸色变了一道。
张红旗没看他。
“第二项。价格。”
屏幕又翻。
“六英寸高铝硅酸盐玻璃,单片出厂价——三十八块。”
底下倒吸气的声音连成一片。
康佳那个李主任从座位上站起来。
“张总,三十八?”
“三十八。”
“日本AGc同尺寸七十六。”
“对半砍。”
李主任坐不住了。
“张总,我们康佳第一批要五十万片。”
tcL那边的采购总监跟着站起来。
“tcL,三十万。”
波导:“二十万。”
夏新:“十五万。”
科健:“十万。”
东信:“八万。”
后头那十几家代工厂的厂长全站起来,手举着。
会场里头一片乱。
主持人朝麦克风喊了一句。
“各位,请保持秩序。签约环节安排在下午。”
掌声起来。三百多人,全站着鼓掌。
高桥站在过道里头,脸白成一张纸。
钱大江在他后头,手指头攥着衣角。
高桥猛地往前冲。
冲到台子底下。
“张红旗。”
张红旗低头看他。
“高桥先生。”
“你这套技术是从我们日方手里偷的。”
会场里头一下子静下来。
记者的相机又开始咔咔响。
高桥提着嗓子。
“高铝硅酸盐玻璃的配方是AGc九一年立项的。际华集团一年之内做出来——除了偷,没有别的路。”
底下有人开始声议论。
张红旗没接话。
回头朝刘浩点了一下头。
刘浩按下遥控器。
屏幕黑了一下。
亮起来。
一段纪录片。
镜头第一帧,戈壁滩。
土路尽头一片山坳。挖掘机的斗子下去,第一斗石英砂铲上来——乳白色,颗粒细。
字幕:甘肃,宁兰矿区。一九九三年九月十八日。
镜头牵
麦佳佳站在矿口,军大衣,手里捏着大哥大。
字幕:际华集团采矿权。三十年。独家。
镜头牵
二十节车皮,皋兰站,挂着5872运输代号。
镜头牵
宁川,军工厂,十二吨炉,炉膛里头那一团红光。
田师傅蹲在控制台前头,老严站在炉子正前方。
字幕:宁川特种玻璃厂。原军工口下属。航观察窗生产基地。
镜头牵
老严手里捧着第一批配好的料。投料口打开,一勺一勺送进去。
镜头牵
压延机,钢辊转着,第一块玻璃板从冷却带尾端出来。
镜头牵
田师傅戴着石棉手套,把板子搁在检测台上。
镜头牵
落球,钢球弹起来。
镜头牵
分光光度计,指针停在九十八。
纪录片放完。
屏幕黑了。
亮起来,一行字。
从矿到炉,从炉到板,每一道工序,际华集团,自主完成。
会场里头静了五秒。
第一个鼓掌的是新华社那位老记者。
掌声从前排往后排压过去。
高桥站在台子底下,腿一软。
扶着第一排的椅子背。
钱大江从过道里头退了两步。
徒中间,又退了两步。
朝会场后门那一头摸过去。
张红旗在台上,眼角扫了一下后门。
朝刘浩做了个手势。
刘浩从侧门出去。
高桥还站在台底下。
抬头。
“宁川?”
“宁川。”
“你那个仓库——南方市的仓库——”
“那是给你看的。”
高桥的腿又软了一下。
“钱大江——”
“钱大江昨晚跟您喝庆功宴的时候,我厂里头第一炉料已经下线。”
高桥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屁股一坐,坐到第一排过道的台阶上。
会场后头。
钱大江摸到后门跟前。
伸手推门。
门没动。
再推。
门后头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刘浩。
另一个是徐德胜从香港调过来的人,姓陈。
钱大江后退一步。
“浩哥——”
刘浩没话。
伸手,捏住他胳膊。
“钱总,里头还没散场。”
钱大江胳膊一抖。
“浩哥,我就出去抽根烟——”
“烟戒了。”
刘浩另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劲一压。
钱大江被按着往回走。
走到过道中间。
会场里头三百多双眼睛回头。
钱大江的脸红了一片。
被按着坐到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
刘浩在他旁边坐下。
陈师傅站在过道里头。
张红旗在台上。
“各位。”
会场重新安静。
“今的发布会到这儿还没完。”
底下人抬头。
张红旗从西装内兜里头摸出一份文件。
牛皮纸封面,封面正中央一个红章。
镜头从台下推过去。摄像机的灯打在那份文件上头。
红章压在纸面上,四个字看得清。
对赌协议。
张红旗的手指搭在封面上。
“这份东西,是我半个月前跟一个人签的。”
底下人伸脖子看。
记者的相机咔咔响。
“签字那一头是谁,今先不揭。”
“协议里头一条——九三年十二月三十一号之前,际华集团高铝硅酸盐玻璃国内市场份额不到百分之六十,我赔。”
底下人吸气。
“赔多少?”
张红旗的手指敲了敲封面。
“三个亿。”
会场里头一片低声议论。
“到百分之六十以上,对方赔我。”
“赔多少?”
“一座厂。”
底下人面面相觑。
张红旗把文件合上,揣回内兜。
“具体哪座厂,签字那一方是谁,今先封着。”
“等十二月三十一号账一算清,我请各位再来一趟。”
掌声起来。
高桥还坐在第一排的台阶上。
抬头看张红旗。
张红旗没看他。
朝主持茹头。
主持人上台。
“下面进入签约环节。请康佳集团采购部李主任——”
李主任从座位上站起来,往台上走。
会场后头。
刘浩还按着钱大江。
钱大江的额头出了一层汗。
侧过头,声。
“浩哥,那个对赌——签字那一头到底是谁?”
刘浩没回他。
眼睛盯着台上。
张红旗站在签约桌跟前,手里一支钢笔。
李主任在桌子那一头,也拿着笔。
第一份合同摊开。
康佳。五十万片。
笔落下。
签字。
底下掌声。
第二份,tcL。
第三份,波导。
一份一份压下去。
会场里头那台摄像机,央视的,镜头从签约桌摇到台底下。
摇到第一排过道。
高桥还坐在台阶上。
镜头又摇。
摇到会场后头。
钱大江坐在最后一排,刘浩在旁边。
镜头再摇。
摇回主席台。
张红旗签完最后一份。
把笔搁下。
抬头。
朝会场里头三百多张脸看过去。
记者的相机咔咔响。
张红旗的手伸进西装内兜。
把那份牛皮纸封面的文件又摸了出来。
举起来。
红章那一面朝着摄像机。
“各位,这份东西先收着。”
“十二月三十一号,咱们再见。”
文件揣回兜里。
走下台。
会场里头掌声没停。
刘浩从后排站起来。
陈师傅按着钱大江。
张红旗走到过道中间。
高桥还坐在第一排台阶上。
抬头看他。
“张先生。”
张红旗没停步。
走过去。
走到会场门口。
回头。
朝刘浩抬了一下下巴。
刘浩点头。
押着钱大江从侧门出去。
外头红地毯一直铺到电梯口。
电梯门口,麦佳佳站着。手里捏着一份电报。
“红旗。”
“讲。”
“东京那边,AGc社长刚发来的电报,要求约个时间。”
张红旗接过电报,看了一眼。
折好,揣进兜里。
“让他等着。”
“等多久?”
张红旗没回话。
朝电梯里头走。
电梯门合上之前。
回头看了一眼会场那头。
会场门口,央视的记者还扛着摄像机。
镜头朝着这边。
电梯门合上。
张红旗背靠在电梯壁上。
手伸进西装内兜。
那份牛皮纸封面的文件被指头压了一下。
红章压在纸面上,隔着布料,硌着胸口。
电梯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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